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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表情不豫,桓冲调笑道:“不想我?”
华嬷嬷从房中出来之时见到公主与宁王俱在外面,也是一怔。
姜汐望见华嬷嬷,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她之前对泓的身世有个猜测,而华嬷嬷却是母后身边的旧人,也许会知道些什么。想到此处,便想与她说几句话,只是却碍于桓冲在场。
见她表情犹豫,桓冲叹了口气道:“我回去等你便是。”说完便转身离去。
华嬷嬷的目光落在姜汐与桓冲身上,想起当年之事,不由有些感慨,轻叹道:“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汐望着她道:“我小时候便是您带大的,又有什么话不当讲。”
桓冲不知姜汐与华嬷嬷谈了什么,只知道她们似是说了许久,而姜汐再回到殿中之时似乎有些心事,望着他的目光也似乎有些不同。
桓冲从身后将她揽在怀里,她竟也没有挣开,只是低声道:“今日你来,是有什么事情?”
桓冲道:“如今战事胶着,若陛下再不许我北上,也许情势便要逆转。”
姜汐听出他言中之意,转身望着他道:“所以你已决心不等陛下旨意。”
桓冲微微一笑道:“殿下果然敏锐,我今日便是来向殿下辞行。”
他淡淡道:“陛下支持也好,不支持也罢,这仗总是要打,洛阳,我志在必得。”
姜汐未料到他竟是来辞行,一时怔在那里。
桓冲感觉到她的僵硬,将她抱在怀里,埋在她颈侧叹道:“不想与你分开,只是……”
他的声音隐约带着一丝疲惫,姜汐知道,这几日来他定是忙于筹措军备,制定路线,夜里也睡得甚少。
果然,桓冲带着她倒向床榻之上,将她仔细圈进怀里,仿佛及其安心一般,很快便沉沉入眠。
姜汐在他怀中望着他挺秀的鼻梁,深邃的眉眼,线条优美的嘴唇,想着的却是华嬷嬷今日对她说的话。
然而许久后她半梦半醒间,却忽然听朝英俯身在她耳畔道:“陆纪陆大人一定要见殿下,人就在殿外。”
姜汐一怔,却不知陆纪为何深夜来得这么急。
总不好不见,她犹豫了一瞬,望了望身边的桓冲,幸好他未醒,否则又要生出不知哪里来的醋意来。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从他怀中脱出,轻手轻脚走下了床榻。
陆纪站在殿中,身上仿佛还带着深夜的寒露。
姜汐道:“怎么忽然来了。”
陆纪深深望着道:“殿下在躲我,话都不愿意与我多说,我却不愿再等。”
姜汐未料到他如此开口,下意识道:“没有。”
陆纪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威势,淡淡道:“殿下明明想起之前的事,还要做不知道的样子。”
姜汐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只得望着他叹道:“我在凌霄阁中见到那些竹简,没想到你还收着。”
随后又道:“说起来在陆家之时,我初见到你的字体只觉得熟悉,但因都出自鄢氏一脉,所以并没有在意,没想到……”
陆纪缓缓道:“我一直收着那些竹简,时时拿出来看,这许多年,才撑着过来。”
陆纪道:“殿下没有什么想说?”
姜汐沉默。
她再抬头的时候,门口隐约有一道人影,桓冲正立在门口。他的身姿挺拔,然而散下的乌发下却薄唇紧抿,不知已在此处听了多久。
第九十三章
桓冲望着陆纪道:“你为何在此。”
他的声音带着领地被侵犯的冷意,陆纪淡淡道:“那你又为何在此。”
姜汐轻咳了一声,正欲开口,桓冲却望着她道:“殿下回去吧,我有几句话,想和陆大人说。”
姜汐自然不走,望着对面二人,只觉如一团乱麻,她想打个圆场,还未开口,陆纪也望着她道:“殿下请回,我也有几句话想对宁王说。”
桓冲闻言愈冷,他唤过辛楚,姜汐被迫随着她走入内殿时不禁回头,好奇想知道这两人究竟要说什么,然而却只见屏风之后两人相对而立,身影相距十分之近,若是不知道的,还会以为是好友倾心相交。
这一夜过得既短暂又漫长,眼前最后一个景象是火焰纷乱的战场上,桓冲乌发纷乱,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流下,竟十分妖艳。
姜汐从梦中惊醒,背上已被冷汗浸透,这一夜她睡得不好,总想着外殿之中二人究竟谈了什么,最后不知道为什么竟又做了那样的梦。幸好梦都是反着的,她想,只是战争毕竟是残酷的,她想起桓冲薄薄单衣下的那些旧伤,不禁有些黯然。
她从沉沉睡意中脱开,勉强起身,传了洗漱草草了事,换了衣服匆匆到了外殿。
然而她走过那屏风才发觉,已不见陆纪的身影,桓冲坐在案前,他面前放着那个打开的箱子,案上堆着许多未穿的竹简,摆放地整整齐齐。
正是她以前在凌霄阁中与陆纪笔谈时留下的那些,竟被桓冲寻了来,原来他昨夜他真的听到了那些话。
桓冲垂眸,似乎正望着那些竹简沉思,闻听声音抬头,视线正对上姜汐。
他双目微红,姜汐心中一惊,不知是因为熬了一夜,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沉默了片刻她开口道:“看这些做什么。
桓冲闭上眼睛,低声道:“我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当年……。”
他尾音很轻,纤长的手指却紧紧压在案上,骨节分明,似乎能将下面的桌案按出一个小坑来。
