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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阿弯在琢磨,要怎么上山。
这会儿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若是走回山上,也不知天黑之前能不能赶到,且她一路风尘仆仆地过来,确实是在镇上借宿一晚更好,可都走到这了,却不能回想回的地方,不能见想见的人,叫她十分不甘心。
正在犹豫的当口里,就见一辆青布马车从镇子里缓缓驶了过来。
阿弯在外行走了这么久,除了医术上有所长进外,在外求生的眼光和脸皮在王有才一次次的不靠谱中得到了充分的锻炼,见到这马车离自己越来越近,忽然就两眼放光地挥着手凑了过去。
马车车辕上坐着个面色白净的小少年,仿佛很不高兴车被人拦了似的,皱着眉头打量阿弯。
阿弯也不怵他,笑语盈盈地问道:“这位小哥,是去永山吗?能不能搭个车,我坐外头就行。”
小少年从上到下把阿弯看了几个来回,转回头掀开帘子对着车里头说了几句,又很是不悦地转回来,抬抬下巴,道:“上来吧。”
“哎,好嘞!”阿弯开心地应了,敏捷地往车辕上一跳,就稳稳地坐了上去。
小少年一挥马鞭,于是马车又重新“得得得得”地跑了起来,冬日里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叫阿弯忍不住一个激灵。
“这天气可够冷的啊。”总不好一路沉默,于是阿弯这话痨便开口主动搭话道,“小哥你们这会儿去山上做什么呀?到大乘寺拜佛吗?”
小少年冷冷地斜了一眼阿弯,似乎很不愿意与她聊天,又把目光挪了回去。
这就有点尴尬了。
阿弯干巴巴地笑两声,琢磨着还要不要再接再厉说两句的时候,突然从身后的帘子里头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道:“小林有些怕生,希望姑娘不要介意。这次上山,主要是为了拜访故人,倒不去大乘寺,不知姑娘上山又是为了什么呢?”
听声音仿佛是个年轻的公子,既然对方不打算露脸,阿弯也没掀帘子,只是微微侧过身答道:“公子客气了,我从前住在山上的,就在主峰下面,在外头游历了几年,如今刚回来,这不就想赶在天黑之前回去嘛,可巧有公子这趟车让我搭,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呢!”
里头那位公子约莫也是无事可做,便顺着话头说道:“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已经能独自在外行走,在下惭愧,长这么大除了凤中还没去过多少地方,尚不知大燕的诸般景致究竟是什么样呢。”
阿弯如今也算是见多识广,像这位公子这么谦虚的说辞她也听了不晓得多少遍,知道越是身份尊贵的人就越是没有自由的道理,没见言怀瑾从前还是个皇子的时候也被困在皇宫里没有去过多少地方吗?
