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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敬原面色寻常,目光却往裴婠入府的方向扫了一眼,“宫中无事,见了陛下便回来了,你去洛神湖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婠略一犹豫,“本是要去洛神湖的,可还未出城,胡家公子却派人请筠儿去赴宴,我不好同去,便与筠儿分开了,而后去城南几家老书馆看了看。”
裴敬原颔首,裴婠便道:“父亲猜猜,我在城南看见谁了?”
裴敬原眉头微扬,“谁?”
“李参军。”裴婠神色诚恳,“我坐马车路过一处酒肆的时候,看到李参军在酒肆中与友人对饮,我原以为李参军在京中并无故旧,眼下看来竟是我想错了。”
裴敬原眼底闪过讶色,“与友人对饮?”
裴婠走到跟前来,“是,有处书馆在深巷之中,我坐马车往那书馆去的时候,正好瞧见,那友人与他年纪相仿,衣饰华贵,许是旧日同窗,父亲还认得也说不定,我马车走得快,他没瞧见我,若是瞧见了,我定请他来府上坐坐。”
裴敬原若有所思,书馆在深巷之中,那这酒肆的位置必定也在僻静之处,而据他所知,李沐在京中的确并无显贵故旧,那么,他今日见的人又是谁?
裴婠望着裴敬原,“怎么了父亲?”
裴敬原牵唇,“没什么,这几日他们为着军备的事忙碌,等离京之前,再邀他们来府上坐坐。”
算起日子,距离裴敬原离开京城也不远了,想到这一点,裴婠心头莫名的涌起几分恐慌,“父亲说去岁蛮族战败,整个冬日都十分安分,那父亲此番可能晚些回宁州?”
裴婠眼底颇多眷念,裴敬原便一揽裴婠肩头,随着她一起往主院去,“虽安分了不少,可凭着蛮族的性子,必定一整个冬春都在筹谋,夏季定会来犯,我得早回宁州做足准备。”
裴婠虽然心中忧虑,却不好直言,想着萧惕已有安排,便点到即止按下不表。
这日之后,裴婠始终提心吊胆,但凡裴敬原在府内,总要寻着花样伴在裴敬原左右,裴敬原只以为裴婠舍不得他离京,倒也没想那么许多。
三日后午时,裴婠刚要送温补的汤水,便见侍卫着急慌忙的进了书房院,竟是宫中建安帝宣召,裴敬原也有些诧异,当下换上官服入宫,看着裴敬原急匆匆离去,裴婠心底隐隐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一日,直到黄昏时分,裴敬原才从宫中回来,他离开时尚且沉稳,回来时,面色却似附了严霜,初初回府,便命人去请赵赫。
趁着赵赫未至,裴婠进了书房,探问道:“父亲,生了何事?”
裴婠来问,裴敬原并不想告知令其担忧,可他目光沉郁的看了裴婠一会儿,忽而道:“有人密报长宁军虚报军备,说我这个主帅中饱私囊。”
裴婠眼瞳一颤,“是谁污蔑父亲?”
裴敬原摇了摇头,神色有些疲惫,眼底却闪过机锋,“陛下自不会明说,可幕后之人,也就那么几个,如今长宁军正值统筹军备之时,却出了这等岔子,那人不仅上了密报的弹劾帖子,还列出了长宁军中军备细则——”
裴婠一听,悬起的心松了下来。
密报之行上不得台面,而做为证据的细则,只有长宁军中掌管军备的参军才知道的详尽。
这看似是在弹劾裴敬原,矛头,却是指向了李沐。
这便是萧惕的安排。
“那后来呢?可会影响父亲?”
裴婠忙问,裴敬原摇头,“还不至于,长宁军的军备细册上的确有作假之处,却也是为了囤积粮草免得战时户部驰援不急生变罢了,总数不过尔尔,陛下理清了头绪,自然知道我是清白的,可——”
可这般机密的东西,是如何被外人知晓的。
朝中军权争夺渐烈,裴敬原自看的明白,此番为难,不过是明枪暗箭中的一支,可这背后露出来的信息,却让他背脊生寒,他本以为长宁军上下,尤其嫡系一脉,该是铜墙铁壁,可眼下看来,却不尽然。
裴敬原看着裴婠,“你上次说,你看到过李沐与人在酒肆私见?”
