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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得也不规律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心跳声,咚咚咚,惊天动地地响着。
信里文字淡淡的,正是京里公卿惯用的调子。先问她身体,又说了些琐事。笔锋一转,又说他正室数月前病亡,为后事忙乱,如今终于告一段落。信尾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问她是否想要回京都。
广桥努力说服自己,也许只是寒暄式的一问。可结尾处缀了句和歌——今年花盛发,迎待久违人。久违人,说的是她吗?
一颗泪珠落在信笺上,糊了落款的墨字,又慢慢洇进纸里。广桥摸出手巾擦了又擦,墨字糊成一团,再也认不出。
他的正室殁了,让她回去。是说已恢复自由身,可以和她长相厮守?她觉得高兴吗?她也不知道,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反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她曾那么想和他在一起,一起看花赏月,做一辈子穷公卿也无妨。她以为他也那样想,是她太天真。
他娶了千种家的女儿,姓了千种的姓氏,做了勅使随从,又成了权中纳言。如今他叫她回京都,回到他身边。
“月岂昔时月,春非昔日春。此身独未变,仍是昔时身。”在原业平咏得好句子。月不是昔时月,春也不是昔日春,人更不是过去那个人了。天长地久的邀约是好的,只是晚了二十年。
广桥定了定神,拿起火筷子拨了拨炭灰,将信笺投了进去。
火舌慢慢地舔着雪白的纸张,广桥心里涌上一股冲动,想把那信笺再夹出来。火焰突然变大了,纸张变成铅灰色,又散为灰烬,和炭灰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
广桥垂着头,默默地流着泪。泪水一点一点滴在木炭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老是低着头,被炭火一熏,只觉得头目森然。广桥按了按太阳穴,抬头一望,种姬立在门前,双手握着梅枝。
广桥勉强笑了笑说:“种姬大人那么早回来了?也没听见女中通报。”
“这梅花开得实在好,忙着拿给广桥看。”种姬走了进来,表情板板的,有些不自然。
广桥赶紧起身,去寻收在柜子里的梅瓶。白梅如此素雅,最好选唐国来的青瓷瓶。
种姬把梅枝放在一边,有些犹豫地问:“广桥有什么不开心吗?”
广桥眨了眨眼,装作不经意地说:“哪有什么不开心?只是被炭灰迷了眼。”
种姬点点头,看脸上神气,她并不信广桥的话。
“人都有不开心的时候,说出来心里反而松快些。”种姬淡淡地说。
广桥从水盂里倒了些清水,将梅枝小心插在瓶中,只开了三四分,白瓣白蕊,素净得有些过了头。花被火钵一烘,香气也浓烈起来。
“梅花的香气真是好。”广桥由衷地赞了一声。
“花比人自在得多。比如这梅花,孤零零地在雪里开着,有没有人去看它似乎并不在意。我刚才去看,反而觉得是打扰了它。”种姬望着梅枝,有些若有所思的神情。
“也许花也是有情的,只是人不晓得。”广桥静静地说。
“情字听起来太沉重”,种姬垂下眼,似乎想起了悲伤的往事。
广桥猛地想起,曾听人说种姬的哥哥治察爱上了个女中,却被宝莲院送走,治察很伤了心。
眼下不是说往事的时候。广桥咬了咬唇,轻声问:“种姬大人近来神思恍惚,是不是也对谁有了情呢?”
种姬的身子向后一仰,像是被看不见的人推了一把,脸上的血色全褪了,显得苍白异常。
“广桥在说笑?”种姬露出两个梨涡,眼里却毫无笑意。
广桥摇了摇头,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年轻女孩。她表情还镇定,双手却紧紧握在一起,像是紧张到了极点。
少女怀春被人说了出来,应该会羞涩吧?或者矢口否认?种姬的反应似乎有些怪。
广桥不自觉地皱起眉,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种姬,很想看到她心底去。种姬并不作声,只是低着头。
“家基大人是世子,是种姬大人的哥哥。种姬大人千万不要忘了。”广桥硬起心肠说。
第130章 动情
种姬什么都不说,广桥渐渐尴尬起来,像是运了好久气,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白梅香气渐渐充满房间,香味太浓,熏得她晕头涨脑。
“种姬大人,今天赏梅广桥也该跟着去,是广桥失礼了。以后再不会了。”她表面是谢罪,其实在暗示——以后再不会让两人独处了。不用明说,种姬一定听得懂。
种姬猛地抬头,飞快地扫了她一眼,乌沉沉的眼里似乎有泪珠,亮晶晶地闪了一闪。
广桥默默地看着那年轻女孩,微微垂着头,两手交握放在身前,一副绝望模样。
她的心突然软了,她也年轻过,也喜欢过不该喜欢的人。盲目的爱恋是一种病,她到如今也没治愈,所以要阻止种姬,别走和她一样的路。
“种姬大人正当芳龄,将军大人会选一位佳婿的。”广桥换了轻松的语调。
种姬缓缓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广桥突然发现她脸上血色全褪了,一张小脸白得像纸。
“能一直留在大奥最好。”种姬喃喃地说。
“一直不出嫁,自然可以留在大奥”,广桥静静地说,“可家基大人是要娶亲的,而且是不久的事。种姬大人一辈子在大奥,也只是未嫁的妹妹而已。”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广桥有些好笑,说别人时头头是道,轮到自己依然是痴。
种姬两行眼泪直流下来,泪珠滑过脸颊,又沿着光滑的绢衣一路滚下,扑嗒扑嗒地掉在榻榻米上。
“种姬大人刚进大奥数月,也许是孤单,所以起了错觉。以后想起来可能会好笑呢。”广桥故作轻松地说,想让那女孩子好受些。
“从前治察哥哥说我小,什么都不懂,如今有些懂了。”种姬微微笑了,眼里有泪花在闪,“长大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种姬大人近年亲眷接连亡故,最亲的哥哥也殁了,家基大人秉性温柔,会是好哥哥的。”
“家基哥哥确实很好,对我十分照顾。”种姬轻轻叹气,一颗小小的泪珠盈在睫毛上,颤巍巍的,随时可能落下。
“从小家基大人就是软心肠的人,倒是殁了的万寿姬大人厉害些。”广桥想起往事,心头沉甸甸的。
“广桥,刚才你是在哭吗?”种姬顿一顿,有些迟疑地问。
广桥一怔,轻轻点了点头。
“是因为那封信?”种姬指了指火钵,她眼尖,发现火钵里烧剩的灰烬。
“是。”
“广桥也有烦恼啊。”种姬的眼里露出一丝同情。
“天下人谁没有烦恼呢?不过人老了烦恼也渐渐少了。从前觉得特别要紧的事,如今也只是寻常了。”广桥微笑着说。
“要紧……寻常……”种姬低下头轻声念着,忽然又望着她问:“如果当寻常,广桥又怎么会哭呢?”
