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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次郎听起来很好听。”广桥只能夸一句。
“贞字也很好看。”御台所连写了几个贞字。她的字原本柔婉,近来有了些力道。
“不知大名叫治什么呢?”
“叫治贞也很好。若是女子……就叫贞姬。”御台所又写了两个姓名。广桥默默看着,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是数月前的事了,今晚终于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到底是贞次郎还是贞姬,很快就知道了。
一阵清风拂过,带来草木的香气。暮春时节,碧桃早谢了,晚桃还开着,锦重重的花瓣缀在枝上,引得蜂蝶闹喳喳的。这波晚桃也到最后了,香气像是脂粉香,又带着点诱人的酒意。御台所呆呆地望着窗外,忽然轻声说:“时候不早了呢。”
月亮已过了中天,不知不觉之间,时间过得太快。
“御台所大人先休息吧?”
御台所摇了摇头说:“煮点茶吧,今晚是不眠之夜了。”
广桥有些踌躇:深夜饮茶,想睡也睡不着了。不过今晚有谁睡得着呢?只怕刚生下竹千代的知保夫人也睡不着。
银瓶上雕着菊纹和葵纹,一个是天皇家纹,一个是将军家纹,象征公武和合,密不可分。将滚烫茶汤斟进御台所用惯了的茶碗里,御台所双手合在碗上,似乎并不觉得烫。
广桥点了无数茶,今晚却起了从未有过的念头:若是心境悲苦,再滚烫的茶喝下去,也暖不了腔子里冰凉的心。这样的夜晚,比起喝茶,还是饮酒更恰当些。
御台所望着茶碗飘出的袅袅白烟,轻声说:“广桥,你说将军在不在御产所呢?”
广桥觉得左右为难。阿品在生产,将军大人是孩子的父亲,若压根不出现,未免薄情了些;考虑到御台所的心情,又觉得将军大人不出现的好——丈夫在产房外等待,产房里受苦的却是另一个女子。男女欢好,生儿育女,这样的事竟跟自己毫无关系,自己只是局外人。身陷这样难堪的局面,哪个女子能忍受?御台所是宫家出身,身上流着高贵的血,可她毕竟是女子,有血有肉的女子。
“应该不在吧。将军大人该歇息了。”广桥呐呐地说。
御台所抿嘴笑了笑,广桥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阵心酸。
“松岛说知保要‘御褥辞退’。”御台所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广桥轻声说:“说要专心调养身体。”
“这是将军的命令吧——我不是不懂。将军对我心存歉疚,知保生下男婴,立刻让她御褥辞退,就是再不侍寝的意思。”夜已深了,御台所眼下出现淡淡青晕。
“将军大人毕竟在意御台所大人。”广桥柔声宽慰她。亡了羊再补牢,丢掉的羊再也回不来了,但能补牢也是好的。
“自从知道我再不能怀妊,我就安慰自己——只要他的心在我这,有侧室也没什么大不了。生了孩子更好,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御台所大人这样想再好不过了。”
“我想这样想,可是没能成功”,御台所笑了,眼里有犀利的光芒在闪,“心在腔子里,谁能剖开来看看?人都不在了,哪里谈得上心?刚开始人不在心在,后来渐渐就是人不在,心也不在了。”
“御台所大人多虑了,将军大人不会那样。”广桥赶紧拦住她的话头。
“就像古人说的:一切人间事,临头总是空。御台所都不幸,我以为自己是特例,是我天真了。既然我生不出,那我要抚养将军的孩子。我要好好爱那个孩子,让将军想起就愧疚。”
御台所的嗓音轻柔和缓,仿佛在说最平常不过的闲话,广桥心里一阵阵发寒。明明是和平安谧的暮春夜,突然变成了冰天雪地的世界,御台所的话里有着的怨恨。因为有爱,才有怨恨。
“自从中秋那晚,将军大人一直对御台所大人有歉意。”广桥突然同情起将军家治来,他是最不得已的人,置侧室并不是他的本意。
“唔。将军歉疚,可我也委屈啊——我不得不亲口劝他置侧室,因为我是御台所,我不想,但我不得不说。”御台所猛地笑出声来,“人要在大奥活着,就得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做些违背内心的事。”
“将军大人也一样。”广桥忍不住插嘴。
“人心隔肚皮,他心里想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御台所瞥了广桥一眼,目光锋利如刀。
广桥忍不住一惊,御台所这话似有深意。
“不知贞次郎生下来没啊?”御台所带着笑意说,嗓音温柔甜蜜,像十多年前那个会撒娇的小姑娘。
过去的岁月在眼前闪过,一幕一幕的,看得异常清晰。从何时开始,那对小儿女间的关系开始变得尴尬;从何时开始,御台所不再是天真的小女孩。如今的御台所熟悉又陌生,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偶然说出的话,偶然闪过的表情,都让广桥心惊,只觉得换了个人。
走廊传来脚步声,是传讯的女中。
“阿品夫人顺利生产!”
广桥轻声问:“是不是?”
