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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春宵-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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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那汤显赫作恶多端……”仇英还待再辩,朱厚照却显得有些不耐烦了,挥挥手道:“你一个小小画师,只将心思放在画上便好了,朝政大事不需你来操心。回去吧……”
  仇英呆立半晌,他也曾想过朱厚照该不是个容易操控的人,却没料到他竟然这般干脆的拒绝了自己。
  仇英黯然离场,未曾注意到两位好友担忧的神情。项元汴道:“朱公子且先坐坐,我去看看他。”文嘉跟着说:“我也去。”
  朱厚照这些日子也看出这三人私交甚笃,便由得他们去了。反正他有美酒,有佳人,还有个事事迁就的吴皓君作陪,照样的逍遥自在。
  仇英才进了马车,两位好友便紧随而来,三人坐在车厢里不吭声,最后仇英扬声对着赶车人嘱咐道:“到燕子坞仇宅。”
  车厢晃动,脚底下开始颠簸,仇英闭了眼睛靠在厢壁上。文嘉道:“天下能治汤显赫的人多了去,不一定非得皇上动手。这次若是不行,我们再想别的法子就是。”
  仇英只低低的“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马车颠簸,将他的小脑袋一下一下轻轻磕在木质车厢上,坐得稍近的项元汴终于看不过去,将他搂了过来,扣在自己的肩上。仇英睁了睁眼睛,见是他便哼了一声,又抽出身子去。文嘉愣愣看着这一幕,直觉这两人之间定是发生了些叫他不知道的事,心中顿觉有了些不爽快。
  项元汴被拒并无不快,仍旧将仇英拉入怀中,见着他挣扎不休便道:“我知道你在气些什么,该是那本莳花册?我现在便如实告诉你,那本册子是我花了五两银在私市里买的,你若是不信我明日也带你去见识见识……”
  仇英抬了抬头,认真审视了他的眼睛,确信了他是没有说谎,便就罢了。项元汴本打算再说些什么,见着文嘉一双直勾勾的眼睛直盯着自己,便也就罢了。仇英却忽而盯着项元汴的襟口发了半天的愣,两人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竟发现他的青白长袍上被印上一枚鲜红的唇印,正是方才不小心蹭上的胭脂。
  仇英用手指使劲蹭了蹭,那红印不仅未消退反而被染成更大一片,连同他葱白指头上都是鲜红的脂粉。“你回去定要给洗了!那个艳秋就爱整人,不过拒绝了她而已,便想出这样的法子奚落我。”
  项文二人知道他此刻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饰罢了,也不与他争辩,只瞧着他难得一见女装的模样,皆是有些舍不开眼。仇英怒道:“这不是我原本的样子,你们不许看!”说着取出包裹中自己的衣服,兜头蒙在自己脸上,宁可将自己闷死也不叫这二人似笑非笑的盯着不放。
  项文二人只得无奈对视一眼,便由着他去了。
  只项元汴这晚回去换了衣衫,却将那件袍子小心折叠起来,放到一处专门的柜子里。那一处柜子本都是放着仇英的画作,只是近来他有些鬼使神差,总将一些别的物件也摆上去,诸如小说刊本、扇坠、奇石甚至随意采来嬉闹的玉簪花,只这些个都是他与文嘉齐得的。不过慢慢的,他便有些独有的不是么?例如那一夜的初吻,和今日沾了胭脂唇印的袍子,以后还会有更多。他坚信会有一天,那个人以及他的所有,都将完完全全归属于自己。


