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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珩看着来人按在琴上的手,抬眼看向他,却并未回答。
延宗果然知道了,应该是刚知道就跑来他这里了吧…
“为什么?!”见他不答,延宗厉声质问道。
孝珩站起了身,叹气道:“延宗,你也不小了,应该明白。”
“可是!”延宗依旧不甘心。
不待他说完,孝珩便开口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或者朋友,过去也改变不了。可未来是未知的。我这么做也是希望齐国能更好。”
延宗紧了紧拳头,终是没有再多说其他…
也许二哥是对的,但是谁都可以,祖珽他不行!
“既然二哥心意已决,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我走了。”延宗转身行出几步,突然顿住,他回头道,“祖珽已经去找陛下辩白此事了,扬言定是高元海因为先前自己直言怀恨在心,所以才诽谤他。陛下碍于面子也只得承认。祖珽气愤之余向陆令萱告发高元海乱传先前她与自己妻子的密语,陆令萱大怒,和祖珽一起劝陛下将高元海贬为郑州刺史,还要免掉他其余党羽的官…二哥自己看着办吧,自己也小心点…”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孝珩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
延宗,你还要更成熟一些才是。
祖珽也许是你心里的奸佞,也与我们兄弟有仇,但是在家国面前,那个仇太小,和他比起来,陛下身边有更多需要我们借助他的力量帮着除去的人…
牵连到高元海我也不愿,可是这条路注定要有牺牲…
而且高元海和祖珽斗无非也是争权,权利的路上向来都是这样。
祖珽的智谋又岂是高元海可以赢得了的…
孝珩这么想着,也不禁遗憾高元海被外放的事情。
这高元海是祖父神武皇帝从子上洛王高思宗之子,论辈分,还是他的堂兄。
当年他帮助武成帝得了皇位,因为与和士开不和被外放,后来又因为他的妻子是陆令萱的外甥女,被重新任用。
高元海常知妻子与陆令萱的密语,所以在先前与祖珽交好的时候,常常口无遮拦,将这些全都告知他。
不想此次,他竟然会因权利之争和祖珽交恶,还因此落败…
敌友之事,有时真的很难预料…
清风吹来,一片黄叶飘落下来,落在孝珩的脚下。
他弯腰拾起,凝着那明黄的色彩苦涩一笑。
小妹,若是你知道我如今与祖珽同流,应该会理解我吧?
你在周国一切可好?
你可知道可能是你的丈夫害死了斛律光将军?
希望我们先前的担忧不要真的发生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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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德元年(公元572年)秋。
长安城中郁郁葱葱的树木已经开始掺杂起明黄,天高云淡,正是一年的好时节。
尘落坐在软榻上,手执羽扇,一下下扇着还未散去的暑气。
五色鹦鹉落在她的肩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这吵闹的声音将寒蝉的鸣泣之声完全盖了过去,倒显得这秋景分外峥嵘。
尘落随手拿起桌上的瓜子,边嗑边逗弄着五郎,前几日的事情又浮现在脑海里。
前段,因为宇文邕忙于国事,没什么时间陪她,她给自己找了不少事情干,偶尔还会应阿史那之邀和她同去赏花,下棋,或者研究乐理。
不过每天,她都会煮好了茶端去麟趾殿。若是无人,就会在那陪他呆上一两个时辰。
可有那么一日,尘落如往常一样去送茶,正赶上宇文邕召见左小宫伯,随国公杨坚。
她本想放下东西便走,谁知宇文邕和她说要与随国公下棋,让她在旁侍奉观战。
她不明所以,只得低垂着眉眼,应了下来。
颔首的瞬间,她感觉到有个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而那感觉竟让她有种无形的压力。
趁着倒茶之际,她瞥见与宇文邕对坐的男人。
此人和邕哥哥一样状貌瑰伟,留有须髯。
他颔骨突出,似是龙含珠于口,额上有五柱入顶,此等龙章凤姿的长相,恐非常人…
许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杨坚也抬首看向她。
尘落顿觉他目光射人,忙将茶盏递过去,掩饰道:“随国公请…”
“多谢夫人赐茶。”杨坚恭敬接过,声音深沉。
她出于礼貌,轻轻对他一笑,抬眸间看见他摊开的掌心纹路。
那形状,似是一个“王”字。
心里没来由地一紧,她又客气了两句,快速坐回宇文邕的身边,拉住他的手。
宇文邕感觉到她的紧张,回握住她,又与她介绍了几句关于杨坚的事情,甚至毫不吝啬地称赞他当年不帮助宇文护的行为,还有意升他官职。
杨坚自始至终都谦恭诚恳,两人说笑了一下午,杨坚才起身告辞。
待他走后,尘落舒了口气。
宇文邕看向她:“你看到他,也会害怕?”
