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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大人帮忙说话?”
“其实是容易事,可我懒得出面。让田沼意次去说。”宗尹淡淡地说。
一桥家老田沼意诚是侧用人田沼意次的弟弟,一桥家与田沼家关系亲密。
“我教过你点香,今日你来点。”宗尹把香合推到德川治济面前,又指了身后,那儿有只闻香炉,还有盛着香道道具的黑漆匣。
伽罗香木极神奇,寻常闻不到一点香气,若点香方法得当,哪怕指甲大小的一点,也能散发出绵长玄幽的芬芳。据说战国武将大都爱伽罗,出征前会点上一炉,舒缓心头的紧张。
打开寒椿香合,用银刀切下小小一块,放在袱纱上。从帛纱袋中倒出炉灰,装入闻香炉中,拈起火箸轻轻按压。点燃一小块炭,轻轻挥动,让炭烧得更匀些,再埋入炉灰正中。
左手托起闻香炉,摇匀炉灰,用火箸堆成山型。记得父亲说过,堆出富士山的形状最佳。德川治济默默地回想。
好了,闻香炉里出现一座铅灰色富士山。他又提起火箸,对准山顶戳出一个小洞,这叫“火窗”。火箸尖端触到一个硬物,那是燃着的炭,位置正好。
宗尹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德川治济放下火箸,拿起夹子夹起银叶。银叶是香道道具,分为许多种,家里这是最上等的,云母削薄片,边缘嵌上银条。夹起银叶放在火窗上,一定要放稳,再用火箸夹起伽罗香木,端端正正地放在银叶正中。
完成。德川治济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闻香了。左手托起闻香炉,右手围住炉上方以免香气散去,右手拇指与食指围住半月状,缓缓吸入香气,吐气时要远离香炉。这是规矩。
德川治济把闻香炉恭恭敬敬地放在父亲面前,父亲摇了摇头,有些意兴阑珊似的。
“你点香的手法很好。”明明在夸奖,可父亲的语气懒洋洋的。
“是儿子愚笨。”
一缕香气在茶室里弥散开来,果然是上好的伽罗,气息正大平和。
“香道算正经学问了。据说南北朝的风流大名佐佐木道誉收藏了许多香木,还一一起了名字。可惜年代久远,都已散轶了。”宗尹有些感慨。
“佐佐木道誉行为举止不为时人所解,其实是极雅的人。”
“不错。后来室町幕府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从道誉那里弄了许多香木,在东山山庄里日日闻香。他比道誉差远了,我为香木一大哭。”宗尹恨恨地说。
“足利义政让三条西实隆和志野宗信为天下香木分类,定了‘六国五味’的分类法,还编了小册子,指出正确的闻香方式和闻香用具。也是有功的。”
宗尹冷笑着说:“三条西实隆被尊为香道“御家流”流祖,志野宗信被尊为“志野流”流祖,其实算什么?我查阅古籍,当时胜过二人的多了去了。为何他两人能留名?子子孙孙还凭香道吃饭?无非有将军撑腰罢了。”
见父亲有些不悦,德川治济一时不敢接口。
“六国五味算什么?分类分得莫名其妙,倒成了金规铁律了。什么都胜不过权力,将军认可了,有谁敢说个不字?”
德川治济模模糊糊地想:伽罗据说有宁静安神之效。可父亲一脸激愤,这香没什么作用。
“我胜过德川家重百倍,你也胜过当今将军百倍。可他们是将军,我们只能韬光养晦……我还是不甘心,还是想试一试。”
“因为晚生了几年,就永远落于人后。想翻身得付出多少心血?”