这话也好接,于是她就趁势笑嘻嘻地讲起了一路上的见闻。
王有才正如当初言怀瑾担心的那样,确实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常常逮着富贵人家的家眷生了病他就要想着法的狠狠讹诈一笔,等遇到穷苦人偏又分文不取地看诊,还曾给灾民们大把大把地送过银子,于是三个人这钱袋子就是时鼓时瘪,没个定数,惹得管账的秋涵宇好一阵抱怨。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能让阿弯经历许多世间人的炎凉百态,有钱时他们下馆子大吃大喝,众人对他们毕恭毕敬,没钱时他们路边摆摊风餐露宿,也曾被地痞流氓欺负,种种都在阿弯脑海中留下了鲜明的记忆。
更不要提走遍名山大川,见到诸多自然奇象时那深入骨髓的惊叹了,便是让她讲上三天三夜都讲不完,这会儿仅仅是描述了一番河婺西口丘陵上的五色梯田都讲了许久。
马车里那位公子一直饶有兴趣地听着,时不时还搭上几句话,听上去对这些很是神往,一路上两个人相谈甚欢,竟不曾冷过场。
等马车沿着山道一路驶到主峰附近,阿弯也不好意思一直赖在车上,估摸着距离别院也没几步路途了,就想叫小少年停下来,好让她跳下车自己走过去。
不想那位公子却说道:“姑娘是住在哪里的?既然已经到这里了,索性送佛送上天,将你送到家门口也好放心。”
“那多不好意思啊。”阿弯推让了一番,见对方坚持要送,便也作罢,说道,“就是主峰下面那个别院,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就能看到了。”
就听那位公子低低地应了,敲敲侧壁示意车辕上的小少年顺着阿弯指的方向过去,不知为何阿弯觉得小少年的脸看上去更臭了。
不多时就看到别院的大门,阿弯脸上浮现出久违的激动神情,阔别此处五年,再回来难免有些近乡情怯,虽然每到一处她都会写信寄回来,也陆陆续续收到过不少言怀瑾的信,可是信里难免会有报喜不报忧的时候,也不知道大家如今是什么样的境况。
“吁——”地一声,小少年拉紧了缰绳,将马车停在别院门口,阿弯立刻麻利地跳下来,转头想要再次感谢对方把自己送回来的时候,却看到小少年也下了车。
小少年看都不看阿弯一眼,在阿弯诧异的注目下,淡定地从车上取出马凳,又掀开帘子,唤道:“主子。”
然后阿弯就看着帘子后面那位公子,施施然地走了下来。
那是一位身穿月白色古香缎长袍的青年,眉眼清俊,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见到阿弯的面貌时有片刻的愣怔,随后就柔和地笑了笑,道:“巧了,在下要见的故人,也住在这。”
阿弯看着他的脸庞,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这位公子的长相,和她记忆中五年前的言怀瑾,有几分神似,那么身份也就不难猜了。
果然,当阿弯一脸迷糊地跟着他走进别院,遇到迎面走来的素梅时,就见到素梅脸色陡变,立刻就跪下行了大礼,道:“婢子拜见陛下。”
“免礼了。”被称作陛下的自然就是当今皇帝言怀瑜,他面色淡淡地问道,“大哥在哪?”
素梅起身恭敬地应道:“公子现下正在书房,请陛下随婢子来。”
说完垂着脑袋看也不看言怀瑜身后的阿弯,又躬身领着他往里去了。
等其他人的身影都从视线里消失后,阿弯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敢情她搭了一路皇帝陛下的车,还跟他聊了一路河婺的风土人情?
顿时赶紧回想一下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妥的话,可千万别给言怀瑾招祸啊。
这般想着的时候,从里头又走出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圆脸小丫鬟,穿着碎花布的通袖袄,扎着两朵双丫髻,走到阿弯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笑道:“见过阿弯姐姐,素梅姐姐让我来带你进去。”
阿弯便有些稀奇,问道:“你是谁?”