裴婠点头,那日不经意的提起,恰是为了今日让裴敬原生出自然而然的怀疑,萧惕安排朝局弹劾,她则在裴敬原近前递话,二人里应外合,便是裴敬原再如何信任李沐,如今,也该怀疑了。
裴敬原果然面色沉凝一分,裴婠又道:“那今日弹劾,便不了了之了吗?”
这般一问,裴敬原眸色微暗,“没有,皇城司插手此事,陛下虽无更多质疑,却还是令皇城司再查一查以正我的声名,再有,便是削减长宁军的军备了。”
裴婠心底咯噔一下,裴敬原却安抚起她来,“不碍事,这次的弹劾便如同一饵,一下将隐在暗处的鱼都钓了出来,也是好事。”
裴婠松了口气,这才明白萧惕这些安排深意颇多,一时心底对萧惕更是感念,可就在这时,裴敬原看向她问,“你有几日不曾见过含章了?”
裴婠一愣,“三叔?已经好几日了……”
裴婠不知裴敬原为何忽然转了话头,却听他淡声告诫她,“那便好,含章虽于我们府上有大恩,可他小小年纪城府颇深,你哥哥便罢了,你与他,少些来往。”
裴婠心底正对萧惕感激非常,一听这话,只觉冷水当头如坠冰窟。
第63章 凶卦
裴婠面露疑惑,“父亲,这是为何?”
裴敬原对裴婠宠爱有加,连军中之事都可言谈,可对此问,裴敬原却转开了目光,“你听父亲的便是了。”微微一顿,裴敬原竟然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哥哥都不要和他走的太近。”
裴婠惊震不已,“父亲,可是出什么事端了?”
裴敬原摆摆手,“不曾,你赵伯伯要到了,你且回去吧。”
裴敬原明显不打算解释,裴婠见状只好先行告退,待回了兰泽院,一颗心却始终七上八下。
这一夜,赵赫在长乐候府待到快子时方才离去,第二日一早,裴敬原继续入宫面圣。
此番弹劾并不算空穴来风,虽说建安帝明白其中缘故,却还是在朝堂之上惊起了一番波澜,建安帝既命皇城司纠察此事,裴敬原到紫宸殿之时,皇城司督主贺万玄便已在了。
贺万玄年过不惑,面白无须,一袭撩黑蜃龙袍威仪赫赫,哪怕在建安帝近前,亦有两分慑人之势,当着贺万玄的面,裴敬原再表内情,建安帝面上皆是信任,皇城司稽查却是板上钉钉,裴敬原明白,建安帝这是要借此番弹劾敲打长宁军。
从紫宸殿出来时,贺万玄正跟在裴敬原之后,“侯爷留步。”
裴敬原顿足,贺万玄笑着赶上来,语声细而沙哑,“侯爷可觉冤枉?其实长宁军若无违律,便无惧皇城司稽查,待查个明白,便可还长宁军清誉。”
裴敬原平静道:“只是不知贺督主要如何查?”
皇城司最擅无中生有的构陷之法,看着贺万玄那双细长而锐利的眸子,裴敬原无端生出不祥之感,然而贺万玄却道:“侯爷不必担心皇城司动手脚,陛下多年来对长宁军信任有加,便是侯爷当真贪了粮草,又算得了什么呢?”
裴敬原狭眸,神色不虞,贺万玄一笑,却抬眼看了一瞬天穹,“今日入宫之前,贺某一时兴起,为侯爷卜了一卦。”
裴敬原知道贺万玄有话要说,便道:“早问贺督主好《易经》,看来竟是真的,不知卦象如何?”
