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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泫兴是经历过碁朝到大焱转换的老臣,深知谙习这世间兴衰,冥冥中自有注定,如今万年苍凉,他丝毫不怨,只是十四年前战乱中失踪的小女儿,总是他的心头一块挥之不去的念想。
而今日,陈年的旧事终于水落石出,女儿惨死在乱世中,而眼前这位清丽绝世的女子,俨然旧事女儿少女时期的模样,眉眼却像镇南王郭秉德,眼神清亮,神情坚毅。
说她是郭秉德与水竹的女儿,水泫兴没有半分怀疑。
只是,如今,他的外孙女,却回到了险恶的深宫之中,天下魔君身畔,想起殇帝十几年来,对水竹明里暗里的搜寻,历经沧桑,看破生死的老人,不由的颤抖起来,他的心中,再一次被恐惧侵袭了。
“孩子,你,你又何苦回京,为何不找个偏远的地方,平安度过一生。”
水泫兴的眼中闪着晶莹的泪光,包含着长辈的疼惜。
荇儿心中感动,抑制出情绪,尽量平静的说道:“外公,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做。”
水泫兴立即读懂了荇儿言语中的坚定,想起了昔日的郭秉德,不由摇头道:“真像,你和你爹爹。”
“可是,你这样,竹儿和秉德又怎能安心含笑九泉。”
亲人略带责备的语气,让荇儿湿润了眼眶。
“外公,原来荇儿不孝,只是。。。”荇儿哽咽道:“荇儿心中。有比生命更重要之事,若是不去做,便是死了。也不能安心。”
水泫兴万般心痛的看着外孙女,想到她在宫中被殇帝日日窥视,就心痛不已,水泫兴牵住的荇儿的手:“孩子,你需要外公做什么。尽管说,虽然外公老了,不中用了,但是拼尽一条老命,也要救你逃离魔掌。”
荇儿含泪笑道:“外公,我此次寻您来。就是想要告诉您,请您无论如何保全自己的平安,这样我才能放手去搏。”
眼见水泫兴欲要反驳。荇儿又道:“外公放心,我不是一个人。”
水泫兴见她主意已定,知道她与郭秉德一样,坚持的事情,必然不会退缩。便叹了一口气,不再相劝。
只听荇儿又道:“另外。荇儿还有一些朝堂上的事情,想要请问外公。”
水泫兴目光闪烁,听着荇儿一一问来,全部详细作答,略微察觉到她的谋略,也为之一叹,想起幼年时曾见过她天真娇俏的模样,今日却已是一位出挑的绝代佳人,又有勇有谋,或许,她真的能够逆转这个天下。
只是,唯独苦了自己的一生。
殇帝十四年七月,水泫兴再次请辞丞相一职,他虚领职位许久,殇帝便准了,赐他在京中养老,俸禄不变,却不许他回到故乡。
九月水泫兴老死在帝都郊外的宅子中,朝中百官无一人对这位早就没有实权的老臣之死表现出多一分的关心,即使有心却也无力,因为朝中,已经乱象丛生。
永州,沧州,阳州刺史在战乱中牺牲,职位空悬,却无人愿意去顶,如今各州拥兵自理,对帝权阳奉阴违,即使有刺史管辖的州郡,也均不受控制。
各派势力已成,此时去领职,不正是去送死,天下有心造反的势力太多,谁也不想去搅这趟混水,只要有帝国军护住帝权一天,百官便愿意领着俸禄混日子,谁也不愿为了皇室多一片领地,而葬送自己的性命。
各地空悬的地方官职,被朝堂百官推来推去,谁也不愿意去领。
