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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牌子算一个活,摔了箱子要登记。出库入库管理员都由故宫人担任,运完两边要对牌子,核对好,签字画押后才能发车,有点差错就走不了。”
“巧合的是,从1937年最后一批文物离开金陵,到1947年文物回来,两个日期竟是同一天。完整如初的文物,其实已走过千山万水,跨过整整10年。”
鲁善工暗自叹气,突然又想起什么,既然没有丢失,追问道:“战乱期间能用的仓库都非常天然,不是祠堂、庙宇,就是山洞。南方天气潮湿,白蚁滋生,几年下来,那些书画、青铜器,怎么受得自然的侵袭?”
丢不了,总有破损的吧?
“哈哈哈,你算问到点上喽!”梁海生品口酒,洋洋得意道:“为解决这两大问题,平时要请治蚁专家,药物祛蚁。天气晴好、相对平安的时候,还要把文物定期拿出来整理、晾晒。”“晾晒是个技术活,哪一箱需要晒,随行专家都是内行,每次晾晒都要有专家在场,有卫兵把守,有几个人签字。有的必须专家亲自动手,工人主要是协助。”
耿宝昌回忆起当年的时光,唏嘘道:“那段经历我毕生难忘,还记得在安顺华严洞和巴县飞仙岩,几乎都四野无人,非常僻静。”
“我和同事们经常在露天场子里,看老祖宗最好的瓷器字画,晚上就跟随行家眷的孩子们玩文物接龙,你说朝代,我说画家,他说作品,玩的不亦乐乎。”
“后来参观去宝岛故宫时,不时能在字画里发现我的很多旧相识。那时候,我们曾近在咫尺。”
“我父亲上班、下班,天天如此,就算轰炸的时候也一样。那首先不是一种生存手段,而是一份兴趣和事业。”
梁海生动情道:“在故宫人眼里,文物神圣。把文物交到你手里,是莫大的光荣,所以必须兢兢业业地担当,否则就算死后,祖先也会指着鼻子骂你是不孝子!”
“你还记得老庄吗?”耿宝昌问梁海生道:“就是那个整天喜欢唱戏的老人?”
看见梁海生笑着点头,给鲁善工解释道:“庄尚严一路保护文物到宝岛,后来出任台北故宫副院长,直到1969年退休,为故宫工作45年。”
“有人曾送他一方图章,上面刻着老庄老运好。‘庄’是‘装’箱的谐音,‘运’是运气的‘运’又是运输的‘运’,老爷子爱不释手,晚年还自称守藏吏,到死这件事也是最大骄傲。”
“是啊,景仁殿再大,也填不下好人的爱国之心!”
梁海生双眼微红,慢慢站起身,举起手里的酒杯,大声道:“文物南迁,是一场举国合力完成的奇迹,绝对不是一个博物院院长、几个知识分子就能做到的!”
“那个时候有军队护卫,有人民支持。文物运出京城时,每节车厢都有军警保护。火车经过的每个分段,地方都会派出军力。”
“一些路段还设有骑兵,沿路跟着火车跑。到乐山,存放文物需要占用人家的祠堂,几个村子的族人没有二话。”
“包括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招募工人、找船,谈价格这类事,很多地方百姓都会包下来,其中很多人甚至目不识丁,但听说是咱们国家的文物,从来没有二话,都觉得这是责任。”
说完把酒轻轻洒在地上,表示对前辈的敬意。鲁善工也站起身,同样做,然后又敬两位老爷子,没有他们的无私奉献,就不会有故宫今天。
“哎,难道真没有任何线索?”
鲁善工有些丧气,十几万件文物千里迢迢居然没有少一件?
自己如何下手!
“说起这个,让我想起当年的另一个案子。”耿宝昌灵光一闪,脱口道:“当年故宫院长易培基,伙同其女婿李宗侗监守自盗,携卷大量国宝逃匿无踪。”
“咦?真有这种事!”
