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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川的小布施栗可是献给将军的栗子,只有千代田城里有,寻常小民哪能吃到?”德川宗尹一本正经地问。
德川治济的心怦怦直跳:父亲这是故意的啊。
“德山大人只怕不是寻常小民……况且,每年大名们献给将军许多东西,哪里吃得完?剩得多了,御膳所的仲居们偷偷卖掉,算是额外收入——这叫瞒上不瞒下。”阿玉似笑非笑地看了德川宗尹一眼。
“这样胆大包天的话,我可不敢听。那位姑娘早到了吧,帮我请进来吧?”德川宗尹懒洋洋地说。
阿玉横了他一眼,含忧带怨地说:“那位姑娘虽梳着寻常町人发髻,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的娇贵小姐,哪里是德山大人的对手?”
德川宗尹嘴里含着口茶,差点被呛到,急忙摸出手巾掩住嘴。
“今日的主角明明是丰……之助,你会错了意。怪不知今日说话古怪,你这醋吃得好没来由。”
阿玉的眼顿时亮了起来,急问:“德山大人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德川治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怎么他成了主角?那位姑娘又是谁?父亲为何带自己来柳桥见她?听阿玉口气,又不是烟花地里的女子,到底是谁呢?
“让她快来吧。你帮我守着厨房,我可等着吃牡丹锅呢。寒风一起,正是吃牡丹锅的好时候。”阿玉笑着答应,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拉上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收藏不太给力,含泪更新。
这个文当然有戏说的成分,但基本走向与史实差得不远。江户幕府有十五位将军,将军家治算是低调又低调的一位,连德川实纪里涉及他的也不多。但从寥寥的史料里,我却对他产生了兴趣:他的一生充满了矛盾,这也留下许多解释空间。
我写这个文的初衷就是重现当时的社会空间,让一个个人物不再是史书上的单调古人,变得生动丰满起来。也许这个想法对我来说过于宏大,但这是我努力的方向。
记得真田信繁在大阪冬之阵后给姐姐写了封信,里面说:“选择站在丰臣家一方,给真田家添麻烦了。至于我为何如此选择,可能您不太理解吧。好在经历数场大战,我仍安然无恙。明日之事不可知,既已决定必勉力前行……好在至今尚且无事。”写这个文也是一样,会有多少收藏,会有什么成绩,都属于“明日之事不可知”,眼下我要做的,也就是“既已决定必勉力前行”。
碎碎念到此为止。
第27章 少艾
门外走廊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有人来到门前。
“打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德川治济觉得轻柔悦耳。纸门被缓缓拉开,一个年轻女子伏在门前行礼,又轻盈地走进屋。女子低着头,来到两人面前,又伏下身,双手按在榻榻米上,安静地说:“阿富拜见两位贵人。”
阿富?德川治济心念一闪。莫非是父亲送往大奥的女子?那个伊贺家的女儿?
“快请坐。”德川宗尹的声音亲切又柔和,德川治济呆了一呆,他从未见父亲如此和蔼可亲。
阿富道了声谢,起身坐在下首。父亲说过的话飞速掠过心头,德川治济有些嫌恶,又有些好奇,该是怎样的蛇蝎美人呢?