“父亲大人……一桥家是御三卿之一,幕府每年支给十万石家禄,房舍、家臣都是幕府负担。有什么不好?莫说是町人百姓,对大名来说,这都是梦寐以求的待遇了。”
德川宗尹眼里闪出可怕的光,挥手将香炉丢出屋外,香炉滚进雪里,发出一声闷响,怕是碎了。
“你倒容易满足。御三卿混吃等死,什么活儿都不用做。御三家还有封国,也有自己的家臣。御三卿什么都没有。”
德川治济转过头,默默望着屋外。雪仍在下,一眼望过去天和地都是白的,静极了,仿佛千里没有人烟。他有些恍惚,像回到了一百余年前的战国。他在尸横遍野的战场踽踽走着,大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盖在血肉模糊的尸体上,盖在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没多久,一切丑恶都被掩盖,大地看上去一片纯白。可他知道的,洁白的雪下藏着尸体,他风雅恬淡的父亲,有着蓬勃不可抑的野心。
“儿子愚钝,请父亲大人明示。”德川治济心头沉重,像被注了铅。
“我不信你不明白。你是聪明孩子,只是心肠太软。是我掩饰得太好?你一点不像我。”宗尹愤愤地说。
“真要做将军世子吗?”德川治济轻声问。他不是不明白,只是觉得倦怠,他只要安宁地活着,有阿富陪在身边。
“不然呢?不然为什么让阿富入大奥?”宗尹不耐烦地反问。
“能不能换一个人?让阿富出来?”德川治济鼓起勇气问。
宗尹慢慢地笑了,本是眉目俊秀的男子,脸上漾起笑意,更像春风拂过水面,有别样风致。但他脸上在笑,眼里毫无笑意,冷冷的,像结了薄冰的深潭。德川治济觉得心里一寒。
“只是换一个人而已,不是放弃。”德川治济连忙辩解。
“换一个人?你以为阿富只是寻常女子?她五岁时我就见过,一眼看中了,让她父亲送去伊吹山学忍术。她这样优秀的女忍者,再找不到第二个了。”
德川治济有些慌张。在他看来,阿富只是天真单纯的女子,哪里是什么女忍者?女忍者比男忍者可怕许多,杀人于无形。对敌人残酷不说,对自己也残酷——只要有需要,身体也是武器,会毫不犹豫地拿来用。
“看样子梅屋一晤,你对阿富有误解啊……也怪我,你毕竟还年轻。虽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了,毕竟经历得少……”宗尹若有所思地说。
“伊贺者一般都是男子,女忍者非常少。为什么?因为女忍者训练极为严酷,大多数人熬不到最后。她们不但要学各类忍术,更要学如何解读人心,如何趁虚而入,你永远不知她在想什么,可你在想什么,她一清二楚。”
德川治济低了低头,父亲说得头头是道,可他并不愿相信。
宗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喃喃地说:“我竟养出个痴情儿子,也是讽刺。”
拈起火箸拨了拨火钵里的炭,宗尹笑着说:“难得雪景好,我就在这好好教教你吧。你是柳桥有名的德山小五郎的儿子,只有设圈套让女子跳的道理,哪能反过来?”
火钵烧得更旺了。茶炉也已点燃,鹤釜冒出稀薄的蒸汽,遮挡了视线,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德川宗尹的语声在茶室里回响,闲闲的调子,还带着温暖的笑意,说的内容却让人寒彻心底。
从茶室里出来已是傍晚时分。雪停了,狂风大作,把积雪吹得到处飞舞。德川治济小心翼翼地走着,在雪上留下一行脚印。天暗了,积雪也不再洁白,成了复杂的灰白,像被人捏在手里,染了些油汗。短短一个下午,他的世界崩塌了。阿富是女忍者,女忍者没有感情。说阿富天真单纯的他才是最天真单纯的人。
阿富和一桥家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却当了真。是他傻。
作者有话要说:
许多收藏的亲们……为什么都不看……觉得自己好失败……
第35章 上巳
春风一起,千代田城的桃花开得如锦似霞,花瓣作浅粉色,薄得透明,像婴儿的肌肤。已是三月,很快便是上巳桃花节了。