贺万玄收回视线,目光直逼裴敬原,“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裴敬原眼瞳一颤,此乃乾卦上六,意为龙在大地争斗,喻走到穷困绝境之地,乃大凶之卦,裴敬原细细盯着贺万玄,发觉贺万玄眸若平湖,不见丝毫波澜,便愈发觉得他此话为真,而贺万玄虽然阴险狡诈,却还不至于用卦辞来恐吓他。
裴敬原轻笑一下,“贺督主既卜了卦,想来也知破局之法。”
谁知贺万玄却摇了摇头,“天机难测,贺某亦不知破局之法。”
此话似真非真,似假非假,裴敬原笑意不减,“贺督主有心了,欲令长乐候府行至绝境,亦非易事,今日得督主提醒,想来裴某自己便能避开祸端。”
贺万玄但笑不语,裴敬原忽而问,“多年未曾与贺督主交手,想必贺督主身手已臻至化境。”
贺万玄不知裴敬原为何有此一问,愣了下才道,“侯爷想过两招?”
裴敬原却没应声,只拱手一拜,便先行朝宫门处去,贺万玄站在原地,只看到裴敬原英挺的背影越走越远,待转过宫墙,终于彻底消失,他面上笑意一散,眼底浮起了几分阴沉来。
……
裴敬原回府便入了书房,不多时,令护卫去请元氏。
元氏已知今日朝堂变故,本不愿烦扰裴敬原处理公务,却没想到裴敬原竟然请她去书房,她心事重重,到了书房,却见裴敬原神色比她还要沉肃。
元氏心底咯噔一下,“侯爷,生了何事?”
裴敬原起身将元氏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沉吟一瞬才道:“此番弹劾你都知晓了,虽无大碍,可已露出些军中隐患,我打算早日离京,免得军中出差错。”
元氏一听此话,反倒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这也是应该的,如今已近二月,倒也没比往常早走多少,可定好了日子?”
裴敬原摇头,“走之前,有件事我放心不下。”
元氏望着裴敬原,裴敬原便道:“婠婠年岁不小了,我这一走,便是一整年,因此走之前,我打算将婠婠的婚事定下。”
元氏先是有些措手不及,再一想,便觉裴敬原说的亦有道理,“也是,战事说不准,或许你再回来,便是一年两年之后,你不在京中拿主意,只怕耽误了孩子。”
裴敬原唇角微弯,“正是如此,你是做母亲的,婠婠的婚事,你可有想法?”
元氏苦笑,“我还拿她当小孩子呢,只知道姑母喜欢她,其他人家,露过意思的,我还未有看得上的,别的世家,还没仔细打听过。”
裴敬原略一沉吟,“我倒觉得泓儿很好。”
元氏一愕,“就定下泓儿了?”
“自然不是,成婚大事,自然要问过婠婠意思,我与你商议,你再去问婠婠之意,若婠婠尚可,我会去见姑母,泓儿早前病体羸弱,如今却大不一样,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品性才德都是上等,对婠婠也颇为顾惜,虽然暂无功名,可只要他病好了,功名是迟早的事。”
忽而议起了裴婠婚事,元氏不由得心窝发酸,“我自不介怀这些,只要泓儿真心疼爱婠婠,什么功名利禄,又算得了什么?”
裴敬原便揽了元氏在怀,“我知你舍不得她,可迟则生变。”
元氏心底虽有疑惑,可裴婠的确到了议亲年纪,便未曾多想,夫妻二人细细品过宋嘉泓之性情品德,又议过宋氏诸多利弊,便越发觉得宋嘉泓是裴婠可托付之人,第二日一早,用过早膳,元氏便至兰泽院找裴婠说话。
窗棂上的鹦鹉一见元氏出现便叫起“吉祥如意”来,元氏笑道:“倒是机灵的很,也越发精神了。”
雪茶便道:“小姐养这小家伙可花了不少心思呢。”
元氏给鹦鹉添了食,而后拉裴婠坐下,“怎么这几日不见你去你姑祖母那边了?”
裴婠还不解其意,“近日无事,我便未去请安,怎么?有什么事要过去吗?”
元氏轻轻捏了捏裴婠的手,又柔柔将她小手拢在掌心,“没什么事要过去的,母亲今日来,其实是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