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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春华给她擦着嘴角,低声训斥:“你说些什么?这是巴蜀,怎么会有你要喝的那些黄金水儿!”
这一石激起千层浪,说到底还是嫌弃巴蜀这地儿不好,季兰芝又接着添话:“这孩子过惯了好日子,吃惯了长安的饮食,忽然来这儿有些受不得,还望阿娘勿怪。”
一茬接一茬,事儿不大,偏是膈应人的慌,老夫人不动声色,也不计较,连沈清梅也没搭话,更别说季嘉文这个外面走的男人会出什么脸色来对内宅妇人,其余几位女眷也更不敢说什么。
季映兰先笑起来,缓和道:“长安和咱们这儿饮食不同罢了,今儿夜里咱们做几道长安菜可好?”又偏了偏头,对上沈清梅。
人家的孩子,沈清梅他们自是不能说,季映兰递了台阶,沈清梅正好顺脚就下:“也好,咱们好些日子没吃长安菜了,今儿让庖厨做几道长安菜,雪芳想吃什么菜?”
何雪芳眨着眼,有些怀疑神色:“你们真能做长安菜?”
海棠眼角颤了颤,暗叹自己果然就是个庸俗不堪的人,见不得别人见好不收,转身笑眯眯吩咐人去才用井水镇了两个时辰的桂枝来。
不过片刻,一碟子水汽未干的浅红夹翠斑的荔枝递了上来,海棠给何雪芳剥了一颗,亦是笑弯了眼角:“你吃不惯长安没有的辣油,不如吃吃长安没有的荔枝,前些日子才快马供了些进宫给圣人享用,不知你吃不吃得惯。”
季兰芝自然是一眼认出了这是荔枝,这荔枝是时令水果,产地离长安虽不是极远,但其极难保存,故而身在长安要吃上新鲜的荔枝也不容易,何况这节气里也是晚荔枝了,更是可贵。偏生了海棠也是情真真意切切的神态,瞧来是大度懂事,他们若是不接下,反成了拿翘,这一句话把季兰芝堵住了,她一时间也只好跟着笑,将那颗剔去外壳的剔透荔枝塞进何雪芳的嘴里。
沈清梅忍不住翘了翘嘴角,也接口说:“奴嫁到这边来也过不惯这头的日子,就爱挑三拣四,成日里闹吃不惯住不惯,一心贪念着长安的虚荣富贵,也是年少骄纵忒不懂事,这日子长久了,长了见识,倒是觉得这处越发好了,景色宜人不说,这饭食就口味繁多,长安没有的辛料,这儿多得是,又有荔枝龙眼,也是极为爽快的,想着若是回了长安,还怕过不了那边的日子哩~”
沈清梅不说话便罢,一说话就含沙射影地将季兰芝的给的“下马威”打了回去,不仅骂了小姑娘挑三拣四、不懂事,还夸了夸蜀都好。
何春华沉不住气了,伸了伸脖子,却被季兰芝按了按手臂。
她转脸看了眼季兰芝,眼见自己的娘沉着脸,她也不敢再动,又低下头去用食。
第10章 她乡巴佬
一室昏黄柔光,沈清梅替季嘉文宽衣,几个婢女在一旁端泡脚水。
季嘉文垂首见沈清梅那柔美贤惠侧影,心头一片柔软,伸手捏着沈清梅的手儿,柔和道:“这些日子要辛苦你了,阿姊她就那么个毛病,若是全天下人皆眼红她,她就爽快了。”
季嘉文甚少说人不是,说起来还挺溜,惹得沈清梅扑哧一笑,在他胸前轻轻推了一掌,转身去床上坐:“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既嫁给你,就得管事。”
季嘉文也笑着跟了上去,挨着她坐,伸脚进盆里,一面握着沈清梅的手放在腿上轻轻捂着捂着,一面叹息道:“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了,几位娘子年纪都还小,我这个做爹的都不着急,倒是把她急得火烧了眉毛。”
他今夜说话真真有些讨笑,沈清梅又咯咯笑了一声:“也就沾着了几位娘子,才能把你急成这样。”说到这儿,嘴角一咧:“你且放心,咱们这几位娘子不会去受她那份儿气。”
她这样说了也就是许了季嘉文,季嘉文稍感平和,想了想又道:“你可曾告诉几位娘子此事?”
