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但如我所料,碟屋没有变化,女老板还端庄地坐在柜台后面,眉宇间闪亮着一层光熠。
“学生,你来了。”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色,那里面有着对寻常世界的淡陌,及对我们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的欣悦。
“你今天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情。”我问。
“你来晚了。他走了。”
“他?”我心旌摇荡。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是的,他回来了。他是来收货款的。”
“你都对他说什么啦?”我竟有些嫉妒。
“没说什么,因为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见着他,你知道我的心情么?他走了之后,我才像大梦初醒,明明是有许多话要向他说的。他是这乱世中,所有人都逃离时,惟一期待已久、能让人心情安定下来的友人啊。”
“那他说什么了呢?”我想,这间碟屋,在那人眼中,只是一个普通的寄售店。他一定见过许许多多这样的卖碟者,男人及女人。他其实不会把他们当作朋友。他只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女人的口气中竟有了自豪的意味,她说,那人的生意,已做得很大很大,他在全世界卖碟。最大的买卖,是与政治家做的。世界上有许多前途无望的国家,它们与一流国家的差距越拉越大,根本无法奋起直追;有的国家被占领后,已无力抵抗,难以摆脱殖民。这时,他便怂恿政治家买他的产品,以使其国家和民族的历史,从头再来,碰碰运气。
交易一旦达成,便是整个国家及其人民返回到过去。既然,连这个国家都不存在于现世了,那该国的财富,又有什么用呢?于是,他便用一张碟,换取了一国遗世的财富。他的商品,就值这个价钱。
“其实,他是好人。若遇到穷人,遇到特别绝望的人,他是一文不收的。”
我的眼前忽然展现出一幅图景:明天,或者后天,我一觉醒来,去看世界地图,便看到,许多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了。它们就以这样的一种奇妙方式,以这样的一种苦心周旋,摆脱了入侵的强敌,摆脱了自己的无力。当然了,我也或会看到另一种情形:重新形成中的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不再是日本,而是菲律宾、印度或新加坡。
然而,中国呢?中华民国国民政府****蒋介石先生,知道这碟正在他的治下悄然流行吗?他是否考虑过推广它或禁绝它呢?
“但那又能怎样呢?”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女老板懒洋洋地说。
“是啊,那又能怎样呢?”我想到了小萍。自去年“八。一三”后,她便生死不明。随即我又想到了那个梦。我埋着头不敢看女老板。
“还是卖碟好。”她说,“影碟里的世界,比现实中的世界,要精彩得多。”
八、拯救
“他怎么弄到这碟的?外星人给的?”我终于提出了这个久久闷在心底的问题。
“不,是他自己发明的。他以前是个物理学家,因为批评政府,就被判刑。出狱后,便跑到国外。是他发明了这个。”
“了不起的发明。如果在和平年代,会得诺贝尔奖的。”
“他哪有得奖的心思。据他自己说,是专为了拯救中国而发明的。他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呢。在转行经商之前,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用心理史学公式推算出,中国迟早会灭亡。为挽救国家,他就发明了这种‘时光碟’。战争开始前,他曾携它归国,向南京政府建议采用,但被拒绝。”
“蒋先生当然不相信国家会灭亡的。就算真的要灭亡,他也不会承认的。我说得对吧?”我像个大人一样说。
“你说得很对。当时,他劝告蒋先生,说据推算,中国的灭亡,已成定局,只有使用这碟,才有可能获得转机。概率论说,骰子掷的次数足够多,最后,赢的几率便会达到百分之五十。因此,如果使用‘时光碟’,让一切重新开始,让历史走上千百个来回,中国在此过程中获胜的机会,便会与列强一样,各占百分之五十。但是,如果不改变现状,就让国家一直这么下去,则只是灭亡的这惟一之途。要是你,该如何选择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蒋先生一定有他的主意。”
“蒋先生拒绝了。蒋先生不愿意,他认为那人太悲观了,说不定,还别有企图;而政府的其他人就更不愿意了。理由很简单──倒不是因为碟的发明者曾是持不同政见者。你想,做大官的,就算知道国家即将灭亡了,又怎么会舍弃已经获得的权力和地位,去重新开始一段不可预知的命程呢?这却与我们老百姓不同。他们只是在听说国家快要灭亡这个可怕的消息后,便纷纷把子女送到国外,自己则开始了更加放肆的贪污和挥霍。否则,你想想,我们这个伟大的文明古国,怎么会这么快就一败涂地了呢?”