鲁善工眼前一亮,赶紧追问道:“什么情况?”
“易培基,故宫第一位院长,当年马衡只是副院长。他的女婿李宗侗,是故宫秘书长。”
耿宝昌不知道鲁善工为什么如此感兴趣,不过既然说起来,闲着也闲着,反正没有外人,继续道:“易培基担任院长后,在陈列展览、藏品保管、分类编目,文献整理及汇编出版各个方面都取得比较突出的成就。还创办《故宫周刊》,随后陆续出版四五种期刊。”
“那段时间称得上是故宫建院的鼎盛时期,但易培基担任院长后,因财政部一直一文不发,经费没有着落,捉襟见肘。”
“为弥补维修破旧故宫的开支,他一方面发动党政军要员捐款,另一方面,听从几位理事提出的建议,说是有相当数量的宫廷遗物不是文物,没有必要留存宫中,可以通过向社会公开拍卖加以处置。”
“比如金砂、银锭、茶叶、绸布、药品、火腿、山珍、皮货等,有的已在宫中存放数十年、上百年,数量甚大,像茶叶就堆满七间大殿。”
“易培基督促李宗侗将故宫所藏的贵重皮货药材等,先后三次作价处理物品。所得款项补充经费之不足,修建受益至今的文物库房,包括后来的文物南迁,也受益于这笔款子。”
“这不是好事吗?”鲁善工听完有些迷惑,问道:“后来发生什么?”
“哎,说来话长!”耿宝昌喝口茶,继续道:“坏就坏在李宗侗为贪图小利,私自受回扣,授人以柄,不但成为他枉法营私的罪名之一,还很快就牵扯到院长易培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时马上就职于故宫的张继及其妻子崔振华,开始控告易培基盗卖古物,说他刚当上院长就要执意变卖故宫物品,是窃取国宝的大盗,消息传开后舆论哗然。”
第216章 猪队友
鲁善工对这种消息十分感兴趣,说不定就能找到线索,毕竟有金手指,任何只言片语都有可能成为寻宝关键。
“说起他们之间的怨恨,当年故宫成立后,张继想谋求故宫副院长职位。但易培基因其惧怕太太,只给他做故宫内的文献馆馆长,理由是张原本就神经,又要听神经太太的支配,不能让他当家。”
“后来副院长的梦落空,张继很不愉快,他们夫妇从此对易培基产生芥蒂,与易培基结下了梁子。”
“话说故宫处置无关文史物品期间的一天,崔振华想进故宫看看处理的绸缎皮货。门卫不认识她,不放她进来,让她去买票,她不买。”
“门卫问她姓什么,她说我姓天!门卫说她是疯子,崔振华是有名的河东狮,脾气火爆,便破口大骂起来。众人围观越来越多,有人认出崔振华的身份,便放她进故宫。”
“哪知刚一进去,就碰到李宗侗,崔振华心中有怨气便破口大骂起来,搞得李宗侗十分莫名。李宗侗本是富家大少爷出身,脾气也不小。此时平白无故遭到崔振华一阵抢白,心中老大不高兴。”
“不仅不肯低头向崔振华赔不是,反而直接顶撞她说:你既然今天来看皮货,就应该提前通知我,那我就会预先吩咐警察让你到这边来。你不早告诉我,怎么能怪我呢!”
梁海生无奈摇摇头,作为故宫几代大管家,自然了解其中内幕。不过毕竟是晚辈,这种事也只有耿宝昌有资格堂而皇之说出来。
“崔振华挟怒回家,进门便叫张继向易培基告状,企图由易来惩处李宗侗,以解心头之恨。然而易培基素知崔振华的秉性,听说此事后采取息事宁人态度,置之不理。”
“如此一来,崔振华不禁大光其火,觉得易培基是在有意偏袒女婿李宗侗。其实如此鸡毛蒜皮的小事,气量大的人也就算了,但张继夫妻偏不死心,认为要想惩治李宗侗,就必须连易培基一起搞垮。从此开始暗中搜集有关易李二人不轨的材料,伺机报复。”
鲁善工叹口气,真所谓小人和女人难养也!