“二娘子那里知会了阿月,大娘子那儿没说。”沈清梅又望着季嘉文:“都还是小娘子,怎么好告诉他们这些?二娘子那头,阿月是她亲娘,自会帮着量,我总不能仗着正室的身份拘着他们,至于大娘子,有我和阿家看着呢……”
沈清梅处事公正,且为人大度谦和,季嘉文十分欣慰,又听她细细说了此事,更觉得沈清梅有理,伸手揽了揽沈清梅的肩膀:“其余几位娘子也罢了,只是海棠她早年丧母,需你多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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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初阳才起,海棠院里歇了几只花斑雀,叽叽喳喳吵着,窗内海棠跪坐在席子上绣花样。
清音、如画端了早食过来,望着窗边那异常娴静的人儿也都奇了怪了,这主子往日里七拉八吼才会爬出被窝,今日起早了就不说,还能宁下性子练女红……
两位侍婢对视一眼,都觉得海棠有些怪里怪气,还是清音先提声笑道:“娘子今日不是同何夫人约了出去走走么?怎么还忙着练女红呢?”
海棠还是细致地落针:“原是吴先生帮着润色了花样子,却不知到底做个什么好,昨儿跟他们闲谈,想到了该将这锦绣做成什么,得费些时日,就早早起来收拾一些。”说了一声,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眼望着清音:“你们去做两个香囊穗儿来。”
清音上前一步道:“您要做香囊?”
海棠道:“做几只送姑母他们。”
她这样懂事宽和,两个婢女自然也都感到高兴,皆是笑着应下,又请着她先入案用食,害怕待会儿人家来请,这头还没收拾好。
海棠也不急在这一时,入案喝粥,才吃了两块烙咸饼,正房那边就派人来催,只好赶忙再漱了口匆匆出门。
外堂中几位女眷都聚集在郁郁葱葱的桃树下说笑。
季映兰先瞧见海棠的身影,笑着唤道:“大姐姐来了。”
今日海棠着了罩纱翠色襦裙,外是杏色半臂,斜搭了一段泛银帔子,头上总着簪珍珠双螺巧髻,额间贴了只绯色梅花钿子,又因她容姿俏丽,一路提裙而来,颇有几分艳光。
季兰芝同何春华对视一眼,嘴角有些满意的笑容:“大娘子生得真是好看。”
何春华悄悄翻了个白眼,转眼一笑,就拉了季映兰手臂:“二娘子也漂亮,又是清秀又是美丽。”
季兰芝瞥了眼季映兰,季映兰身着六幅金粉绘彩裙,手上玉镯盈盈,面上轻施脂粉,头上也是双螺发髻,这一身打扮竟然比季海棠还要精致许多,又是个清秀可怜的相貌,确实美丽,许是这女娃娃有心,可身份不是一件衣裳就能托起来的。
季兰芝唯笑笑道:“各有各的美。”
海棠一到,先按着礼数行了礼,请了个耽误罪,又扫了扫在场人物,发现他们季家的女儿只有季映兰和她,便随口询问道:“三娘子、四娘子没来么?”
沈清梅道:“柳姨娘有些不舒坦,让两位娘子都留在身边了。”
季海棠才想说两个小娘子爱热闹,昨儿柳姨娘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就病了,但见这季兰芝几母女,也不想在外人面前论家事,便点头笑道:“那咱们出去可得带些小玩意儿哄他们。”
季兰芝“哎哟”一声,亲昵伸手拉了拉海棠:“你怎么是这样可心的人儿,昨儿来得匆忙,姑母还没来得及同你好好说说话,今日你好好陪陪姑母。”
海棠:“……”
这个姑母不是该看不起她这个乡巴佬么?怎么住了一夜就这样亲近了?这亲昵劲儿不对啊!
