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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他十八岁从灵安回来,把给家中诸人备下的礼物一一送去时,才发现这位配房姑姑已不在府中,询问之下却是小妹季明珠做主为她牵了一段良缘,已在两年前嫁到了外地。季明铮有些奇怪,彼时,季明珠不过十三岁的小姑娘,两年之前也只有十一岁,家中长辈居然会默许她的行为?然看家族上下一团和煦,也没人对此置喙言语,季明铮也就没有在意;
如今结合明珠的话,季明铮总算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小妹的性子,决计会为了维护母亲的利益先斩后奏。可是便是这样一个小妹,后面怎么又……
季明铮一拳重重地打在了栏上,震落一片飞灰,眸光变得黯然。
明珠看着他的样子,内心也是揪痛不已。三哥性情洒脱,却也最为坚韧隐忍,对家中从来报喜不报忧,脾性也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在自己这样一个“外人”面前都能失控,实难想象国公府颠灭对其的影响,而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明珠与兰夫人虽无师徒名分,不过到底受了她的大恩;现虽不知公子是何身份,不过能识得兰家调香秘方,想必和夫人也颇有渊源。今后公子有用得着明珠的地方,尽快开口,明珠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季明铮眸光闪了闪,视线再次犀利。
“兰夫人与明姑娘不过萍水相逢,以她的性子因为惜才倾囊相助尚且说得过去,然而姑娘当日在九王府带走明慧小师傅,不知又作何解释?”
明珠心下一惊,头疼自己遇上的是兄弟几个最难对付的三哥。若说少炎母子一事,因为二嫂最后的忠烈赴死让一切不再是秘密;可是她一个初初入京的女子,如何在未曾谋面的情况下便对改名换姓的少炎关怀示好,这本身就透着怪异。
不过明珠自不会把自己陷入被动,她故作惊诧道。
“当日我不过觉得他一个小孩子到大理寺多有不便,正巧我母亲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快,便想顺便请明慧小师傅到府上念几句清心咒……难道……那位明慧小师傅和兰家也有什么关系?”
季明铮不料对方把问题又抛了回来,只叹眼前人真是狡猾得紧;再说方才那一席话完全不留破绽,他又不可能质问眼前人怎么会知晓少炎的喜好?侄儿说明珠和小妹很像,大抵只有名字相似吧,这颗“明珠”比小妹厉害多了!
于是季明铮也含糊而过。
“我不过随口问问,明姑娘不用在意。”
明明是嫡亲的兄妹,如今却要戴上面具装作对面不识互相试探,明珠鼻子有些酸,稳定了一下情绪这才若无其事道。
“如果阁下没有疑问的话,那明珠可以请教公子几个问题吗?”
“请讲。”
季明铮答得很是爽快,明珠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眸,好半天舍不得移开。
“请问昨日万安寺那件事是阁下做的吗?”
三哥武艺超群,自认出他的身份伊始,明珠内心便有了答案。不过现在她并非“季明珠”,作为彼此试探的陌生人,这个问题却是必须来一番了。
听到这里。季明铮似想到什么,一转肃然似笑非笑道。
“你以为凭借那点手段诓住了梁凤茵,便能让她乖乖为你所用?”
不想重生归来,能力还再度被自己崇拜欣赏的三哥否定,明珠有些打击,同时也有些气愤,当下把攒了满肚子的委屈尽数发泄了出来。
“你为何就认定她不会乖乖为我所用?只要她想生一个健康的子嗣,必会受制于我。虽然我准备不充分尚且没有对她真正下药,可今后有了往来,我自会见机行事!倒是你,武断地破坏了我的全部计划,我还没有找你算账!”
季明铮见她恼了,嘴角的笑意更浓。
“还以为是个沉得住气的,不想也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
怪就怪你把筹码押错了人,梁凤茵对梁家上下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人,就算她入了你的套,为了子嗣与你交易,试问一个在家族中都无足轻重的人又能为你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报?如果她那么厉害,便不会在梁府中深陷被动,也不会只指望神佛,把命运交付给无望又无常的虚无奉拜!”
明珠被季明铮噎得说不出话来,却还依旧不死心强辨道。
“就算身份无足轻重又如何?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越不招眼的人越不被人关注,反而能发挥大作用;多少钟鸣鼎食之家,是被身边意想不到的人拉下神坛的?”
闻言,季明铮脸上的笑容瞬时冻住,他眸光冷冽地盯着明珠,眼神陌生且心惊,恍若一头盯着猎物的野兽,下一秒便冲将下来把对方扑倒当场撕裂。
明珠被他看得大气都不敢出,背脊僵硬中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被身边意想不到的人拉下神坛,她季明珠不就在国公府的覆灭中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吗?
明珠又是懊恼又是歉疚,一句无心之言,又让三哥想起了往昔。她垂着头,连看季明铮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恨不得抽自己几耳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耳边一声夹杂痛意的叹息。
“你说的对,这次是我鲁莽了。”
明珠内心抽痛,“不,不关三……你的事,一切都是我思虑不周。”
季明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倒是没有注意到明珠的口误。见对面的少女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似乎下一秒眼泪都要急出来了,季明铮心中一动,什么柔软的东西迅速划过心底,让他的面色也不由松动下来。
“你为何要探听镇西侯府的消息?”
明珠心中俱震,在来之前,她以为自己见到的会是兰家的表姐,是以对万安寺中的一切全无准备。季明铮的出现,不仅打乱了她的所有计划,还撕下了她的全部伪装;不过和这些相比,能和嫡亲的哥哥相见完全是上天的恩赐!