便有人大着胆子提议:“职位虽然空悬,各州也均有能人在协助治理,经年战争,人才缺失,不如便在各个州郡中提拔能人,虽然选拔官员有层层考查,然而此时非常时期,不如简化流程,也能救个急。”此言一出,便有许多官员纷纷赞成,眼见九龙座之上的殇帝面色一贯的阴沉,却无反对之色,便有人大着胆子讨论起合适之人。
正言语热烈之时,九龙座上的人突然“嚯”的一声站了起来。并不是特别高大的身躯发出慑人的寒意,压迫感沉沉而来,群臣瞬间闭了嘴。
“朕累了,退朝。”
言语完毕,那身影便走下龙座,周围的侍从连忙跟着,直至黑压压的一群人消失在金銮殿上,群臣才齐齐的松了一口气。
殇帝,真是越来越喜怒无常了,教人完全揣摩不透心思。
群臣们日日担惊受怕,目送殇帝离去的眼中,暗涌着最恶毒的诅咒。
这个暴君,怎么还不死呢。
****************
“啪”的一声,荇儿的厢房被人粗暴的推开,荇儿一惊,正想呵斥,寒意瞬间充溢了整个屋子之中,荇儿将言语吞了回去,冷冷的看着那阴沉的身影。
一双森然的眼睛凑近了她的面容,里面射出的寒光,仿佛包含了世间一切恶之源头,叫人不寒而栗。
虽然与殇帝交锋数次,面对他的时候,荇儿的心中始终会产生恐惧。
那种以杀戮压制天下,以残忍为乐的至恶,会驱散一切的美好,只剩下绝望。
“你们都想叫朕死。”阴寒的声音入耳。
“自朕一出生,便围满了虎视眈眈之人,他们想让朕死,想让朕连死都不如,像一条狗一样生存,只懂得谄媚和臣服,把他们给予的磨难当做赏赐。”
“朕会死的,只是在此之前,朕要把那些想要折磨朕的人先打入炼狱,朕才会安心而死。”
荇儿知道殇帝莫名的怒气来自何处,殇帝之所以稳握帝权,并不是因为他精于管理,而是,他没有停止过杀戮。多年来,他将各派势力一点一点打压,不教任何一脉独大,一开始,朝堂之人还乐此不疲,以为屠刀未到自己身上,乐于看见对手的消失。
然而,待他们反映过来,才发现,他们的对手苟延残喘,而自己也仅可以自保,殇帝将朝中每一股势力,都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削弱,结局便是,他们再无实力相斗,更无实力去牵制皇帝。
昔日引起自己两位亲子自相残杀,又秘密杀害永州一霸贾永杰,即使太后皇后一族,也被他暗自削了许多权势。
殇帝孤立整个天下之前,众叛亲离,忠于他的人,已然寥寥无几。
然而,压迫已经到了极致,殇帝此时已然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有可能引起自毁,朝堂上那番别有用心的进谏,他不能回绝,便拖上一拖。
正如殇帝所言,他不怕死,只是,昔日凌辱他之人,还未一一回报完全,其中亦包括昔日抚养他,却百般压制他的太后,还有少年时期对他不屑一顾的皇后。
荇儿不知道殇帝心中还有多少恨意没有宣泄,不知道他还要杀戮多少性命才愿意停手,此刻,她强自立于那喷薄汹涌的恶与冷之前,昂首问道:
“你要打入地狱之人?亦包括我爹娘?”
那桀骜冰冷之人,突然愣了,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不包括。”殇帝缓缓道。
然而下一刻,他恢复了自己的至恶,复又阴寒。
“所以,我容你自行了结生命!”