她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禁问道:“也?还有谁害怕?邕哥哥难道也?”
“我确实觉得他给人无形的压力,但是还好,毗贺突前些日子倒是…”他顿了顿,“那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有些吃惊,不过今日连你都有此感,也难怪毗贺突那么说了。”
“邕哥哥让我留下是因为随国公?”她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便也脱口而出。
宇文邕没有回答,而是转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升他的职吗?”
尘落思索片刻,明白过来:“小宫伯掌管皇宫禁卫,邕哥哥是担心?…”
宇文邕颔首:“夫人说对了一半,但也不全是。杨坚在大哥在位时提为的右小宫伯,到我继位升为左小宫伯,本是官道畅通的职位,却因为宇文护的关系再无升迁,反而出了外州。我亲政后升他,一来是想褒奖他,也告诉他我没有忘记他当年所做,希望他感念天恩,效忠于我。二来便如夫人所说,近日里,我已经和神举商议,准备改置宿卫官员,将这宫里的守卫重新调整,再多安插些亲信在里面。”
尘落有些游神,似是思考他刚刚的话,又似乎在想别的。
若是在齐国,恐怕杨坚已经身首异处了吧?
当年,术士曾说亡高氏者为黑衣,所以祖父神武皇帝每次出行,都不想见沙门,因为沙门身穿黑色的衣服。
后来二叔文宣帝驾临晋阳,想起祖父的忌讳,向近臣询问:“什么东西最黑?”
近臣答曰:“漆。”,这使得七叔上党王引来大祸…
邕哥哥怀疑杨坚不臣,却还要升他的官职,这样的拉拢,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宇文邕没有留意她的走神儿,继续道:“杨坚是个人才,没有证据前,我不会对他下手,若他能为我所用,或许可以为周国留下一名贤臣。”
尘落收回神思,点了点头:“邕哥哥的选择或许是对的,其实有的时候这些外在的感觉不一定真实,若是因我们的畏惧杀了他,岂不是枉杀了无辜?”
宇文邕抬手划过她额前的鬓发:“我明白你的心思,我在想乾伯的正室之位尚且空悬,杨坚的长女杨丽华品性柔婉,知书达理,或许会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不知道夫人觉得如何?”
“邕哥哥此举,想必杨坚该会感恩戴德才是。但汉室之亡,亡于外戚…我觉得若是让他的女儿做了太子妃,在用杨坚时可能就要更为慎重了。”
“我明白,我会想清楚再决定的。”宇文邕如是说着…
那日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尘落甩了甩头,抛开这些回忆,看向天空中的浮云。
还好杨坚是在周国,要是在齐国的话,不管是遇到二叔还是九叔,估计有没有反心都会被灭门了…
邕哥哥是个好皇帝,她嫁给这样的好皇帝,应该开心才对,可为何心里却隐隐不安呢?