桃花节又叫女儿节,有女儿的人家都要插桃花,制菱饼,饰人偶庆祝,祈求女儿在一年中无灾无厄,健康成长。千代田城年年都过桃花节,今年大奥多了万寿姬,自然更隆重些。
御台所的御休息间,将军的御座间都饰了桃花节人偶,洒金屏风背景,分十二层饰着宫家、公家贵族、女官和乐师,姿态各异,栩栩如生。容貌衣饰完全参照源氏物语绘本,风雅异常。
上午是将军的自由时间,将军家治抱着万寿姬,和御台所一起看她房里的人偶。最上端男子穿着金遥п饕拢颂偻栉瓶砜悖优沤鹣叽绦宓氖ヌ埔拢喷成砜恪1”〉牧常陨涎锏难劬Γ菔莸谋亲印=抑我皇钡每创袅耍褂行┬募隆�
御台所笑着说:“这宫装人偶,看上去有点像广桥。”
将军家治身子一僵,忙笑着说:“有吗?这人偶眼里嵌了水晶,看上去顾盼生辉,有点像真人的眸子。”
御台所凑近去看,将军家治向周围扫了一眼,广桥不在,应该在和松岛商议明后两日的庆祝仪式。幸亏不在,免了尴尬。
他不愿再看人偶,从瓶里抽出一枝桃花逗弄万寿姬。万寿姬伸出小手去抓,他乖乖地递在她手里。万寿姬兴奋地摇了摇花枝,几片桃花瓣轻轻飘落在地。
“桃花是‘百岁’的象征,万寿姬喜欢桃花,是好兆头。”御台所摸了摸万寿姬的脸颊,万寿姬格格地笑了起来。
“今晚要喝桃花酒呢。唐国来的白酒浸上桃花瓣,酒里有桃香。”将军家治笑着说。
“白酒上头,去年都醉了……”御台所有些不好意思。
“醉的样子很好看啊。今晚还想再看一次。”
御台所呆了呆,猛地红了脸。将军家治把万寿姬交给一旁的乳母,两人的对话乳母当然听见了,却故意做出一无所知的样子。
广桥回来了,行了礼后静静站在一边,果然和人偶有六七分相似。将军家治忽然不自在起来,笑着对御台所说:“我回中奥去,傍晚来,一起喝桃花酒。”
御台所努力做出自然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在走廊上缓缓走着,刚转过一个弯,正巧看见御年寄松岛带着女中们走过来。将军家治皱了皱眉头,只觉得运气不佳——随后明白过来,哪里是碰巧遇见,分明是在他回中奥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这是伏击?将军家治漫不经心地看了松岛一眼,今日脸上的神气明显不同,眼神坚定,双唇紧闭,像要上战场的武将。他和松岛认识二十五年了,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要有麻烦了。
“松岛有要事禀告将军大人。”
“什么事?”
“请将军大人驾临鸢之间。”
鸢之间在御小座敷隔壁,是将军与御年寄等高级女中闲谈的地方。将军家治的头剧烈地痛起来——专门去鸢之间,松岛一定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将军家治真想拔腿就跑,像小时候那样。松岛不许他蹲在地下看花,不许他与年纪相仿的护卫玩耍,不许他去池塘边看野鸭……絮絮叨叨,要讲出许多道理。当时他还是孩童,只默默听着,实在烦了就跑。可他现在已是成人了,不能一走了之。
松岛在对面坐着,眼里带着温情,似乎他是她一手造就的,她理应对他负责,理应为他担心。将军家治皱了皱眉头,拖过梨子地葵纹肘枕斜倚着,等她开口。
松岛并不着急说话,只垂着眼睛,鼻侧两条深深的皱纹,一路划向嘴角。她真的老了,再厚的粉也遮不住。将军家治看在眼里,心底涌出些许温情——不管怎么样,松岛是真心为他着想的。
可他没法对她保持耐心。他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并不愿意听。松岛一脑子清规戒律,在大奥,任何情况下应该如何如何,她都能倒背如流。他怀疑松岛以春日局为偶像,一言一行都要模仿,为了让将军多诞育子嗣,什么手段都能用。如果他也像大猷院似的看上位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