“后来政府行政院决定将故宫宝物南迁,这牵涉到各方人士的切身利益。张继主张迁往西南,院长易培基提出南迁沪上。行政院驳回张继的计划,这让他争取2万元迁徙费的想法打水漂,张继怀疑又是易培基搞的鬼,恩怨再添一成。”
“整理南迁文物时,职员萧襄沛把一个凤冠装在箱内,但因箱小冠大,不能封盖。于是他便把冠上的珠子摘下,装入箱内,然后封钉。”
“这一做法,按说是违规操作,破坏原冠的原真性,一般要给以告诫或记过的行政处分。但这个错误,恰巧被一直在找机会报复的张继抓住小辫子。他当时兼任司法院副院长,便找来一手提拔的检察署署长郑烈,给萧襄沛扣上破坏古物,以伪换真的大罪名,提起诉讼。”
“不但在报上大吹特吹,还扩大事情的严重性,嫁祸到易培基身上,说易培基指使萧襄沛盗宝,人赃俱获。结果萧襄沛被判处有期徒刑数年,成为所谓易培基故宫盗宝案的替罪羊。”
“检察官到库房检查时,凡认为不是真品的或者名不副实的,就指为易培基指使他人盗换。还请来黄宾虹帮助鉴定文物真伪,并将认定的赝品、伪作封存起来,共计62箱,作为易培基盗宝的罪证。”
“很多人认为清宫古物中不应有赝品,因而赝品和伪作必是故宫博物院主管古物的人以伪易真,如有数量短缺就是被主管者盗走,而当时兼任古物馆馆长的正是易培基。”
“最后结果出来,说易培基陆续将保管之珠宝部分盗取真珠1319粒,宝石526颗,以假珠调换真珠者9606颗,以假宝石调换真宝石3251颗,其余将原件内拆去珠宝配件者 1496处……为数甚巨,均一律占为己有!”
鲁善工不由咋舌,好家伙,真是官字两张口,随便怎么说都行?
谁说清宫没有赝品?别的不说,就连千古名画富春山居图都是后仿,真迹反而被乾隆当成假的仍在一边几十年。
梁海生听完长叹口气,郁闷道:“当时张少帅也在京城,他是见过世面之人。有人向他吹风说:现在外面有好多盖着乾隆御玺的字画,都是故宫盗卖出去的。”
“他不屑一顾驳道:这些有乾隆御玺的字画,前清的时候就流到外面。溥仪没出宫之前我就买到过不少,你们怎么说是他们偷盗的呢?不要被人笑话了!”
耿宝昌喝口茶,无奈道:“可惜懂行的人太少,特别是当时的官员,各个心怀鬼胎,民众只会随波逐流,谁会真正调查?”
“易培基曾将事实真相分别向政府和司法部陈述,但都泥牛入海。有心辩解,无申诉机会,随后只能放弃反诉。易培基案由最初的部分处置故宫遗物、打折购买遗物的鸡毛小案,演绎成利用文物南迁之际以假换真、监守自盗的大案要案。”
“五批南迁国宝运送完成后,易培基感到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考虑到故宫博物院的影响和国家的声誉,于是决定辞职。”
“女婿李宗侗因为当初贪小便宜,未在规定时间购买皮毛,被人抓住把柄,也只好辞职。不过易培基也曾一再表示,再等几年,政局好转,只要自己一息尚存,便会申诉。但是他的这一想法却直到临终也未能实现。”
“最后留下一幅对联:最毒悍妇心,沉冤纵雪公为死;误交卖友客,闲官相攘谋竞深。”
“可悲!可叹啊!”
梁海生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