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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坐在床头,喝下一口儿子喂来的药,又看了看一旁乖巧着不说话的文子熹,有些不好意思:“好了,让娘自己喝吧,我又不是端不起这药碗。”
“儿子不孝,本该一中状元就亲自回来接您进京城的,却一味躲懒派了别人来接您,结果您病得最严重的时候我却不在您身边。”宁淮又喂了一口药给母亲,“儿子给喂娘喝药,算是给娘赔罪,愿娘不要怪罪儿子的不孝。”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自他进京赶考之后母亲便得了风寒,因着要忙地里的农活儿便一直拖着没去看大夫抓药,结果有天正在山上拾柴火的时候碰上了突下暴雨,脚一滑从山坡上摔了下来,还淋了一夜的雨,幸亏第二天被路过的乡亲们给救了起来。
母亲身子本就不好,这便生了一场大病。
“你若不孝,哪还有孝顺的?”江氏嗔道,“这不一听我病了便急急忙忙赶回来了?”
文子熹默默点点头,宁淮一路都在赶路,飞驰的马车差点没把她跟双悦颠得散架。
江氏又看了看默默点头的文子熹,笑了:“还给我带了个如花似玉的儿媳妇回来,这才是你最好的赔罪。”
文子熹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自己,小脸瞬间爆红,忙转过身去背对着宁淮母子:“没,没有,还不能算是儿媳妇呢!”
宁淮脸也有些热,但在听到文子熹说她还不算儿媳妇的时候便立刻争辩道:“怎么不算?圣上是已经指过婚了的。”
“那……那”文子熹正要找点什么辩白,房门却被轻轻扣响。
“进来。”江氏朝门外应道。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只见李成水的女儿李元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她把食盒放在外面桌上,对文子熹和宁淮都行了个礼:“见过公主,见过状元郎,这是江伯母和你们三人今天晚上的晚膳,我爹本说要设宴为公主和宁大人接风洗尘的,只是你们说了不用,他便命厨子做了些好菜让我直接给你们送过来。”
“谢谢你。”宁淮对李元笑着点点头。
“不,不用谢。我该走了。”李元似乎没想到宁淮会答她的话,眼睛一亮,脸上飞上两团红霞,飞快地转身关上房门。
江氏望着李元背影叹了口气:“这李家姑娘人很是好,我住在李大人府上这几天她经常来照顾我。”
文子熹有些好奇:“伯母,那李大人是因为宁淮中了状元,才把你接到他这里来休养的吗?”
江氏道:“李大人一知淮儿中了状元的便领着人到家里去恭喜我,结果一去便发现我正病重,他便以我家住的偏不好瞧大夫的缘由把我接到了这里治病,淮儿派来接我进京城的那些人也都是李大人接待的,告诉淮儿说我生病的信也是李大人帮忙写的。唉,不管怎么说,这些天来李大人和李夫人都对我照料有加,真不知该怎么谢他们。”
宁淮颔首:“是该好好谢谢他们。”
怪不得李大人知道他会回来,率了那么多人跑到城外吹吹打打地迎接。
文子熹笑:“嘿嘿,要我说嘛这李大人私心肯定也是有的,他知阿淮中了状元,以后肯定还指望着阿淮拉扯他一把呢,所以才要先从照顾好阿淮母亲的事开始,是不是?”
宫里朝堂上的那些大人也都是如此,见着官位比自己高的便都明着暗着想去巴结一番。
江氏朝文子熹伸出手,文子熹忙伸手握住。
“李大人和李夫人的私心倒也只有你说的那一项可以成了。”江氏握住文子熹的手,眼睛看了看桌上李元刚刚送来的食盒。
宁淮也看了看那食盒——李大人的另一个私心,早在他见到文子熹跟他一起回来的时候便已经碎成了渣儿。
文子熹不解他们母子为何都看着那食盒,难道是都饿了?
