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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地给胖胖的老书记鞠了一个躬。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时,狠狠地朝空中挥舞了几下拳头。虽然说高中阶段由于酷爱象棋导致只考上了二流大学,但是在黑河镇努力工作部分弥补了失去的机会,他极有可能成为黑河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镇领导。
干部名册里的每个名字在纸上是僵硬的,在侯沧海脑中却是生动形象的,他依次将每个人在脑中分析了一遍,制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谈话名单。名单排列完成后,他脑中又浮现出岳父那张紧绷着的冷脸,心道:“当初我和小梅交往时,他们都在反对。现在我成为江阳最年轻的镇纪委书记,事实证明他们错了,小梅跟着我不会受苦。”
为了确保考察万无一失,杨定和有意识地安排了一次中层干部座谈会,座谈会后聚餐。在这次聚餐中,侯沧海拿出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拼命三郎精神,依次与所有参加聚会的同志碰酒,大醉。
星期三,区委组织处干部科老江带领考察小组来到市商校,按照程序进行了个别谈话、发放民主测评表等考察工作。
考察之后,财务科科长江诺等关系较好的同志已经与侯沧海开起了玩笑,将“侯主任”变成了“侯书记”,虽然侯沧海总是不厌其烦地纠正这种叫法,心里却是乐滋滋的,无人之时总会憧憬自己美好的前程以及即将团圆的温馨夫妻生活。
按照《山南省干部任用条例》规定,考察此后还有三步工作:第一步是考察组要综合分析考察情况,同黑河主要领导交换意见;第二步是考察组根据考察情况,研究提出相关单位领导班子调整的初步方案,向区委组织部汇报,经区委组织部集体研究提出任用建议方案,向区委报告;第三步是区委常委会集体研究任命。
根据杨定和掌握的情况,第一步和第二步顺利完成,各方面反馈的情况非常好。
侯沧海表面上很淡定,实则内心颇为焦虑,天天都在盼望结果尽快出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2001年,区委常委会在这一个多月时间一直没有开会研究人事。
寒流呼啸着越过秦岭,横扫大江两岸。
黄昏时分,街道没有了行人,街边房屋亮起了灯光,传出电视声和说话声,飘出饭菜香味。城外,零星灯光被寒冷镇压得如鬼火一般,孤独而冷寒。
从江州前往秦阳的崎岖山道上,一辆老旧客车在黑夜中盘山而行,车上旅客没有人睡觉,也没从有人说话,气氛沉闷到极点。
挂在前面的电视机放映去年一部很有名的影片。影片名为《花样年华》,一个漂亮女演员在剧中换了很多款式的旗袍。侯沧海在客车上多次看过这部电影,导致没有任何兴趣。他坐在驾驶员后边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被车灯照亮的公路。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只要周末明确不加班,他总会在星期五坐上这一趟从江州前往秦阳的晚班车。无数趟下来,公路在何处转弯,何处有住房,甚至客车何时何处必然要颠簸,他都了然于胸。
“要颠了。”侯沧海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哎哟。”后排传来一声叫,一位乘客被颠到半空中,头碰到了客车顶部,痛得大叫起来。
司机早就习惯了旅客被撞头,依然沉默开车,没有减速,没有问候。
在颠簸中,侯沧海眯着眼,进入打发无聊旅程的白日梦模式。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英雄梦,在平庸的现实生活中,英雄梦总是难以实现。
侯沧海生长在世安厂,从小听着英雄故事长大,心中有一颗熊熊燃烧的英雄梦。这个梦在现实生活中曲曲折折地演化成为白日英雄梦。他经常用这个白日英雄梦,来对抗生活中的不如意。白日英雄梦的主角,有时是高喊着“中国人是骨气的”、“向我开炮”的战士,更多时候固定为《三国演义》中的白袍小将常山赵子龙。只不过,这个赵子龙化名为侯沧海。
今天,侯沧海在无聊的长途旅行中又将自己幻想成了常山赵子龙,正在挺枪跃马大战长坂坡:
时秋末冬初,凉风透骨;黄昏将近,哭声遍野。至四更时分,只听得西北喊声震地而来,侯沧海身上白袍变成红色,亮银枪锋利枪尖上散发着浓重血腥之气。他与曹军厮杀,往来冲突,杀至天明,找不到刘备以及其家人,急得五脏欲焚。
侯沧海带着三十多位忠心部属杀透敌阵以后,听到一阵老百姓震天动地的哭声。
这一群百姓中箭着枪、抛男弃女。侯沧海用冷峻的目光四处寻找,见到刘备亲随简雍狼狈地爬在草中,提马上前问道:“曾见两位主母否?”
简雍看见了侯沧海,眼泪鼻涕同时流了出来,道:“沧海,你终于到了。”
正在这时,侯沧海感觉胯下战马长嘶起来。
正在沉浸在想象中,侯沧海挂在腰间的手机振动起来,是女友熊小梅打来的电话。为了通话方便,前些日子,熊小梅也买了一部诺基亚3310,给侯沧海买这部手机时,花了1400多元,这次给自己买相同牌子手机,只花了六百多元。一方面她为捡到便宜高兴,另一方面心疼花了一千多元买了相同手机。
“车开到哪里了?”熊小梅第一句话总会如此问。
“正在下山,危险段已经过了,一路平安,别担心。”此时客车正在经过最危险的路段,侯沧海为了安慰女友,说了个谎话。
照例问过平安以后,熊小梅语调便有些异样,声音嘶哑地道:“我辞职了。”
侯沧海大吃一惊,将手机紧压在耳朵上,道:“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你辞职了,是想辞职,还是已经辞了?”