明明是轻轻一句话,广桥心头一痛,像被尖针刺中了。她阖了阖眼,忍不住苦笑:种姬说得没错,若是当真不在乎了,又怎么会哭呢?她的一生过了大半,仍然没忘记那个男子。
“也许因为后悔吧?”
“后悔?”种姬侧头问,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听不懂。
“后悔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广桥一字一顿地说。
鹅毛大雪下了一日,第二日骤然冷了,积雪被冻得结结实实,整个千代田城银装素裹,像是换了人间。
园子里的腊梅也开了,嫩黄花朵托着厚厚的雪,有些不堪重负似的。白梅被雪覆盖,只奋力地散出香气,刚进园子就闻得到,循着去找就行。
家基絮絮地说着,一脸兴致勃勃。最近他常去园子,对花草树木突然有了浓厚的兴趣,说起来没完没了。
广桥嘴角噙笑,默默地听他说,偶尔应上一两句。家基的目光时不时投向门前,像是有些着急。广桥心里明镜一般,只是不点破。
火钵里的炭噼啪作响,家基俯身去看,一张俊脸被热气烘得通红。
广桥假装不经意地看着他,不禁有些感慨。随着年龄的增长,家基和将军大人长得越来越像了,只是多些英气。将军大人相貌也是好的,只是气质柔和些,可能是母亲的遗传。
“阿种妹妹染了风寒?”家基忍不住开了口。
“正是,可能昨日冻着了,有些鼻塞。奥医师说要静养。”广桥带着笑说。
“我去看看她。”家基丢下手里的火筷子,似乎要起身。
“可不能过了病气,毕竟是风寒。也别吵着种姬大人,要静养。”
“在门口远远看一眼。”家基笑得双眼弯弯,这是他有什么要求时特有的表情,从小就这样。
广桥轻轻咳了一声,两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家基。她虽是御年寄,毕竟算女中,这样盯着世子大人是大大的失仪。
家基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说:“广桥这样看我,难道脸上脏了?”
“家基大人觉得种姬大人怎样?”广桥似笑非笑地问。
“怎样?”这问题太突然,家基有些踌躇了。
“家基大人作为兄长,觉得种姬大人怎样?”广桥故意在“兄长”上加重了语气。
“唔……很好。”家基含糊地说。
“怎么个好法?”广桥穷追不舍。
“广桥今日有些古怪。”家基有些窘了,故意大笑着说。
“请恕广桥无礼——种姬大人似乎对家基大人有些情意,请家基大人以后避嫌才好。”
广桥的话分量极重,活像一块大石重重砸在家基心上,偏偏她语气平静,似乎在说最寻常不过的事。
家基眼里有火苗一跳,脸上掠过一个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欢喜。
“避嫌?”家基喃喃地重复广桥的话。
“虽然种姬大人是养女,毕竟是名义上的兄妹。大奥人多嘴杂,怕有风言风语出来。”
“我不怕什么风言风语。”家基突然提高了嗓门,脸也涨得通红。
广桥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家基看,缓缓地说:“家基大人难道也动了情?”
家基皱起眉,表情有些痛苦,像是心头伤疤被人揭开。他轻声说:“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广桥心里突然起了怜悯。他自小稳重,性子也平和,但论年纪还是少年,如今可能是初尝情滋味,哪里弄得清楚。
“家基大人……”广桥把话声放得缓和些,“大人有什么难过的,尽管和广桥说。”
“广桥”,家基声音恋恋的,像回到了孩童时代,“阿种表面温柔有礼,可我觉得她其实是个孩子,表面的一切都是伪装。她是脆弱的孩子,偏偏要装大人模样。”
广桥低头想了想,只是有些不信。在她看来种姬举手投足温柔有礼,也会体贴别人,不像家基说的那样。
“家基大人是可怜……同情她?”广桥忽然觉得心定了些。
家基摇了摇头,惘惘地说:“有一点,可似乎又不止可怜……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广桥正要接口,家基的目光突然尖锐起来,盯着她问:“广桥觉得阿种……对我有些情意?是真心还是假意?”
家基问得古怪,广桥反而疑惑起来,呐呐地问:“广桥不明白家基大人的意思。”
“也许是我多疑?我隐隐觉得奇怪,刚开始阿种似乎有意接近我?但我细想想又不像,她是多单纯的女孩儿。”家基犹犹豫豫地说,眉间挤出川字。
广桥也怔住了,把昨日和种姬的对话又从头想了一遍:她说了什么,是什么表情……家基也不做声,房里一片寂静。
良久,广桥坚定地摇了摇头说:“家基大人多心了。广桥觉得种姬大人是真心。”
家基吁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