第17章
“娘您先把药喝完,喝完了之后我们再陪您用膳。”宁淮又喂了一勺药到江氏唇边。
江氏喝药喝得慢,宁淮手中还剩有小半碗。
江氏低头喝了宁淮喂过的药,苦着脸抿了抿嘴:“苦得很,我都说我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大夫还不让我出门走动,这药更是一顿不落地煎来,一天天的舌头都快给我苦掉了。”
宁淮用勺子搅搅药,舀起一勺放到嘴边吹了吹:“大夫不让您出门是怕您受风,您身子还没好全呢。”
文子熹听江氏说这药极苦,看着宁淮手中那碗黑乎乎的药口中似乎也泛起了阵阵苦涩。
喝药最痛苦了,药太苦了应该用糖来压一压,文子熹突然想起了她此次出宫的行李中好像带着一盒糖果没吃完。那糖她本来是打算在马车上吃的,然双悦死活拦不让,说是怕她在颠簸的马车上一个不小心容易把糖吃到气道里。
吃糖事小,呛死事大,文子熹本着要对自己好不容易再捡来的小命负责的态度没有吃糖,现下见宁母喝药喝得苦,便要去把她带的糖拿来送给江氏。
文子熹腾地从凳子上站起身:“那个,我去拿个东西过来,伯母的药苦阿淮你就慢点喂她,我马上回来。”
“去拿什么?”宁淮端着药碗对着文子熹出门的背影问。
“我马上回来呀。”文子熹也不说到底去拿什么,转身朝宁淮和江氏甜甜一笑。
江氏看着文子熹出门欢快的脚步笑了一声:“这丫头。”
“也不知道又在搞什么古灵精怪的玩意儿。”宁淮摇摇头笑道:“总是这样。”
“挺好的,你从小性子就沉,又不大爱说话,她性子活泼些于你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江氏微笑看着一提起公主脸上的温柔便藏都藏不住儿子。
刚才他领着文子熹进来跪在她面前跟她说这是他未过门的媳妇的时候她还吓了一大跳。
她见着文子熹穿着的衣裳不是姑娘家的襦裙,头发也是随意高扎着,分明是个俊逸年稚的公子打扮,还以为儿子不知什么时候瞒着她偷偷断了袖,现在是回来坦白。
直到文子熹等了半天没等到宁淮母亲应她,便娇滴滴开口叫了一声“江伯母”之后江氏才反应过来,细瞧这孩子的脸发现确实是个生得明媚动人的姑娘,只是打扮的男孩子气。
宁淮见母亲精神头还不错便松了一口一直悬着的气,把他和文子熹之间的关系和在京城所发生的事情大概地给母亲讲了一遍。
江氏在听到宁淮讲到文子熹是当朝淑阳公主,且已被圣上指给了他,此次是跟着他一起回乡照料母亲的时候“啊”了一声,似是万不相信自己儿子竟会有这般好福气,继又忙着要起身给淑阳公主行礼,吓得文子熹连连摆手说万万担当不起。
宁淮在听到江氏说文子熹于他“合适”二字的时候顿了手上盛药的动作,眼眸垂下思索了一会儿,复又抬起头看着母亲布有点点细纹的眼睛:“娘,您说我和公主,真的合适吗?”