“我已经拿到教育局批复,从此是自由人了。”熊小梅声音里有淡淡的调侃和忧伤。
侯沧海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看了看车上睡觉的旅客,压低声音道:“你要辞职,至少要同我商量,调商院很有希望,李院答应在春节后考虑你的调动。”
“已经没有必要了。”
“小梅,你应该和我商量。陈文军的女朋友黄英是市委黄书记的女儿,我和她见过两次,她人还不错,也愿意帮忙。而且,这一次调到商院把握很大。”侯沧海对女友突然辞职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忍不住啰嗦两句。
在电话另一端,熊小梅的怒火突然间就涌了上来,不可抑制,道:“我受不了两地分居了,女人的青春能拖得起几年?我要和你生活在一起,不等了。现在我每天睡在床上,就会想起康叔跳楼时的情景,失眠很久了。我想出来做生意,赚钱,让我们生活有保障。我想过有钱人的生活。”
“算了,不说这个问题了。”侯沧海最近一直在与商院院长李永江联系,双方关系正在迅速拉近,没有想到女友未经商量就突然辞职。他有些懊恼,又道:“你爸妈知道吗?”
“瞒是瞒不住的,你回来再说。”
侯沧海想着岳父母不冷不热的态度,只觉一块大石头堵在胸中,道:“春节要到了,你在这个时候辞职,家里肯定会闹得鸡飞狗跳。”
熊小梅道:“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辞职下海的人多得很。教书一个月就是六七百块钱,你的工资也不高,凭工资我们永远买不起房子和车子,日子永远紧巴巴的。”说到这话时,她脑中闪出了那一套大房子,还有那辆宝马。
教育局批复已经下来,木已成舟,侯沧海只得接受这个结果,道:“我建议最好放在春节以后说辞职的事,免得大家不愉快。”
“没有必要隐瞒了,而且隐瞒不住。我已经把批复交给了爸妈。星期天和你一起回江州,然后做生意,赚大钱。只要我们活得好,爸妈就没有意见。”
“好吧,我们回去从长计议。”侯沧海感到肩膀上有沉重的压力。作为象棋高手,他做事喜欢谋篇布局,在原计划中,等到熊小梅调入商院,下一步才依据实际情况考虑自己何去何从,如果官场顺利就当官,不顺利就出来做生意。女友的行动让所有计划全部落空。
邻座是一位正歪着头睡觉的中年人,脑袋偏在侯沧海肩上。他微微张着嘴,一丝口水拖得老长。这一段时间,侯沧海在车上遇到过无数被生活折磨得没有了活力的中年人,看到这些疲惫的中年人,他感觉自己也正在一点一点变老,脸皮发皱,肌肉松驰。
侯沧海用力捶了自己大腿。
第43章 响亮耳光
侯沧海压低了声音,叮嘱道:“你爸脾气暴,你千万要克制,别和他吵架。”
“我已经被骂得狗血喷头了,除了断绝关系的话没有说出口,其他难听的话我爸都说了。如果到了家里,爸妈对你说了难听的话,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要多多谅解。”
侯沧海脑海中浮现了熊恒武青筋迸跳的表情,知道这一次来秦阳必然会变成一场“战争”,他叹了口气,道:“你真的愿意辞职到江州发展,以后会不会后悔?”
熊小梅在电话里略有迟疑,道:“做都做了,后悔有什么用。”
侯沧海道:“我很无能。”
熊小梅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起走。你别多想,两人一起奋斗总比两地分居要好。”
这一刻,侯沧海被深深打动了,一个女人,抛弃了工作,离开父母,几乎是一无所有地奔向了自己,其情意重如泰山。此时在客车这个公共空间里,侯沧海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情,压抑着情绪,问道:“我还是九点钟到,你到车站来接我吗?”
正说到这里,侯沧海听到电话里传来熊恒武的吼叫声。然后熊小梅道:“我爸在吼。我脱不了身,不到车站接你了。你这个时候过来,肯定会挨骂。”
“骂就骂,我心理没有这么脆弱,承受得起。就算打我,我也不会生气。”侯沧海知道女友脾气受爸爸影响挺大,也挺倔强,又叮嘱道:“你爸脾气大,少顶两句。”
话筒里又传来岳父熊恒武的吼声,随后传来熊小梅的声音,“爸,有话好好说,别骂人。”
侯沧海隐约听到电话里传来一句:“我骂人怎么样,老子还要打人。”听到“啪”地一声以后,电话被挂断了。
通话结束后,手机表面上有了水汽。侯沧海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擦着手机表面上的水汽,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中年人,中年人将头悬在胸前,口水挂在嘴角,在空中悬悬悠悠。他下意识擦着手机,琢磨道:“听声音,小梅似乎被打了一耳光,我这个准岳父还真是生不逢时,脾气大得很。若是在战争年代,说不定还是一员勇将。可是现在是和平年代,暴躁的脾气只能坏事。”
客车开出了巴岳山以后,沿着一条弯曲狭窄的滨江公路行驶,岸边零散而稀疏的灯光映照在水里,在寒风下更显孤寂。
侯沧海闭着眼,头靠在车背上,将整个事情在头脑中过了一遍,认真思考应对熊恒武和杨中芳的措施,开始预先进行语言组织。他脑中突然闪出一个问题:“小梅辞职,其实是单独做出的决定,瞒住了所有人,我如果实话实说,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但是这样一来,小梅在家庭中更将置于不利的地位。我必须要将责任承担过来——辞职这件事情,就是两人一起商量的结果。”
他再给熊小梅打电话,手机已经关机。
晚上九点,客车终于进城,停在秦阳市客车总站。旅客们鱼贯下车,从候车棚里走出几位男女,接到了自己等待的人,三三两两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