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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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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受了父亲宗武的影响,田安家的子女都是和歌高手,德川治察也不例外。他十多岁就编了本《泣血诗稿》,里面都是名篇,父亲笑说此名不吉,他也不以为意。

也许是在竞争?毕竟贤丸五岁就会做歌了,虽然音韵不整,但父亲夸“立意”是好的。

他是田安家的长子、世子,他一定要比弟弟强。有了这个想法,他更对和歌入了迷。

父亲殁了,德川治察成了田安家的家主,也猛地轻松起来。不用再与任何人竞争了,吟和歌的念头还是时时冒出来,已经成了习惯。

德川治察拿着一张泥金短册,默默地望着金木樨出神。金木樨又叫桂花,也是从唐国来的,花朵不起眼,香气却浓。他微微笑了笑,也许太浓了一些,香得不太上品,不够大气雍容,只是小家碧玉。

若论哪种花合心意,想来想去还数梅花。冷冽的香气,不带一点尘土气,也丝毫不媚俗,只是自在开着,刮风也好,下雪也罢。种一棵在窗下,只需开一点窗,缕缕寒香幽幽地透进来,直沁入肺腑。

父亲最喜欢腊梅,说来也巧,他殁在腊梅盛放的时节。

想起父亲,德川治察心头沉重起来,因为贤丸的事。父亲刚去不久,他最心爱的儿子就做了别家养子。虽然还暂时养在田安宅,毕竟不一样了。

治察对这位弟弟也没太多感情,只是想到父亲,心头时时歉疚。

本来兴冲冲地赏桂,忽然没了兴致。德川治察丢下短册,纸笺落在地下,一阵风来,被吹得远远的。

讨厌。德川治察皱起眉,正要起身去捡,一个女子俯身拈起短册,似笑非笑地冲他摇了摇头。

是妹妹阿种。他连忙笑了,这女孩儿是惹不起的。

阿种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把短册托在手里给他,笑吟吟地说:“治察哥哥吟不出佳句,气得把纸都丢了?这是上好的砂子地泥金短册,丢了可惜。”

“我想不出好的,勉强写了,白糟蹋了这短册。不如你来如何?”

“阿种向来没哥哥风雅,父亲大人以前也说过,阿种心肠太直,没那么多风花雪月的情致。”阿种笑得更甜,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只盯着治察看。

德川治察勉强笑了,隐隐觉得不安。这女孩儿说话有些古怪,莫非已知道贤丸的事?

“阿种不要谦虚。”他喃喃地敷衍一句。

“并不是谦虚,只是不会。罢了,阿种念一句古人的歌吧——‘葵桂插头鬘,相逢且日稀。相思人不见,辛苦是长违。’是不是很应景?”

阿种声音清脆,还带着笑意。德川治察耳中轰轰直响,像是听到了雷声。这和歌确实是古人所作,可说的是什么?“相逢且日稀”、“ 相思人不见”——这是皮里阳秋,在讽刺他送走贤丸呢!贤丸做了白河藩养子,等出了田安宅,以后兄弟再见就不容易了。

德川治察顿时心烦意乱,恨不得吐出血来。这是将军之命,他能怎么样?






第110章 人质
冬来天短,刚到申之刻,太阳已沉了下去,淡墨色的暮霭慢慢笼罩了人间。只有西边天际还有一点红,像是火钵里的余烬,红得不甘不愿,有些惨淡。

房里火钵烧得正旺,一桥家主德川治济俯着身子,若有所思地盯着炭火发呆,白皙的脸儿被火烤得通红。

茶碗搁在手边,他伸手取过,看也不看地放在唇边。茶汤早冷了,他抿了一口,忍不住皱了皱眉,顺手折在火钵里。木炭烧得旺旺的,咋然遇水,发出嗤嗤的轻响。茶汤转眼被烤干,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钻入鼻孔。