他的指尖描摹着那竹简上的字迹,想着当年凌霄阁中他们谈笑风生的情形,低声道:“不能与你谈山川风月,纵横古今,不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旁,甚至不能……”
他低沉的声音酸涩难当,姜汐轻声道:“华嬷嬷都与我说了,我知道当年的事是我父皇迫你,然而即便你后悔,再来一次应也会做一样的选择,若不如此,你也不是你了。”
桓冲望着她,他向来是不屑于解释,以为时间总可以弥补,往事已不可追,唯有向前看,然而此时,却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桓冲艰难开口,他的眼睛红得越发厉害:“我……再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若是……”
姜汐打断他道:“没有若是。”
桓冲闭上眼睛道:“我要你等我回来再告诉我。”
姜汐微微启唇,桓冲道:“不……至少现在别说。”
姜汐知道,在与她的关系上,桓冲一直非常自信,有绝对的掌控,甚至于非常受用自己对他不可自拔的样子,然而此时他的声音中却似乎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
姜汐叹了口气,陆纪果然十分善于把握人心,总能精准地找到痛点,他什么也不用做,只需一个合适的时机,只需一点暗示,云淡风轻之中,摧坚折壁。
桓冲将手中竹掷于案上,旁边的宜修即刻便上前将那些都收在箱中,桓冲淡淡道:“送到陆府去,陆大人的东西,总不能一直留在宫里。”
他蓦然起身,立如松竹,望着她道:“今日向殿下辞行,殿下想要的洛阳,必然为殿下求取。”
姜汐也仰望着他,想的却是,旧都洛阳,如今也是北朝皇城,又如何能轻易求取,她想说,我想要你平安,然而还未开口,桓冲已走向殿外,他行如疾风,冷冽如出鞘的锋刃,方才的脆弱仿佛只是一瞬间,现在他才是真的他。
桓冲北上,天子自然也拦他不得,姜汐隐隐觉得,桓冲此番回朝,并不完全是因姜泓的那道旨意,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对于这场北伐,他已准备的太久,求取洛阳,也并不是玩笑之语。他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将江南六州绝大部分收入囊中,不过是为了这倾举国之力的一天,没有人能阻止的了他。
很快姜汐便知道桓冲在等待什么。
那是天子大婚后的第三日,举国子民还沉浸在大赦与减赋的欢喜之中,然而坐在高高御座上的天子,并没有新婚喜气。他没有休憩一天,朝议如常,只是那封战报,却打破了这朝堂上的多日宁静。
原来在桓冲离开的这几十日中,原本在阳陵与凌襄对峙的元毓,派大将孟云,集结了主力力量,走陆路,悄悄从下游逆流而上,在长江之中张开了一座大网,与对峙之军形成合围之势。
而桓冲此次北归,腹背受敌,便是直直落入了口袋之中。孟云首站告捷,已将合围线逼近阳陵,大有不将其困死便不罢休之势。
情势危急,这战报一传入朝中,便激起层层热浪,然而姜汐却隐隐有种感觉,此举是桓冲故意而为之。
他临行之前如此言之凿凿,让姜汐不得不猜测,他以奉天子之诏为名回朝,只留下凌襄与元毓对峙,刻意留下了疏漏,又给了元毓足够的时间,让他完成这次合围。
难道元毓并不怀疑?姜汐暗自思索,自然他一定也心存疑虑,然而若让他放心,只需三点。一则,桓冲与新帝不睦,他早有耳闻,姜泓诏令他回朝在情理之中;二则合围若成,即便不能一举歼灭来犯之部,也会使其元气大伤,这战果,太过于诱人;三是,他不太相信,这是桓冲以自己为诱饵的计策。
这是两个人的试探与博弈,然而不吝以身犯险,正是桓冲的作风。
姜汐将前情梳理了一遍,心中忽然明晰起来。只是这些事,桓冲从未与她说过,仅仅是她的推测。她忽然就想起梦中的情形,心中忽然一阵没由来的恐慌,更不知桓冲要将元毓主力诱出,究竟是要做什么。
只是如她这般敏锐,兼之对桓冲行事了解之人毕竟在少数。她望着身前远处陆纪背影,此时的他也是沉默而若有所思。
而朝堂之上,一片议论纷纷,那些老臣如热锅上的蚂蚁。姜汐知道,他们只是担心,若失去了桓冲的阻拦,元毓乘胜,真的打过江来又如何是好。
真是胜也焦虑败焦虑,姜汐在心中轻嗤,却听天子淡淡道:“依诸卿之见,是和是战?”
此时战况尚不明朗,尚有转机,此言为时尚早,然而自南渡之后,那些老臣便如同不抽去筋骨,只怕姜泓也看出朝中之人的怯意,才故意有此一问。
果然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求和之言,然而真到商定议和之人之时,御座之下却沉默了。
姜汐低头望着脚下的白玉砖,这大殿如此堂皇,只可惜金玉其外,而内部已然腐朽。
她这般出神,却忽然听得有一人沉声道:“臣愿往。”
姜汐抬头,才发觉陆纪已然出列,这还是这么多日以来,她第一次听到陆纪的声音。
姜泓望了他一眼,淡淡道:“此事再议。”如此,便散了朝。
然而之后的情况急转直下,孟云不仅逼近阳陵,甚至分兵,渡江取得南郡。
这是江南失守的第一个郡,北朝大军压境,而桓冲在阳陵据守不出,朝堂之上,一片惶恐,议和之事也被正式提上了议程。
孟云虽取得南郡,但阳陵却久攻不下,姜汐知道那城中囤积了大量军备粮草,其中大半是自己筹运而去,维持个一两年不是问题,大约桓冲此前便想到了此处。而孟云之军分兵线路拉的太长,疲于奔袭,占领南郡之后倒也不敢孤军深入,这一战,互有胜负,倒也是议和的时机。
元毓也深知其中利害,两岸信使来往,最终定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