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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学员还是不上道,对打骂体罚喋喋不休,班长们的统一答复就是:“少废话,我们都是这样被训出来的。”这句话所包含的逻辑就是:假如你在菜里吃到一只苍蝇,不应该问厨师为什么会有苍蝇,而应该把苍蝇有滋有味地吞下去,并且在别人的碗里也放进一把死苍蝇,告诉他“吃吧,我也吃过的”。
由于牵扯到体育课学分和毕业证,学员们最多也就发发牢骚斗斗嘴皮,最后还是都服服帖帖地吃下了这些苍蝇,然后一身臭汗地躺在床上慢慢消化。
据不完全统计,在整个军训期间,平均每名学员被太阳直接照射238个小时,绕着操场跑了199圈,被喊过57。5次“蠢货”、“笨蛋”及其它含义相近的称呼,从米饭、菜、汤里吃出过5次以上形态各异的节肢动物、软体动物、线虫动物以及各种非生命体,洗过3。6次澡……
关于洗澡的情况是这样的,为了配合军训,东校区的澡堂被指定给军训学员们使用,每天晚上6点到8点开放。男女澡堂各有二十七只淋浴喷头,供六千多名参训学员分享,其中三分之一喷头已经锈死,剩下的正在作垂死挣扎,无疑是僧多粥少的。男学员们尚可在宿舍公用水房里解决,女学员们就无所适从了,每天匆匆吃罢晚饭就在澡堂前排起了长队,往往排到澡堂关门还没轮上,或者遇到刚抹完沐浴露却突然没有热水的尴尬情形。在这种环境下,一个月能洗3。6次澡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其实不少男学员还是主动放弃洗澡的,因为往往刚洗完澡就被班长们拉出去搞体能,重新折腾出一身臭汗来。
一年后,郑能谅陪着秦允蓓坐在外院东路清流茶馆的包厢里,透过玻璃窗望着对面“庆春大浴场”五彩缤纷的招牌,回忆起这段往事时,已不记得他在军训期间到底有没有洗过澡,只记得军训结束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庆春大浴场狠狠洗了一次澡,搓完背,一称,体重减了十一斤半。
第六章
3
309宿舍的班长祝沽笙是个天津小伙,个头不高,皮肤白皙,五官清秀,虽然看上去有种阴柔感,但他的军人作风还是相当过硬的,接到上级打来的电话时都不忘先对着话筒敬个礼。祝班长小时候因一次重感冒导致声带受损,高音上不去,说话细声细气,喊口令时只见声嘶力竭的神情,却没有地动山摇的效果,学员们如果不学会看口型,就容易做错动作。祝班长对家居几何学情有独钟,突出体现在对内务的精益求精上,根据他的审美,直线加方块是人世间最动人的几何图形,所以每天早上他都要检查班上学员的被子,每次都老大不满意。
“直角!懂吗?直角!90度!你们没有学过几何吗?!怎么考上大学的?每个角都必须是直角!绝对的直角!不能有褶皱或弧线!这被子右边的,明显只有75度!”他虽然看上去很愤慨,但听觉效果其实和温柔的冉冰鸾差不多。
于是根据外交对等原则,就由冉冰鸾去向他作解释:“班长,理论上我们都明白,可手工很难做到,能不能给我们配一些角尺、墨斗、锉刀、手提式磨光机之类的工具?”
祝班长狠狠白了他一眼:“你要当鲁班呢?告诉你,我不用任何工具,随便叠个被子,都能保证四四方方,每个角都是90度!”
然后全宿舍的学员都巴巴地望着他,等着大开眼界,不料他话锋一转,指着霍九建的床铺,道:“你们看看,连他都能做到!还用我再示范吗?”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霍九建那床“模范被子”是他花钱找叠被子高手定做的“展览品”,也不好意思当面拆穿。霍九建也有些不好意思,谦虚道:“嘿嘿……雕虫小技,主要是我这被子棉絮结实,好叠……”
“不用谦虚!好就是好!”祝班长一挥手打断了他,并交给他一项光荣的任务,“你好好教教他们怎么叠被子,中午我来检查,只要有一床比不过你的,集体出小操!”
霍九建瞬间从高高在上的标兵沦为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为了避免被连坐,他提议每个人都按他的方法,找一床备用的“展览品”。心思缜密的冉冰鸾马上指出:“这肯定不行,首先上哪找那么多被子?其次没那么多空间可以放这些被子。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六个人一下全都叠出了模范被子,咱宿舍就会成模范宿舍,到时候全区队、全大队都来参观学习,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如果叠不出来,中午要出小操,也是死路一条。”谷二臻撅起厚厚的嘴唇抱怨道。
华泰崂摇摇头:“长痛不如短痛,出一次小操总比天天被参观的好。”
最后郑能谅灵机一动,想出一条对策,他先让霍九建把这床模范被子藏起来,取出昨晚睡过的那床被子叠整齐;然后大家一起把另外五床被子尽可能地修理平整;接着把这六床被子比较一番,挑出相对最差的一床摆在霍九建的床上,另外五床分别归位。
“这办法能行吗?”舍友们无不忐忑。
“死马当活马医了,现在也没更好的办法,”郑能谅对霍九建叮嘱道,“九哥,到时候你就按我说的说,大家一起配合你,应该能混过去。”
午休时间,祝班长如约来检查,一看众人满头大汗(其实是自己泼洒的水珠),脸上已有几分得意之色,再把目光投向各人床上的被子,略带肯定地“嗯”了一声,慢条斯理道:“比早上的要好一些,可离标准还有不小的差距,我说了,不能比霍九建的这床……”
他一转头,刚指了下“模范被子”,就卡壳了:“霍九建?你这被子怎么回事?”