此趟回来的路上他突然意识到他跟文子熹从小长大的环境隔得太远太远。她被诸多侍卫拥着骑着高头大马随圣上出猎的时候他可能刚下了学在帮母亲忙农活儿。他实在是太高攀高攀了。
江氏微愣,伸手抚了抚宁淮肩膀:“娘很喜欢公主。”
这个公主她一见了便喜欢,单是模样儿好也就罢了,关键是性子里虽带着与生俱来的刁蛮骄傲却又并非不通情理,也从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人事的眼神澄澈明净,甚至透着些不谙世事的单纯。
“可是,”宁淮眉头皱了一下,“儿子曾连一乡绅之女都攀不上,如今却……”
如今却得了和公主的指婚。
江氏不赞同地摇头:“我儿相貌文才哪一样不好?不过是你爹走的早,咱们家没了依靠,但如今你已中了状元出人头地,哪会配不上?你若是一直这样想着自己,那才是真正地配不上她。”
手中的勺子清脆一声落到药碗里,宁淮猛地抬头,母亲的话犹如被一阵夹着雨丝的凉风吹散了所有一直罩在他脑海里迷雾。
他本有个婚约,是他爹还在时跟他一个拜了把子的同窗定的,说以后要做儿女亲家。后他父亲离世得早,那与他爹定下婚约的同窗最后也没再读书而是转做起了生意,拼了几年便发了家。
两年前宁淮拿着那纸父亲定下婚约去找那人,想着是得履约娶父亲义兄的女儿。但却没想到多年之后时过境迁,人心已变,当年与宁父拜过把子的同窗从商发家后便染上一身的势利,讥笑着撕了婚约,说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你这一穷二白的小子。
宁淮很是受了打击,从那以后便更是没日没夜地发奋读书以求个功名,起码不再受人白眼。
如今一朝中了状元,他心里还有些芥蒂两年前的讽刺,便暗自打算着缓两年再谈娶亲的事,哪知那个在上灯节被他从圆玉湖里捞上来的公主竟像是缠上了他一般,一句“一见钟情”的告白差点没让他喘不过气。
他实在不敢接受她的告白,一开始便只是冷着她拒绝她,哪怕他当她靠近的时候心跳的快蹦出来。
他本以为这公主只是一时的新鲜,过几天把他忘了也就罢了,却没想到文子熹像个浑身长着钩子的苍耳一般紧紧粘在他身上,他越甩她便粘得越牢。
上书房那天他看着她一张明艳灿烂的小脸,听她说了许多明白真切的话,说她不是一时新鲜,说她知道他很好,她是真的喜欢他。
他便再也克制不住内心藤蔓般疯长的情愫,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
后来的一切便也顺理成章了起来,指婚,带她回家。
只是有时候,想到两年前那张被撕毁的婚约,看着身旁这更为云泥之别的公主,宁淮还是会突然情怯。
但今日被母亲这么一点,他便突然一下子看透——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她,只有喜不喜欢她。
宁淮又喂江氏喝了几口药,文子熹便抱着一个精致的小铁盒子走进来。
“拿的什么?”宁淮问,不知是因为窗外的光影还是因为没了那个小小的心结,看着文子熹的眼里闪着亮亮的光。
文子熹把铁盒子拿到江氏面前,轻轻打开盖子:“伯母,这个给您。”
那铁盒子被分成了几个小格,每个格子里面都装着一颗被雕成各种水果造型的糖果。
“您吃药苦的话就含一颗糖,这糖是西洋国那边的来的蓝眼睛大胡子使臣送给我的,可甜了,肯定能把您口里的苦压下去。”文子熹把糖盒递到江氏手里。
江氏看了看手里精致的糖果,又看着面前一脸真诚的文子熹,心被轻轻牵了一下。
江氏接过文子熹的糖盒,笑得很暖:“谢谢…… 子熹。”
宁淮突然有一种想把文子熹揉进怀中的冲动。
第18章
文子熹和宁淮陪江氏用完了晚膳,又都坐在她床前跟她聊了会儿天,待看外面天色有些晚了,便各自回李成水为他俩准备的房间去休息。
一入了夜,李宅各处都点起了昏黄的灯盏,花园池塘边也有一盏,虽然外面罩着灯笼,但风一吹过里面的火苗还是在微微地晃。
宁淮把文子熹送到她住的房间门外,双悦本在屋内候着文子熹回来,但见宁淮来了便找了个理由躲到一边儿去了。
文子熹在房门口站定,偶一抬头,发现今夜天空上的星星格外的繁密,一颗一颗闪烁着挤满了天空墨色的画布。漫天的星辉汇成一条银河,美得不像话。
她扯扯宁淮衣袖,指着天空高兴道:“阿淮快看,今晚上好多星星。”
宁淮抬头看了眼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