他假装镇定地瞥了阿富一眼,大大吃了一惊:和想像的完全不同,不远处的女子大约十五六岁年纪,看上去完全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孩儿。乌鸦鸦一头好头发,挽成最寻常不过的岛田髻,插着把白茶色象牙梳。瓜子脸上淡淡施了些粉,幽深的大眼睛,小小的唇涂成浅绯色,看上去可爱极了,像是春日午后在樱树下闲坐,正巧落在脸上的一片樱瓣。
阿富垂着眼,端坐在织锦蒲团上,双手姿态优美地叠放着。手指白皙修长,指甲染成浅绯色,衬得皮肤极是细嫩。
“时间过得真快。入大奥前我们见过一面,转眼大半年了。”德川宗尹笑着寒暄。
阿富微笑着点头。
“这是我家丰千代,只比你小两岁,论机敏比你差远了。”德川宗尹皱眉瞧着儿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气。
“大人谬赞,阿富愧不敢当。在大奥半年多,真是一事无成。”阿富欠了欠身,脸上带了愁容,反添了些楚楚可怜的风致。
“你托菱屋阿文带出来的信,我都收到了。你在大奥也做了许多事。”宗尹赞许地说。
大奥住着数百女子,幕府虽供应木炭米粮,女子用的日常杂货还得自行购买。御年寄松岛指定了几家杂货店,老板娘会按时携货物入大奥,在固定的房间里出售。货物种类繁多:有胭脂花粉、手巾折扇、各类饰品,还出租女子爱看的洒落本——一种讲述恋爱故事的小书。菱屋是指定的杂货店之一,老板娘阿文为人机灵,常常私下为女中们传递信件。
“本来托藤林家也行。阿富如今是岩本家的女儿,和伊贺者毫无瓜葛,最好还是避讳些。”
“你小心谨慎,我十分放心。你入大奥前约定过,来往信件都会浸了隐形药水,以防泄密。不过百密总有一疏,信件还是越少越好。”
“大人说得是。”阿富轻声说。
德川治济坐在边上,只觉完全插不上嘴。眼前女子和自己年龄相仿,可无论是见识还是胆量,似乎比自己高上百倍。伪造身份也好,传递信息也好,她和父亲说的都是要命的机密事。可她神情舒缓,吐字温柔,嘴角还带着微笑,似乎只是在闲话家常。她笑起来嘴角有小小的梨涡,德川治济看了一眼又一眼,觉得十分柔媚。
“听说松岛数次把你荐给将军?”德川宗尹闲闲地说。
阿富低下头,看不见她的脸,只见露在衣领外的颈项红了。德川治济暗暗松了口气,毕竟还是年轻姑娘,表面看起来再成熟再冷静,也会有羞得抬不起头的时候。
“大人耳聪目明。”阿富低着头说,声音听起来有些冷,似乎并不是害羞。
德川宗尹把双手伸向火钵,像是怕冷似的,轻声笑着说:“大奥人太多,人多嘴杂,哪怕再机密的事,也迟早会传出来。我可得说句公道话,我那侄儿实在有眼无珠。”
阿富蓦然抬头,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嘴唇却白了,不再是浅粉樱瓣,成了一朵白梅。
“阿富永不忘这奇耻大辱,一定会千倍奉还。”依然是温柔的嗓音,听起来却冷得像冰。
宗尹探出身子,不紧不慢地说:“实不相瞒,我却是高兴的——我有私心,从一开始起就想把你许给我家丰千代。”
阿富低了低头,看不见她的神情,德川治济倒脸上一热,心里觉得不对:他这是红了脸?若被父亲看见,又要笑自己傻头傻脑。可心里一急,脸上越发热得厉害,他恨不得也低下头,可惜自己不是女子,扭扭捏捏更要被笑。他正穷途末路的时候,突然觉察到一道目光,原来是阿富从睫毛下扫了他一眼。他更沮丧起来:红脸的傻模样被她瞧了个正着,只怕更要看不起自己。
“大人错爱,阿富不敢受。阿富是伊贺者出身,配不上与将军家同气连枝的丰千代大人。”
德川治济心头一紧,像被巨石重重敲了一下。待到反应过来,反又觉得奇怪:先前父亲数次提到阿富,在自己心中,只觉得她是手段狠辣的凶蛮女子,避之唯恐不及。如今见了面,为何变了心思,还生了好感呢?难道自己当真贪图美色,见她是个美人,便不管不顾起来?也不是,他暗暗摇头。论美人,一桥家也有不少,自己从没这样过。