圆脸小丫鬟顺手接过阿弯手上提着的大包小包的零食,边走边说道:“我叫寄月,是两年前被人牙子带过来的,一同过来的还有一个丫鬟叫书云,晚些时候也能见到,素梅姐姐这会儿正在公子那里伺候,怕阿弯姐姐没人照应,便叫我过来接一下,顺便收拾一下西边的院子给你住。”
是了,如今她已经是个大姑娘,自然不太适合继续住在言怀瑾的正院里的东厢房。
阿弯跟在寄月身后缓缓地走着,看着院子里熟悉的景致,忍不住觉得,她还不曾见到言怀瑾,已经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所带来的变化。
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第38章
阿弯在素梅安排的院子里放下行李; 看着寄月忙前忙后的整理; 没多久另一个叫书云的丫鬟也来了; 那是个看上去更沉静一些话不多的丫鬟,因为阿弯回来的突然; 谁也料不到她究竟哪日会到,因而院子里的被褥铺盖都要临时张罗,寄月和书云就有些手忙脚乱。
虽然阿弯觉得自己这几年在外头什么样的地方没有待过,便是破庙也住过两回的,不在意盖的被子是新是旧,随便和谁挤一挤凑合一晚上也没事,但是两个丫鬟坚持着素梅的交代不肯松口,她也只能由得她们去。
想了想言怀瑾此时在书房和言怀瑜见面; 自己不好打扰,也不知这一见要花多久,阿弯从包袱里翻了翻; 抱了一包素桃酥; 再找出个小荷包; 就往大乘寺去了。
趁着这时间,她来见一见同光。
如今阿弯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被她叫住传话的小沙弥红着脸不敢正视她; 连她说的话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道:“这位施主是要找同光师兄吗?同光师兄这会儿应当在讲经堂; 我带你去吧。”
阿弯谢过小沙弥,就跟着他往讲经堂走去; 讲经堂过去是得道高僧开讲坛的地方,近几年偶尔也会邀请俗世高人过来讲演,听说隐约成了些气候,导致永山镇上聚集起了一些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
对此阿弯也不是很在意,走到讲经堂门口,只见里面似乎是在收拾什么会场,有一些僧人在蒲团间走动,那个小沙弥就窜进门往最上面一位背对门口的年轻僧人处走去,拉了拉他的袖子说了什么,还往等在门口的阿弯那里指了指。
然后阿弯就看到一个比记忆中长大了许多的有些陌生的同光,转过脸来望了望她。
而同光,起初第一眼没能够认出阿弯来,他本不知她近日会回来,猛一看到一位女施主在外面对自己招手,第一反应是……又有哪家的小姐来找他算姻缘了?
也不知怎么的,同光两年前跟着住持方丈下山了一次,是永山镇上的大户人家乔迁,为了攒个福气宴请了住持方丈,顺便也请他赐个吉言偈语什么的,回头自家给佛祖供起来。
那时候同光早已经从膳堂出来了,开始帮着师兄们做一些知客僧的事务,方丈一看到他就想到了阿弯,便笑眯眯地随手点了他同行,同光何曾参加过这种宴请,把他紧张得都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
席间也不知道是哪家家眷起的头,说是要请方丈帮忙算姻缘,方丈是什么人啊?哪能搭理这种事,但他一向也没什么正经,就干脆把同光推出来对付那些夫人小姐。
同光这孩子也是没见过世面太老实,既然方丈说是叫他算姻缘,他就非常认真的取了签来,对着签文一个一个地解,他解得专心,太太小姐们也听得专心,再加上他眉清目秀的本也招人喜欢,一来二去就有了大乘寺的同光小师父算姻缘特别准这样的传言,搞得同光烦不胜烦。
瞧瞧,如今他都不做知客僧了,还有人追到讲经堂来找他。
同光第一反应是皱着眉头叫小沙弥想办法把人打发走,却见到那位姑娘眉眼弯弯地冲着他笑,笑容真是……说不出的眼熟。
等他猛然间发现这人是阿弯时,竟有些挪不动脚步,不敢上前。
已是夕阳西下时分,天边的晚霞染红了漫天云彩,金色霞光下是少女盈盈而立的窈窕身影,尽管灰衣灰袍的看着风尘仆仆,却怎么都掩不去举手投足间的清丽姿色,叫人忍不住就一看再看。
她就顶着这样一副样貌在外行走?
同光心里不禁涌出一阵后怕,俗话总说红颜祸水,以阿弯如今出落得这般颜色,万一路途上被歹人看上了可怎么办?
其实,这就是同光想多了,毕竟阿弯不是一个人,尤其是王有才这个能人,总能变着法的把她折腾得灰头土脸,别说姿色,能看清楚是个女儿家就算不错了,也就是因为回来的一路上王有才没跟着,阿弯才有机会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所以她对于自个的长相是丑是美,是半点没有自觉。
还特别奇怪,同光怎么看到自己别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