女人清清楚楚地说着。我觉得她刹那间陌生起来。但她只是把无奈的心机深藏着,就像一片影碟,把大千世界的沧桑,不动声色地储存在盘中,等待时机再作播映。虽然,所有的只是影像罢了。
我忽然又想,国家之所以搞成这样,也许正是由于那人的来临,正是由于他的一句谁也无法证实的预言,而扰乱了人心吧。国家注定灭亡,这谁都会说。谎言的目的,便正是要让官员们集体****,开始腐败吗?如果是这样,则他的恶毒和阴险,可不是一般的。到底是赌徒啊。但我转瞬又觉得,这或许是我这样的年轻人的幼稚想法。
“你什么都看透了。”我故作冷静地对女人说,心中感到残酷。
“不是我看透了,而是我的丈夫,先前是国民政府的一名下层官员。六年前,他就说过,国家这样下去,注定要灭亡,结果被关入监狱,死在了那里。”
我定睛去看女人。她的面色像一枚透明的青果,渗出一丝妖气,却没有伤痛的表情。她就像在述说一件发生在几百年前的、与己无关的往事。这使我觉得她的记忆结构早已如同古坟中的死者,在腐朽的黑暗中收缩了,而她本人则修炼成了一个以播撒幻影为生的狐狸精。因此,谁又能肯定那神秘的商人曾向政府推销过什么呢?谁又能知道蒋介石先生拒绝了什么呢?谁又能证明这女人的丈夫真是一位忧国忧民之士呢?是的,一切都毫无证据。
女老板又说:“学生,这一切都是我们无法控制的。再说那人吧─…从此,他就开始在民间出售那神奇的碟片,也在世界上流浪。他富可敌国,但是,他都在澳门和拉斯维加斯输光了。如果不赌,腿再好一些,倒是个完人。”
九、孤岛
我离开碟屋,心情迷茫。我看到大街上人很少了,风景一派局促,世界似乎在短短的几秒钟里就坍塌了。
只是,出现了一群比我还小的孩子,染了红色的头发,穿了从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衣服,吊儿浪当,到处游逛。这是战争年代成长起来的新新人类。
他们看到了我,看到了我手中的碟,便露出虎狼般的眼光。这东西的价值,如今连他们都知道了。
孩子们围住我,要我把碟白给他们。我拒绝。他们便要抢夺。我拔腿便跑。他们疯狂追来。
这时,天空中响起一阵阵印度手鼓般的轰鸣。是盟军的“超级堡垒”,遮天蔽日,冲破零式战斗机的拦截,哗啦啦开始了新一轮投弹。数千吨钢铁仿佛暴雨倾盆而下,上海孤岛,陷入一片火海。这些粉沫状的火蛇,卷着碎布和肉渣飞上重霄,在白花花的阳光下,上海滩弥漫着死亡、燃烧和腐烂的气味。孩子们都吓得跑掉了。
火焰映出了另一种不同的景象。黄浦江东岸,仿佛海市蜃楼,显形了并不存在的塔形建筑,高耸入云,好像是幽灵古堡,却流光溢彩,瑰丽夺目。这便是灭亡后的中国?可真是让人心驰神往啊。浦东簇新的高塔组群使浦西外滩的陈旧西洋楼房,相形见绌。
我吃了一惊,不禁对于这个时代人们略带做作的绝望,产生了怀疑。或许,那只是一种因过分自恋或自卑,而在心脏表面凝结成的一层血痂?国恨和私仇,难道真的无法分开么?不管怎么说,与影碟偕去的人们离开得太早了。国家毕竟还在苟延残喘,这一口气或可以续上又一个五千年哩。日本人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
我既不能确定我的过去,也无法明辨我的未来。我的记忆便化作了时间山洪中的一片树叶。
十、结局
此后的一段日子,我依然靠卖碟为生,但每次我都有意不卖完它们,始终在口袋里,留下一张。
七年后的那天,我看到了结局。我强忍住,没有使用这张碟。
我又去到了常去的碟屋。门开着,但柜台后面没有人。所有的普通影碟都在,摆放得好好的,悉心整理过一般。只是那奇异的碟,一张也没有了。惟有周璇的歌,仍在忧郁地萦回。
灯芯般穿旧旗袍的女老板,像是出了远门。
我惆怅地去看门外,阳光歪斜,分得清行列。但那不是阳光,却是时空中的另一种色彩。在光子的潮水中,许多亢奋的年轻市民,举着旗帜和标语,游行一般,嚷嚷着走过来走过去,像是庆祝战争的结束。那里面没有我熟悉的活人。
整天,我坐在女老板的椅子上,时而昏睡,时而苏醒。她始终没有回来。期间,也没有客人登门。我等待着,那赌徒也许会来收账。但是,他也没有来。
也许,他到外星球去了,向全宇宙的生灵,出售他的光碟。
十一、注定
第二天,我来到了苏州河边,坐在一道石阶上,看着流水不舍昼夜地逝去。
然后,我把光碟塞进随身携带的袖珍留影机。我按下了倒退键,让自己融入这片多难的大好河山。苏州河停流了。然后,河水开始回溯。景观变了。我回到了从前,那时的中国还有着名义上的尊严。就在那个明媚而和平的下午,我,一位翩翩少年,以及,一名婀娜少女,蝴蝶般穿行在水边的花丛中,追逐着光阴的永恒之影。一切正是那时的情形,一切都没有变。
随后,时间的进程重新开始。历史快进之后,走过了八年,回到了我回去前的那一刻。我仍然坐在岸边。但我看到,水流冲出的河道,并没有如预想中生发出新的分岔。这仍是一九四五年的那条苏州河,与我回到过去时,一模一样。这让我骇然。我反复试了几遍,也都是这般。
这不同于女老板做出的演示,也不同于发生在我的客人身上的情形,而根据量子力学的理论,这显然更不可能。或许,我的这张版本,比较特殊?还是我这个人比较特殊?
或者,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战争结束之后,开始了干预?
我毛骨悚然地看看四周。万籁俱寂。成千上万具穿着军装的尸体,中日间最后一场战役的死者,正狞笑着从上游漂流下来。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碟。命运是注定的。使用它,或不使用它,国家的结局都是这样。这就是骰子掷到最后的结果吗?
既然它根本没有用处,那么,那种神秘的力量,为何要设计出一个赌徒?发明者存在于世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我把光碟扔进了苏州河中。
十二、世界A
国既亡了,家也没有,年底,我决定漂泊世界。
我确信这才是我真实的人生目标,这就像那些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