俗话说的好,天下没有白来的好处,海棠并不觉得这是件好事,心头升起几分防范,面上温婉微笑:“是海棠应该的。”
沈清梅翘起的嘴角僵了一瞬,心头有数,伸手拍了拍海棠的手臂,微笑有几分加深:“你可要好好改你的性子,多向映兰学学,在姑母面前丢了咱们的脸,可没谁给你撑着。”
沈清梅竟然嘱咐她?海棠还是微微留了一下心,但也没摸出个一二三来,心疑不定之下,干脆伸手拉了季映兰在身侧:“阿娘说的是,你性子稳重,我多向你学学。”
季映兰腼腆笑道:“大姐姐说笑了。”
几人领着仆婢出得府门,乘上牛车,慢慢吞吞沿街看着风景,季兰芝总是拉着海棠闲谈,总是问些海棠爱吃些什么,爱玩些什么,喜欢用什么样的胭脂水粉,女红学得可好……
海棠一一答了,季映兰在一旁听的心烦,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张口就道:“阿姐极为聪慧,就连不怎么学的女红,前些日子学了一个月也练得极好。”
但凡女子都要学些女红,不学就是无德,几个女眷皆是心头一干,沉默了片刻,何春华幸灾乐祸挑了眼角:“那大娘子可是真聪慧,一个月就练得极好,便是在长安也极少有这样的人物。”
“不止呢,大姐还喜爱骑马,央着阿爹买了匹汗血,时常和人去赛马。”
“是么,大娘子可真了不得。”何春华讥笑道。
季海棠不搭话,她母亲是个柔弱女人,动不动就垂泪伤怀,她总是不看不惯那一点,从小就拧巴着来,贵女间也悄悄玩过几次骑马打球,算不得守规矩,让她辩驳,她不屑,让她承认,她懒得!
沈清梅却开口道:“大娘子这样也好,她性子强,比男儿也差不到哪儿去,我就不怕她吃亏。”
季海棠眼角斜斜望去沈清梅,总觉得沈清梅今日有些不同……
季兰芝打圆场道:“骑马打球怎么了?咱们长安城里,那些贵女们聚在一起,也时常赛马打球,我看以后咱们女人也能揭了面纱,到球场上光明正大地打球。”
季海棠。。。季兰芝这话倒是没说错,用不了几年,就会刮起一场女子赛马打球的流行风,尽管女子还是挂着面纱……。只是她实在不理解季兰芝怎么今儿处处替她说话。
车里几张女人的嘴是吧唧个不停,硬生生把宽大的牛车熬成了战场,季海棠听得是要打哈欠,又听车外一阵阵叫喊声。
“玉簪花,玉簪花。”
她撂了帘子起来,望见个十二三岁的小郎君端着满是玉簪花的簸箕,看他年纪小小,衣着破烂,自己身边就有几个烂铜板乱跳,便转头问几位娘子买花否?
几位娘子斗嘴也斗累了,难得海棠这样主动做东,都笑着应下,唤了车停下,挨个儿跳下车,一人选了几株玉簪花。
一路行至蜀云酒肆,几人才下牛车,入了酒肆,跪坐在临湖的案几旁,欣赏着外面湖光水色。
酒肆小二来问:“几位吃什么?”
沈清梅朝季兰芝道:“何夫人是客,何夫人和几位娘子点。”
季兰芝道:“我从长安来,不知蜀都有些什么吃食,就让大娘子点。”
海棠也是有样学样,微微一笑,拉着季映兰道:“映兰涉猎颇多,让映兰点吧。”
几方推来推去,季映兰也终于得到了一个表现机会,温婉腼腆笑了笑,有些娇嗔:“大姐姐取笑我做什么?”
沈清梅则先笑出来:“她哪里是取笑你,你是几位娘子里最有学识的,由你来点不是正好么?”
最有学识。。。海棠那条修长的黛眉挑了一挑,也跟着哄季映兰:“你快些点吧,咱们可都还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