这是一桥家在四谷的房舍,也是侧室阿富的住所。他把她从大奥接出来,一直养在此处。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让阿富单住妥贴些。她身上有太多秘密,小心或不小心,露出个一星半点,都能让一桥家那些女子吓得半死。

和父亲一样,德川治济有不少姬妾,阿富是第一个怀妊的。当然也是他故意为之,对武家男子来讲,出生早晚至关重要。谁先落地,谁就是世子,谁就是下一任家主。

在德川治济眼里,谁做世子都一样,只是世子的生母不能是寻常人,必须有所助益才好。家里许多姬妾,春花秋月各擅胜场,他不是不喜欢,只是不能让她们先生孩子——人美是不够的,还得有能耐,有本事。

阿富是最好的世子生母人选。早些年父亲已决定了,让阿富生下一桥家的世子。俗话说母子连心,就算是女忍,生下自己的孩儿,心肠也会软了——事事都要给孩子最好的。

光做一桥家世子怎么够?必须做将军世子才好。孩子若做将军世子,那他就是将军了。德川治济扯动嘴角笑了笑,好在他还年轻,只是二十出头,一切都来得及。

阿富是有福气的。正月从大奥接出,没多久怀了妊,孕期也顺利,如今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中午女中差人去一桥宅报讯,德川治济赶紧乘轿辇来了,毕竟是一桥家第一个孩子,总要格外关注些。

四谷宅邸的园子里新建了个小产房,都是迷信,说产妇不净,不能在原来房舍里生产,须得迁出去,等出了月再回来。

根据德川治济的指示,产房修在梅林边上,虽不大,铺陈摆设都精致。此处离梅林有些距离,他侧耳听,也听不见什么声响,只有寒风撞击窗纸的呜呜声。

德川治济拣起赤铜雕花火箸,心不在蔫地拨动火钵里的木炭。木炭的前世是树上柔软碧绿的枝条,被烧成乌黑的硬块,放在火钵点了火,又成了火红灼热的新样子。

他用火箸在木炭上戳出一排细密的小孔,长长出了口气,希望这一胎是个男子。

阿富有了和她血肉相连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呢?他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男女之情要浓也浓,浓到化不开,可随时都会转淡。

最初爱得天昏地暗,时间久了,乏味渐生,越来越觉出自己当初的愚蠢,恨不得立刻抽身退步,再不看对方一眼。

有了孩子便不一样。不管有情无情,他总是她孩子的父亲,她再不能对他怎样。孩子是最好的人质。

孩子也是最好的砝码。阿富是女忍,杀人放火做得娴熟,并没有任何负担,可她有所求。她为一桥家做的一切都不免费,都会要个回报。有了孩子,她就会心甘情愿上刀山,下火海,无怨无尤。

女子为了孩子什么都会做,再不论值不值得。

房里一点点暗下去,火钵里的木炭红得耀眼,看得久了,双眼有些干涩。德川治济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个少年的模样:乌亮的眼,眉睫乌浓,薄唇抿得紧紧的,颇有些主君的气势。

那是将军家治的世子家基,大名们赞不绝口的英武少年,擅弓马,学问上一点就透,和歌也能吟上几首。德川治济微微一笑,手上使劲,将一块木炭戳得粉碎。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千代田城不是好地方,少年太优秀了,只怕要早逝呢。

 

万寿姬是将军家治最爱的姬君,出嫁时的排场并不大。大奥诸女都有些诧异,广桥却心知肚明:将军大人想让万寿姬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已不愿再耽搁下去了。

排场声势都是给别人看的,又打什么紧?只要万寿姬平安喜乐就好。

婚期太紧,负责筹备的广桥忙得人仰马翻,临到婚期,嫁妆什物才总算备得七七八八。广桥日日不得好睡,做梦都想着还缺什么。她看着万寿姬长大,将军大人虽说婚事从简,她不忍心让嫁妆太寒素,伤了万寿姬的心。