明珠强忍胸中不断喷涌的情绪,听到自己的声音悠悠飘散在空气中。
“如果是为了兰夫人,为了替季家报仇,你信吗?”
一语终了,她紧张地看着季明铮,眼前人眉头蹙起,尽管极力压制,可与自己对视的目光中依旧写满了若有所思。多了一个盟友对他而言是雪中送炭,更何况经过这几日的观察,这个盟友虽然出身低微,却有着和自己身份年龄决然不同的果敢杀伐;不过对方只因为与母亲偶然结识受了滴水之恩便涌泉相报,这个理由……他能相信吗?
毕竟这天下,忘恩负义者有之,然那挂念恩情知恩图报的人,他不敢奢望。那韦泽——卫长卿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明珠自然知道季明铮的顾虑,她盈盈对其一拜。
“明珠于公子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公子对明珠心有防备也是应该。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相信有朝一日公子对我的评价会有改观。”
季明铮目光一沉,忽地大笑。
“姑娘如此爽快,我若还遮遮掩掩岂非不像男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明珠目光攒动,声音带着激动。
“明珠谢公子信任!”
“公子什么的太见外。我在家行三,又长你几岁,明姑娘若是不嫌可以唤我一声三哥。”
见明珠面色一怔,季明铮还道自己这个要求唐突了。
“是我失礼了,明姑娘家有兄长。。。。。。”
“不,三哥,我只是太高兴了!”
明珠诚挚道,“我第一次见到三哥就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或许。。。。。。我们前世真的是亲兄妹呢?”
季明铮眸中闪过黯然,他抬头看向屋角上方几只扑翅上璇的飞鸟,也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道。
“我的妹妹如果能有你这般聪慧那该多好。。。。。。”
兄妹俩聊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才各自散去。期间,季明铮虽开诚布公,然而又保留着一份底线,明珠很是理解。诚如她不可能向三哥坦言自己便是不肖女季明珠借尸还魂,那三哥对她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也说得通了。
方回到明府,正赶上了明瑛放衙归来,见到明珠当下便向她求证隔日苏荡邀她会见六公主一事。明珠自然明白他的所想,大方道:
“六公主乃容太妃所生,也是苏公子的表姐,她的事苏公子自然是上心的,而明家能为她效力,更少不了好处,此乃各取所需,大哥不必想得太复杂。”
明瑛面上果然显出一丝失望来,诚如明珠所料,这位大哥可从未放弃依靠妹妹联姻往上爬的念头。
好在明瑛还不想在此时得罪明珠,于是转而笑道。
“也罢,不过明日妹妹入公主府,万事都需谨慎些,好好跟着苏公子,别出什么差错!”
明珠点头敷衍了几句,方才问起自己记挂之事。
“对了,听说因为梁府少夫人之事,大哥一夜未归,不知可有了眉目?”
明瑛面色微变,摒退左右,压低声音嘱咐。
“这件事咱们就在家里说便罢了,出去可绝对不要提起,梁府怀疑袁凤茵失贞,不但不肯再去追查凶犯,反而给姬大人施压,不得对外泄露此事,想来只要保全了名声,死几个下人也无关紧要吧!”
交锋 057 公主有异
竟是如此吗?看来果然如三哥所说,袁凤茵在梁家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经此一事,只怕她在那喜新厌旧的梁润眼中更成了多余的人,现在梁家为了平息事态,大概不会如何,若不趁机榨干梁凤茵身上的利用价值,等将来她完全失去地位,只怕就成了一步死棋。
明珠稍作权衡,认为眼下六公主方是重头戏,袁凤茵那边只得暂且观望,见机行事。
转眼便是与苏荡约定的日子,明珠起了个大早,阖府都知道她有幸要去公主府见世面,无不雀跃,只有言玉珂闷闷不乐,特别在见到苏荡派来接明珠的八宝琉璃顶马车后,心中更似打翻了五味瓶般,推病不来相送。
听完窦姨娘苦口婆心的一番交待,明珠这才带着冬莺坐进苏府前来迎接的马车中,那马车乃是沉香木所制,坐在里头,衣袖上都好像染了一层浅浅的幽香,冬莺见车壁内还雕刻着一只长羽的红鸟,鸟眼以宝石点睛,不由啧啧称赞,甚至伸手抚摸。
“世族大家真是好气派,连马车也这般讲究!”
见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好奇模样,明珠开口笑道。
“那是朱雀,苏家的家徽,举凡名门望族都有自己的家徽,苏家是朱雀,蒋家是狻猊,梁家是金鳌,都记清楚了?省得以后别人笑话我明珠的人眼皮子浅。”
冬莺连连点头,笑着奉承。
“小姐的见识,比那些名门望族的千金也不差什么,跟着您谁敢笑话奴婢!”
主仆两人一路说笑,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公主府的大门前,早有苏家的下仆搬来马凳,掀开车帘,冬莺赶紧先跳下去将明珠扶了下来。
苏荡早已候在那里,抬眼见明珠穿着莲青色的皱丝裙,衣裳简素花纹朴拙,梳着简单的螺纹髻,仅斜插着一支白玉兰发簪,映衬着白璧无瑕的皮肤,好似绿萼梅花绽放在雪地之中,苏荡不由微微失神,直到明珠福身作礼,这才笑道。
“你这个样子,看上去倒似比平时长大了一两岁,六公主不喜欢那些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