女中立刻懂了,欢喜地点头。
“贞次郎终于来了呢。”御台所笑着说,广桥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又有天涯的亲给我投雷~
在天涯写了三个帖子,八卦版主都不给我加精,好在天涯er爱我,泪。
有点惭愧啊,这两天都没继续写帖子,我要加油。
顺便说一声,我在天涯的ID是“又注册新账号2014”,写的都是日本历史相关八卦,感兴趣的亲去看着玩~
第66章 惊魂
春末夏初,阳光照在身上,已带了一丝夏日特有的灼热。红白两色的杜鹃开得密密匝匝,直把浓绿枝叶都挡住了,远远看去像斑斓的花墙。
将军家治在御台所房里闲坐,刚在园子里和万寿姬玩耍,万寿姬跑出一身汗,乳母带着入浴去了。将军家治与御台所聊天,说万寿姬性子活泼,相貌也好,将来一定是个小美人。
御台所提出去看贞次郎,将军家治怔了怔,也随着起身。贞次郎是御台所起的名字,猛地反应不过来。他出生一个月了,只是身子弱,奥医师建议静养。御台所也没提收养他,只偶尔去看看他。将军家治对这个孩子只算平常,出生一个月只见过一次。
贞次郎刚喝了药,已经睡着了,乳母守在一旁。御台所走到被褥边坐下,垂下眼看他:小小的孩子,小手捏成拳放在脸颊边,太小了,看着不像真人,倒像做工细致的人偶。将军家治脸上阴晴不定,这孩子实在像他,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孩子像梦见了什么,小手揉了揉眼,嘴巴砸吧两下,又沉沉睡去了。御台所轻笑一声,转向将军家治说:“贞次郎的眼睛和将军大人一模一样。”
“是吗?”将军家治含糊地问了一声,低头看那孩子的眼。只能看出睫毛乌浓,眼尾长长的,似乎要飘到鬓角去。这双眼若长在姬君脸上就好了。
“万寿姬的鼻子嘴巴像将军大人。”御台所又笑着说。
“我倒希望万寿姬像你,像我有什么好?”将军家治有些尴尬。
“贞次郎可不就像将军大人吗?长大了也是俊俏少年。”
御台所郑重地拜了下去,将军家治赶紧拉她起来,低声问:“这是做什么?”
御台所垂着头,将军家治如梦初醒般地说:“是要收养贞次郎吗?这个容易,你那么大张旗鼓,倒吓了我一跳。”
“只是对阿品有些歉疚。”御台所眼里含了泪。
“你是大奥女主人,大奥所有孩子都是你的。你不必多想。”将军家治轻轻握住她的手。
“话虽如此……”御台所还是有些不安。
“我会给藤井家些恩赏,算给阿品的补偿。”将军家治沉吟着说。
“阿品再生一个也好。”御台所嗓音细细的,像迷路了的小姑娘。
将军家治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沉声说:“我吩咐阿品御褥辞退了。当初置她为侧室,是因为你想要个孩子。如今孩子已生下来,我会给阿品补偿,但她也要御褥辞退。”
“两位侧室都要御褥辞退,松岛难道不会反对?”
“置侧室是为什么?子嗣。如今有了两个男孩,还有什么不够的?”将军家治愤愤地说。
“子嗣自然越多越好,将军家要开枝散叶,幕府才能安泰。”御台所静静地说。
将军家治忽然笑了,凑近她的脸看了又看。御台所的脸腾地红了,忙垂下头去。
广桥和一众女中看得目瞪口呆,不知将军家治在做什么。
“我刚才有些迷糊,觉得像是松岛和我说话,所以仔细认一认。”将军家治凑近御台所,故作神秘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并不小,在座诸女都听得真切,忍不住想笑。
御台所抿住嘴看他,自己方才说的话确实有几分松岛的调调。
将军家治拍了拍她的手,有些迟疑地问:“贞次郎的事我已知道了。不过,竹千代由你抚养不是更好?”
广桥暗暗点头,御台所抚养世子确实好些。生娘不如养娘亲,世子在御台所膝下长大,感情自然不同些。将军大人是为御台所着想。
御台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世子要学帝王之术,学许多东西,这些艰深的学问我都不会,我会的都是无用的玩意儿。贞次郎比世子自由些,我要把他教成风雅倜傥的少年郎。”
“像我那宗尹叔叔一样?”将军家治挤了挤眼。
“比一桥家那位还要风雅。”御台所嘴角带上调皮的笑。
“那样的风流人……德川家只要一位就够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将军家治放声大笑,笑得御台所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没事没事,方才想起了旁的事。”
“我要教他书道啊,和歌啊……将军大人教他骑射弓马。”御台所看着窗外,眼神惘惘的。
“一定。还要教他放鹰打猎。”将军家治拥住她的肩,穿着层层绢衣,摸起来还是薄薄的。将军家治有些心痛,搂得更紧些。
“贞次郎会长成文武双全的男子,说不定比将军大人还要好。”
“天下最好的男子就在你身边,贞次郎顶多和我一样好。”将军家治一脸严肃地说,御台所含笑瞥了他一眼。
广桥听着夫妻俩说笑,不知怎么的有些不安。以往听到这些,她只会满心欢喜,觉得御台所与将军夫妻和美,十分难得。可那日晚上,御台所说过那些冰冷的话,一句句像冰锥一样刺在她心上。广桥有些迷糊,不知御台所现下说的是真是假。句句带笑,神情语气都藏着情意,到底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广桥在她身边十多年,如今也分辨不清了。
“贞次郎现在身子还弱,让奥医师再调养一段时间吧。”将军家治正色说。
御台所低下头,似乎有些不情愿。
“你带了去,虽不用亲自照顾,总得费心。你自己身子弱,还是好好养养”,将军家治顿了一顿,又轻声说:“养好了咱们也生一个男孩。”
御台所抬头瞟了将军家治一眼。嘴角虽然带着笑,在广桥看来,那笑里藏着万年坚冰。她怔了一怔,不禁打了个寒颤。
大奥住着数百女子,一旦着火,就会酿成大惨祸。在一百多年前的“明历大火”中,本乡、小石川和麹町三地先后起火,火头席卷江户,连大奥也未能幸免。当时距战国不远,大奥女中还保留着战国时的武家装扮,一律梳着垂发。火舌在大奥蔓延,不少女中头发着火,死状极惨。许是吸取了明历大火的教训,后来大奥女中改梳发髻;到了夜间,还会安排巡视人,在长局、御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