☆、桃花源图卷之六

  东村虽隶属苏州,却与苏州主城很有些距离,三面环水,几乎是个孤岛,是以人际罕至,是个隐居和修业的好去处。
  仇英曾在东村住过三年,说是潜心作画,但他与文嘉两个调皮捣蛋鬼,却也是将东村闹得鸡飞狗跳,村民一见着他二人便躲之不及。好容易等他二人学业有成,东村才恢复了宁静。
  吴奶奶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着那一对小冤家,心里却有些失落落的。虽然那俩小家伙今儿来偷个桃明天来摘个黄瓜,地里种的院里长的,但凡能生吃的都没能逃过他俩的魔掌,但两人不论她怎地打骂奚落,照样的帮她劈柴担水。她老了,膝下无儿无女的,本就脾性古怪,或许偏就这样合着那两个小怪蛋的脾气,最后竟相安无事了起来。
  这一两年来,合着两个小的来得少,但每次过来东村,都不忘上她屋里坐坐。揭开水缸盖瞧瞧可有水,即便是满的也要提两桶进来放着,墙根下瞅瞅可还有柴,时间宽裕了总要劈几茬码好,但凡听见她唠叨什么屋顶漏雨、篱笆破洞、雀鸟吃菜的,皆是想法子帮着解决了才走。不管是文家的小子还是小英子,都是放着她准备的大把新鲜蔬菜、陈年腊肉不要,非得上菜园子里摘两根新鲜嫩脆的黄瓜用清水洗了,一口咬的嘎嘣脆才一溜烟跑了,追都追不上。
  吴奶奶何尝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心善,只道是人老了不中用,这一世也没什么好报答的了,只趁着身子骨还算硬朗,院子里总要种上几畦瓜菜,守着那一树的桃李不让村里的猴孩儿们偷去了,等到成熟之时便采摘了回来,仔细挑了好的用篮子装了,托进城的村人带了去。
  村里人常笑话她:“文嘉那小子是大文豪文征明的儿子,几曾稀罕你这点瓜菜?”
  吴奶奶心里不乐,嚷道:“谁管他老子是文蒸明还是文煮明,横竖也是个人,也是要吃饭的。”话虽这么说着,老太太也是很有尊严的,次回就只托人送了仇英去,文嘉来了还被她好一阵冷落,道:“听说你是贵人家的孩子,老身疏忽了,该是要现在门口撒把盐去去晦气,才好迎接公子的到来。”
  仇英听着大笑不已,文嘉却有苦难言,平日里总是他婉拒着多些,自然不是嫌弃这些个,而是担心老人年纪大了。吴奶奶虽是冷言冷语,临走前还是硬塞了一筐瓜果,文嘉再不敢辞,终于逗得老人家一笑,下回再不刁难他们了。二人这才明白,与其想着各种法子拒绝老人家的心意,还不如大大方方受了才是。
  也是因此,正德帝来苏州之前,仇英为安置织香,便将她送到吴奶奶屋里来,因着小云死活要跟,仇英只好烦请老人家接纳这两个。吴奶奶见着织香乖巧、小云懂事,又是仇英所托,自然是乐得帮衬的。仇英便千叮咛万嘱咐,叫二人不许好吃懒做,不许随意外出,不许这个不许那个,最后吴奶奶听不下去将他打了出去,这才放了心离去。
  这几日朱厚照被众人撺掇着要见织香,嘱咐人出来寻她,仇英终究有些不放心。因为他告了汤显赫一状惹得朱厚照不开心,如今也不需他随驾了,便乘了船来到东村,看一看织香,也将暂时不能如愿的事情告诉她。
  只进了吴奶奶的院子,却是冷冷清清的。仇英屋内屋外找了一阵,才见吴奶奶捧着盥衣盆回来了,忙上前接了与她一起一件一件的晾在竹竿上。
  “好嘛,这是仇珠的衣服,这是小云的!这两人敢情是来享福的,衣服还要您老洗?”仇英气鼓鼓道,恨不得将这两人的湿衣都扔到地上揉一揉沙子。
  吴奶奶道:“你错怪他们啦,这些都是小云那孩子洗的,我只是拿了回来晾一晾罢了。”
  这才像话嘛。仇英向院子外边看了看,随口问道:“他们呢,上哪野去了?”