严格来说,霍九建那床被子并没有太糟糕,形状还是规矩的,只是直角不那么严谨了,皮面显得有些蓬松,还有些淡淡的水印。霍九建瞟了郑能谅一眼,愧疚地对祝班长解释道:“报告班长,刚才我把暖水杯放在床头,不小心弄翻了,用吹风机吹了吹,就变成这样了。”
“这么巧?”祝班长狐疑地盯着霍九建的眼睛,又扫了众人一圈。
这一系列反应都在郑能谅的计划之中,他酝酿了一下情绪,清了清嗓子:“嗯咳,报告班长,对不起,九哥撒谎了。”
祝班长一愣:“什么?”
郑能谅一脸诚实地交代道,“是这样的,刚才我女朋友来看我,喝水的时候把九哥的被子弄湿了。”
“呃……这信息量很大嘛,怎么就女朋友了?怎么就喝水了?怎么就弄湿了?”祝班长一步步走进了预设的圈套。
“说来话长,”郑能谅娓娓道来,“我女朋友听说我们军训,一直很好奇,想来参观我的宿舍,但你也知道,我的被子一直叠得不怎么样,所以也没好意思让她来。这不,今天正好你给我们下了叠好被子的死命令,我们也做到了,所以我才有信心让她来参观。她进来一看,就被我们的内务震撼了,一个劲地夸我们班长教导有方,还说能把住的地方整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的男人现在可不多见了。然后我谦虚了一下说,我的被子不算什么,九哥的被子才是叠得最好的,每个角都是直角,一度也不差。于是她就凑近去看,还忍不住去摸被角,结果一不小心,手上的水杯就洒了。”
这段话编得天衣无缝,人物、时间、地点、起因、经过、结果,小说要素样样齐全;有描写,有议论,有抒情,有说明,有记叙,表达方式丰富多彩;铺垫、发展、转折、高潮、结局,故事情节跌宕起伏。祝班长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一般,听得如痴如醉,尤其是被郑能谅女朋友夸赞的那一段,不仅感到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畅快,而且有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幸福。
但他奇爽之下仍不失理智,细心地追问道:“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的?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她是谁?”
郑能谅早有准备,滴水不漏地答道:“这事有什么可张扬的?我女朋友是西都医科大学的,北郊那边,离得比较远。我们军训管得比较严,我就没让她来影响大家训练。她中学时跳了一级,所以比我高一届,今年没有军训,正好上午没课,就跑来看我一下。”说着,他不慌不忙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照片,递给祝班长:“喏,这就是我女朋友。”
照片上的女孩是孟楚怜,穿着中学时代最流行的碎花裙,站在小河边,斜倚着一棵柳树。这是在高二会考结束没多久的一次郊游时,郑能谅趁孟楚怜去洗手间的空隙,从她的半开着的皮包里获取的,如今成了最珍贵的纪念。
孔乙己先生早就给他这种行为定了性:“窃照片不能算偷……窃照片!……痴心人的事,能算偷么?”
郑能谅收存这张照片本是为了留个念想,并没有要冒充孟楚怜男朋友的意思,何况任赣士和他也在同一所大学,自欺欺人只会徒增伤悲。但他每天晚上临睡前都会偷偷拿出照片傻傻地看傻傻地笑,终于被霍九建和冉冰鸾发现,还没等他开口解释这张照片的来历,两个好朋友就已经先入为主地批判道:“好呀!你小子有女朋友也不告诉哥们。”
然后郑能谅就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了,并且觉得霍九建和冉冰鸾真是全世界最有眼光的人,是他们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角度证明了他跟孟楚怜是天生一对——至少应该是天生一对。再然后,郑能谅就跟他们大谈特谈孟楚怜的优秀之处,美丽、聪明、善良,直说得两人艳羡不已崇拜万分,而郑能谅也愈说愈觉得孟楚怜真成了自己的女朋友。一听说孟楚怜现在在南方读大学,两位好友也对郑能谅对着照片犯花痴的行为表示了充分的理解与同情。眼下为了剧本需要,郑能谅便暂时将孟楚怜“变”成了西都医科大学的学生,大伙也都心照不宣。
祝班长接过照片的瞬间,也露出一副惊为天人的表情:“真是好福气啊。”言下之意,自己被这么漂亮的姑娘顺带夸奖了,无疑也是一种福气。郑能谅看着班长羡慕和满足的眼神,就知道计划已经大功告成。
祝班长陶醉了一番,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深化教育的好机会,便语重心长地对众人说道:“看看,女朋友来宿舍玩,看到干净整洁的环境,你是不是也很有面子?坐在一尘不染的床上,心情是不是会更舒畅?人家女生都说了,能把被子叠出直角的男人才更有男人味,现在还有谁会觉得叠被子是无意义的劳动?”
学员们心不在焉地听着,霍九建朝郑能谅使了个眼色,谷二臻朝郑能谅竖了竖大拇指,男人味才不是他们所关心的问题,躲过这一劫就好。从现实的角度看,天下又有哪个女朋友会吃饱了撑的去计较男友被角是90度还是89度?何况看到这些像豆腐一样精致的被子,谁都不忍心往床上坐以致破坏了它的完美,如此束手束脚,女朋友恐怕会比林黛玉进贾府更有压力吧?
更讽刺的是,尽管说起叠被子的好处来头头是道,可祝班长自己从来不叠被子。班长们集中住在教官专用的宿舍,他们的内务从来不用亲自动手,而是从各自的班里挑选一名“勤务兵”来帮忙搞卫生、打开水、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