拂袖,转身,门关闭的声音,阴冷压迫之气,如潮水般退去。
荇儿静静的立于安静的厢房中,目光笃定,嘴角牵出一丝微笑。
郭怀祯说的对,我,的确可以乱殇帝的心。
第五十章七章 回忆
承天宫是在前朝中期所修建的宫殿,至今已有四百多年,虽然年年的修缮,使得宫殿看起来依旧流彩华丽,可是却不可抑制的散发出时光的苍老厚重之味。
殇帝不喜繁琐,自搬入寝宫长生殿之后,将旧物重新规整,长生殿便格外的空旷,厅中只有一把龙纹金椅,即是说,入了长生殿,便只有一个人可以坐,便是殇帝。
昔日殇帝登基初时,太后行至长生殿中,却也不得坐席,那一日太后面色阴沉死死的盯着龙纹金椅上的殇帝,肃杀之意弥漫了整个空旷的大殿之中,殇帝面色不变,遣散了厅中侍从,与太后闭门长谈。
没人知道这对没有血脉相连的母子究竟说了什么,最后太后怒气冲冲的走出了长生殿,之后的一年中,太后一族的权势不停的被削弱,最后只守在了青州,十余年过去,被殇帝限制的死死,无法恢复昔日荣耀,只在今日天下纷争之时,才又趁机扩张势力。
殇帝此时仍然坐在那张与太后冷眼相对的龙纹金椅上,面容一如既往的阴笃,他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了一丝焦躁。
今日大臣口中提送各州举荐官员的名单,便有太后一党的身影,还有各大被他压制的世家意图扩大权力,殇帝的眉头又轻轻的皱了皱眉。
十三弟郭怀祯,只觉告诉他,郭怀祯的酒肉玩乐掩饰下,必有行动,只是,这么多年,查不出他的任何动静。
他又想起年幼时的郭怀祯,温和的像杯温水,他母亲许氏一族虽不是显赫望族,却也作贾一方。郭怀祯从小不争不抢,行事处人大方,博得众人的喜爱。
想起往事,殇帝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亲母为身份低贱的宫女,生下他后,也只是位地位低微的妃子,赐了一处破旧的宫殿,父亲从不踏足,自他有了记忆那一刻起。便是始终如一的清冷。
他日日见母亲长吁短叹,待他日益懂事,却发现虽然她为他的生母。然而地位见识,始终无法让他们心灵相通,宫中人势力,皇帝不喜,便百般作践。母亲只想浑浑噩噩安然一生,而他却想有一日将作践他的人踩在脚下。
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满满是阴暗的灰色,六岁时母亲病逝,伤怀之余,心底隐隐竟然还有一丝解脱。终于摆脱那日日的哀叹,仿佛藤蔓一般将他缠绕到不能呼吸。
之后被皇后抚养长大,成长的过程中便充满了皇后的劝诫。要他日后衷心辅佐二哥。
只是,他一个聪慧,心怀野心的人,如何能做到心甘情愿居于人下。
二哥身份尊贵又为长子,娇惯蛮横。他在二哥的心中,只不过是一条寄人篱下的狗。呼之即来,挥之则去,若他有一些显露才能,都会招来百般责难,渐渐的,他便真的夹着尾巴做人,可是心中有一股永不屈服的暗流,夜夜煎熬他的内心,将复仇之火燃的越烈。
他的恨越来越浓郁,他常常梦见流彩宫阙在一把熊熊烈火中燃烧,经久不息,所有那些他恨的人,在烈火中痛苦的挣扎,其中亦包括那个给予他生命的那名高高在上的男子,他的父皇——威武王。
而他则凌驾于众生之上,冷冷看着承天宫的消亡。
可是他太弱小,想要掌控生杀,首先要活下去。
安静沉默的九皇子,这是宫中之人对他的评价,然而他时不时显露出的阴冷肃杀,还是落在了少许人的眼中。
父皇终究是注意到了他的才能,之后二哥与四哥的夺位之争,他为二哥出了不少谋略,亦不时的透露消息与四哥,最后两人如他期望一样,在自相残杀中退出夺位之局,最后他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登上了皇位。
自那天起,他便以杀主的姿态入住承天宫,燃起那把复仇之火,不惜以天下陪葬。
这么多年,他一直享受着饮血复仇的快感,却也终于生出了疲惫,为什么这么难?
宫中每一个人身后都盘踞着错综复杂的势力,他竭尽全力,却仍然无法将他们连根铲除,如今,朝野中人已然清明他的清洗之心,他们逐渐的不再如以往一般松散内斗,而是联合起来对付他。
他便以自己一人孤傲的姿态,仇视天下,再也无法收手。
回忆一幕幕闪过,全是阴冷黯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