  吴奶奶一边弯腰捶背拣了衣物晾晒,一边答道:“我瞧着你那妹子该是有什么心事,天天愁眉苦脸的,昨儿晚上又是一宿没闭眼,一大早就跟我说要进城去。”织香如今赎了身,也就不叫织香,而用起本名仇珠,和仇英的关系几个亲近之人也都知道了。
  仇英闻言蹙眉,仇珠的心事不就是伯虎师叔?难不成他两人又出了什么变故?此时朱厚照的人正满天下找她呢,这时候进城不是往枪口上撞?仇英加快手上的速度将衣物都晾好了,道:“奶奶,我得回去找他们去。他俩若是回来了,请千万劝他们不要再进城了。”
  见吴奶奶答应了,仇英便一溜烟出门去,徒剩老人家摇头叹气。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酒醉酒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又到春红柳绿时,桃花庵的数亩桃花齐放,向来是唐伯虎最为期盼的时节,只是今年的春季他却无福欣赏,因为他病了,且病得严重。
  前些日子夜里许是染了风寒,烧了一宿。虽是大夫及时来瞧了,汤药吃了不少仍不见好,今日一大早竟咳出一些血丝来,叫前来探病的老友祝枝山吓坏了,忙又嘱咐下人寻了大夫来。
  老夫把了半天的脉,却是摇了摇头,道:“唐公子这是心病,病因乃是常年积郁。此病非不可治,但公子自己定要万事放宽心才是啊……”
  唐伯虎闻言大笑,乃至笑得咳嗽起来,道:“祝兄你听听,我堂堂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竟然得了常年积郁在心的病……你说可笑不可笑……你这个大夫,讲话太没由头……”
  祝枝山却将他扶着躺回去,向大夫道:“您辛苦了,稍后让小子们随你去取药。”
  大夫收起脉枕与一列物件,安静离去。唐伯虎虽是闭目养神,仍止不住不是咳嗽几声,祝枝山叹道:“这两年本是好些了,怎地又开始病了。你我已经老了,该是放宽心思的时候,再这般任性下去,你还要命不要?”
  唐伯虎闭眼笑道:“祝兄,也只有你会这么说我了。”
  祝枝山只温声嘱咐他多歇着,便出去盯着小子们熬汤药,却见门口风风火火进来一人。他虽是穿着青色素净的直身长袍,平日里白净的脸儿却因着一路的小跑泛着隐隐的红晕。
  “做什么这般慌慌张张的?出了什么事吗?”祝枝山迎上去问道。
  “六指大叔,织香来了吗?”仇英本想直接冲进去问唐伯虎,但听闻他最近正在病中,也不好去刺激他,只拽着祝枝山的袍袖问着。
  祝枝山闻言眉头紧皱,道:“不说皇上南巡,叫她躲到乡下去了吗?你怎地找到这儿来?”
  仇英本对唐祝二人是极为信任的,今天若是换了别个,祝枝山此话一出他必是上别处找去,但织香是自己的亲妹妹啊,却毫不理智的恋上了大她两轮的唐伯虎,而伯虎师叔对她似乎也是暧昧不清的,叫他如何肯轻易相信。
  仇英盯了祝枝山半晌,道:“六指大叔,得罪了,我今日定要找到她。”说着便绕开他,一间一间找过去。祝枝山也不阻拦,只跟着他,四处都看遍了,皆是无人,只剩下唐伯虎的卧房了。
  仇英正待进去,却被祝枝山拦住了,低声道:“仇英,你进去可以,但别失了分寸。伯虎如今情况不大好,经不得过多刺激。”
  仇英见他神色少有的肃穆,也不由得为唐伯虎担忧了起来,问道:“师兄他病得很重?”
  “你去瞧瞧便知道了。”
  仇英掀了门帘,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经过摆设简洁古朴的小厅,里间才是卧室,不似文嘉房里只摆了些桌椅箱笼高低柜橱等家用器具,唐伯虎却似将书房搬到卧房里来。实际上仇英方才瞧过了书房,那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气儿,却原来笔墨纸砚琴棋书画都搬到这屋里来。书桌上摆着半首未完的诗,床帏之后桃红色锦被之下,唐伯虎闭着眼状似睡着,却总被一阵猛似一阵的咳嗽惊醒。
  仇英靠近去瞧他,也被自己所见惊了一跳。这哪里是平日里与他嬉笑玩闹的大师兄?这简直是……一名濒死的老人了。只半个多月不见,竟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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