广桥也知道,万寿姬是锦绣堆长大的,对什么都不在乎。金珠宝贝在她看来也只是玩器罢了,新奇衣料更不算什么。广桥也只是尽人事罢了。

自从万寿姬冬日落水,整个人一直恹恹的,奥医师也诊不出毛病,只说是气郁伤肝。小小的孩子,哪有什么气郁?广桥只想放下矜持,狠狠骂那医师出气。将军大人的决定真的英明,让万寿姬离了大奥,可能一切都会好起来。

快到婚期时,将军家治忽然来大奥找广桥,说是有事问她。自从御台所离世,他来大奥的次数骤减,与她见面的机会少了许多。

半个月不见,广桥几乎认不出他了:原本白皙的脸毫无血色,两颊深陷,五官的线条也犀利起来,不复以前温和仁善的形象。

她怔怔地望着将军家治,谁曾想将军也看着她出了神,眼里浮上一丝怜悯。广桥猛地醒悟,近来自己也老了许多,眼角皱纹深了起来,密密的,像是一张蜘蛛网,固执地笼在双眼周围,怎么也擦不去。

御台所一离世,大奥里一切都不对劲了,将军家治,万寿姬,还有她。一直以为御台所娇娇怯怯的,必须尽心尽力照顾她。她离世后他们才发觉,是她在背后支撑着他们。

广桥和将军家治都高估了自己。

谁也不说话,房里有短暂的静默。将军家治和广桥都尴尬了起来。

将军家治掩饰地咳了一声,广桥一个激灵,连忙向将军大人问好。

他点点头,轻声说:“万寿的事,最近你辛苦了。”

“都是广桥分内的事。”她低下头说。

“万寿出嫁,给她陪嫁三十个大奥女中,人选你来挑。”将军家治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纸。房里赤铜行灯点得亮晃晃的,外面早暗了下来。冬日天短,明明刚到黄昏,天都黑透了。

“广桥明白。”

“广桥……”将军家治叫了她一声,她忙答应。

“你要陪着万寿去尾张家吗?”他低声问。双眼下垂,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上,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广桥略踌躇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他有些诧异,似乎也有些喜欢。

“广桥想留在大奥。”她简短地回答。

“大奥……”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猛地笑了出来。

“大奥有什么值得留恋?御台所也去了,不久万寿也要出嫁。”他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

“家基大人还在。”她静静地说。

他的目光猛地一跳,像有火苗闪过。广桥垂下头不说话,她的意思他自然懂,用不着解释。他原先对她有情,一起经过那么多事,他对她的感情也变了吧?如今更像是无话不谈的战友。

不过他和她都败了,想到以前种种,都不免生了颓丧。败军之将不足言勇,她尽心尽意又有什么用?最终什么也没做成。

所以她要留下,留下照顾家基大人。虽不是御台所的亲生孩子,毕竟在她身边长大。

“你说……家基有危险?”将军家治一字一顿地说。

“只是猜测罢了……那么多事,总觉得太过凑巧。”广桥双手交握,手指冷得像冰。房间并不大,又点着火钵,熏得一室如春。可她依旧手脚冰凉,也许因为心冷。

“是京里的千种有补说的?”他吐出一个熟悉的名字,广桥听在耳中,像是炸雷在头上响起,炸得她心头怦怦跳。

“……将军大人?”她喃喃地唤了他一声。

“他是你旧日相识?不然他次次来江户,你都要和他见面。”他笑了笑,好整以暇地说。

她默默点头,想不出该说什么。她和千种到底是什么关系?其实也只是旧日相识罢了。

“你们在千代田城相见,御庭番都看见了。怀疑你勾结朝廷。”他嘴角笑意更深。

“将军大人怎么说?”她慢慢抬头望向他的眼,依然是清澈的眸子,只是多了血丝。看来他近来睡得不好。

“让他们收了那些糊涂心思。”他微微笑了,露出雪白牙齿。

“将军大人不疑我?”她心头涌上一阵暖意,连手脚都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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