“你配得上。你年轻貌美,难得又机敏聪慧。况且如今你叫岩本富,堂堂两千石旗本的女儿。如果丰千代不是御三卿的世子,按规矩要娶公卿家的女儿,你做正室也不是不行。”德川宗尹一字一句地说。
阿富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似乎有泪水积蓄。
“你头上那把象牙梳,是我亲手交给藤林的。那是我下的定——你早已是一桥家的人,只需在大奥待几年,我自会迎你出来。方法有千百种,你完全不用担心。丰千代年轻,人也天真了些,若真有入主千代田城那一日,还需要你在身边辅佐。”
德川宗尹顿了一顿,又换了口气,慢悠悠地说:“我有许多事想做——首先想早点过逍遥日子,什么都不管了。”
阿富依然不说话,只挺直背脊坐着,双眼下垂,盯着交叠在膝上的双手看。她只是不抬眼,可眉梢眼角都孕着笑,嘴角的梨涡更深了,笑意源源不断地流到里面去。
德川治济怔怔地看着阿富,宗尹瞥了儿子一眼,嘴角带上一抹笑,有些不屑似的。德川治济有些胆怯,可再看时,父亲脸上的讥笑又不见了,直让人以为是错觉。
“今日时间宝贵,毕竟你只有一日假。”像是想起了什么,德川宗尹正色说。
“幸好做了松岛的屋里人,不然也请不了假,得等第三年。”
“你不光机灵,运气也好,正巧找到了松岛的猫。她对那猫爱到骨子里了。”
“运气重要,机会也重要。不敢欺瞒大人,阿富给松岛的猫喂了猫儿草。”
德川宗尹哈哈大笑,像是听见了最有趣的笑话。
“那日是松岛去千鸟之间坐地的日子,申之刻才会回来。松岛一走,阿花就出去溜达了,我抓住它,给它吃了些猫儿草。又把迷迷糊糊的它绑起来,藏在花园里。一直拖到晚上,它才清醒了些,我正好拖出来还给松岛。”阿富淡淡地说,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德川宗尹抚掌大笑。
“阿富只会些雕虫小技,哪能入大人法眼。”
“你不用谦虚,胆大心细你都占全了。不久将军可能会娶侧室,你要有准备。”德川宗尹漫不经心地说,说完立刻目光灼灼地望向她,等着观察她的反应。
阿富的笑容僵了一僵,旋即又恢复了原样,双眼弯弯,梨涡微露,像最天真的少女。
“大人以前说过,大奥不会有男子诞生。阿富相信大人的话不会错。”
“那就借你吉言。”德川宗尹心满意足地笑了。
德川治济惘惘地看着两人,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汤汤的河,怎么也越不过去似的。正在此时,阿富悄悄瞥了他一眼,目光含羞带怯,脸上也添了抹红晕。德川治济一时有些混乱,方才她和现在的她,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正午的阳光透过格子窗照进来,榻榻米上多了浅浅的一片白,明明是簇新的,像被磨旧了一块。
“说了许久的话,也该吃午饭了。”德川宗尹若有所思地说。
阿富轻捷地起身,似乎要去叫老板娘阿玉。
宗尹摇了摇头,笑着说:“阿玉在隔壁房间,早备好了酒饭等我。今日时间宝贵,像唐国诗人说的‘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不打扰你们。马上会有人送酒饭,热腾腾的牡丹锅,你们先尝尝。”
春宵一刻值千金。父亲说得露骨,德川治济顿时窘得厉害,一双眼睛不知该看哪里。德川宗尹像是看透了儿子的心事,只微微一笑,并不理睬。
对阿富亲切地笑了笑,宗尹起身离开,留两人单独相处。
作者有话要说: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雪,十一月下雪,可是多少年没有过的。
今年冷得早,只怕京都的红叶也提前红了吧,往年要等到月底的。京都是热门旅游地,不提前预定住处,便与今年的红叶无缘了。
人生也是这样:费尽心思订了再详细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