“夫人,皇后殿下让人带话来,请您午后一同去御花园赏荷。”舞依走过来禀报道。
尘落闻言,手下顿住。她站起身来,将一把瓜子直接丢在了桌上。
五色鹦鹉也随着她的动作飞了起来,自个儿落在案桌上嗑起了瓜子。
尘落看了看悠闲的五郎,又看向舞依,淡然道:“我知道了,你让人去回禀皇后殿下,我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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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后,尘落着着一身轻盈的粉色衣裙来到御花园中。
她远远地就看到阿史那带着李娥姿等人站在那里。
李娥姿着着一身广袖白裙,素雅清丽,与其余几个妃嫔的亮丽比起来反倒是更加鲜明。
而阿史那则穿了一身暗雅深沉的紫色布袍,这也不禁让她多看了几眼。
阿史那姐姐确实是个值得尊敬的好皇后,这穿戴上大方得体,不有失威仪,却又不知不觉中体现了对邕哥哥的支持…
与她比起来,自己这一身似乎太过招摇了些。
她犹豫了下,还是带着笑走过去,欠身道:“几位姐姐久等,妹妹来晚了。”
“哎呦,妹妹说得哪里话,我们都是闲得才能来这么早,哪里像妹妹,整日都要侍候陛下,我们多等等也是应该的。”厍汗姬语带嘲讽。
尘落皱了下眉头,无奈地笑笑:“厍汗姐姐说笑,陛下忙于国事,又岂是会贪恋后宫美眷之人,我也只是每日去奉茶罢了。”
她边说边扫过几人的神情,见冯姬拉住了厍汗姬的衣袖,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心里暗想:宇文护不在了以后,厍汗姬竟然还改不了先前跋扈的脾气,好在邕哥哥不怎么管后宫之事,阿史那姐姐又处理得当,不然估计这些曾被宇文护送进来的人也会受到牵连…
正思索着,手上一热,尘落抬眸,正看到阿史那上前拉了自己。
她温和一笑:“妹妹说得是,陛下国事繁忙,我们又怎好总去叨扰。今日约姐妹几个游湖,也是大家一起找找事情做。我们也都刚到,上船吧?”
尘落轻轻颔首,随着几人登上早就准备好的小舟上。
双桨轻漾,推开波浪,小舟轻快地行驶在荷花池中。
尘落将手放在水里,随着船的划动,感受着丝丝凉意穿过指尖。
虽然夏日的暑期未散,但这池水的温度却让人感受到秋的脚步。
她这一身浅粉融在深绿的荷叶中,宛如一朵莲,也随着风动,随着水荡。
小舟穿过荷花丛,渐渐驶入了池中央。
船上几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很多话题都围绕着几位小殿下。
尘落觉得这话题实在不知道如何参与进去,只得静静听着几人的闲聊。
“李姐姐,太子殿下最近可好?”阿史那随口问着。
李娥姿声音温婉恭敬:“总是顽皮,让人担忧,还要多多教导才是。”
“太子殿下年龄尚幼,顽皮也是正常的,来日方长,姐姐不必忧心。”
李娥姿轻轻颔首,又问道:“小公主殿下不知道怎么样?听说襄阳公主的女儿陪她玩得不错?”
……
尘落听着阿史那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看着两旁的秋荷,心思也随着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渐远渐大。
邕哥哥亲政以来除了偶尔去皇后那里外,基本日日宿在她这,床事也与她行了不少,可是她到现在都还没能再怀孕。
他曾安慰她让她不要着急,好好调养,还让姚僧垣每日给她送些调理用的药,可这么算算也喝了快有半年…
后宫独宠一人本就会使得势力不平衡,她早已是众矢之的,如今却又难怀龙嗣,这样下去的话…
她只觉得没了游湖的心情,有些浑浑噩噩起来。
突然感觉到谁的视线,她回过头来,却又没看到有人在看她。
清风拂面,撩起她耳畔的青丝,她看看几个聊得正欢的人,心里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和诸兄弟在水堂龙舟上的景象…
那时年少,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