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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成璧有些好奇,从他的手心中拿起这副金镯。镯样别致,金环对头的相接处已两片交叠的小叶子为衔,样式清秀有余,压住了金质的老成。
她握在手中,只觉比素日里带的手镯略重一些,除此外倒没发现旁的特殊之处。待再细细打量了片刻,抬眸问道:“怎么防身?关键时刻拿它砸人么?”
段崇:“……”
他将手镯拿过来,手指叩住一片叶子,轻轻一拉,手腕翻转将延出的丝线绕在指间。
傅成璧一惊:“金铰丝?”
上次缉拿展行有功,文宣帝就将金铰丝赏给了段崇。金铰丝盘于镯内,最是轻便不过,只要学一些简单的擒拿搏斗的技巧就能用起来,尤其适合傅成璧这等不通武功的人,于是他就请人制了这只镯子。
段崇说:“等你养好病,我会让虞君来教你怎么用。”
傅成璧知道这几次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且在生死关头的无力感着实让她难受,见段崇有心至此,也不再推辞,落落大方地收下,郑重同他道了谢。
傅成璧在心中暗暗记下,以后定要还段崇这份恩情才行。
送完镯子,段崇又不知该同她说甚么好。他看了一眼裴云英,却见他正捏着昭昭的爪子捏得开心,没有收到他的眼神。段崇只得开口道:“云英,你不是还有事要跟傅姑娘说么?”
裴云英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手指讶然地指了指自己,“我?我有甚么……”
段崇沉沉看着他,眉峰一抬。裴云英这才恍然大悟,他抱着昭昭站起身,语重心长地对傅成璧说:“傅姑娘,的确有一事。”
“大人请说。”
“裴某想着傅姑娘家中也没甚么亲眷在京,倒是六扇门里热闹,故才跟寄愁拜访到府上,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吃个年夜宴?”
段崇将眼睛移到一侧,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傅成璧疑道:“怎么,你们是都不回家过节的呀?”
裴云英笑着回答:“几个兄弟之前都是五湖四海地漂泊,也就到六扇门后,才有了个落脚的地方。裴某说句高攀的话,傅姑娘如今也在六扇门当差,大家都当你是自家人。要是姑娘不嫌弃,除夕夜同去饮酒守岁,岂不乐哉?”
傅成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月牙,“好的呀。我跟玉壶多包了好些饺子,正愁不知该怎么处置呢。只是府上还有些年事要治办,不如两位大人先行一步,我随后便去六扇门。”
段崇点头:“好。”
两人辞后就出了武安侯府。段崇牵着马缰,轻轻抚着鬃毛,脸上不自觉带着笑。
裴云英凑过去杵了杵他的胳膊:“寄愁,笑甚么呢?”
段崇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神情,有些疑惑地说:“我没笑。”
“……好,没笑、没笑。”裴云英勾起唇来,转而问道,“怎么样,满不满意我刚才的表现?”话语间,颇有点邀功的意味。
段崇略想了一瞬,沉定道:“傅姑娘肯定看出来了。”
裴云英却不以为意,“看出来就看出来呗。正想让她知道,请她去年夜宴是你的心意,这岂不更美?”
“你别多想,我对她并非有甚么心意。”段崇正色,声音浩然,郑重其事地解释道,“只是因为现在疏远侯府的人甚多,她一人在京难免寒心。我们同在六扇门当差,如若坐视不理,是有违江湖道义。”
“行行行。”裴云英为他的说辞而折服,实在无言以对。
这种大义凛然的大道理教段崇一说,令人只有深信不疑的份儿,仿佛他心中就是这样想的,也的确这样做了出来。
傅成璧这厢安排好府中事务,就与玉壶乘了马车同到六扇门去。
马车愈近,便愈能听见门中传出接连不断的爆竹声,下车时又见头顶上绽开朵朵烟花,声如雷鸣,直冲云霄,震得人心都在微微颤抖。
傅成璧一来,绕过浮雕麒麟图的石屏,见庭院串起红灯笼,如若火龙,而下分列两排十八般兵器。七八人正围看两人比试刀剑,每逢兵刃相接的拆招之处,就有一阵热烈的喝彩。
他们见了傅成璧,脸上笑意大盛,忙招呼着说:“傅姑娘到啦,来来来,正有比试可看呢!”
杨世忠听见声音就走过来,咄了他一声,转而对她笑道:“别听他们的,刀剑无眼,可别伤着。快到屋里来坐。”
另有人玉壶还抱来了昭昭,忙上前讨好道:“玉壶姑娘,手酸不酸?要不我帮你抱会儿?”
玉壶教这事绊住脚,而傅成璧则先随杨世忠进了正堂。
正堂中大开两张圆桌,男女对座,中间只简简单单设一绣屏作遮,佳肴、酒浆逐一陈列。
男子席间觥筹交举,踩着板凳行酒令的有,摇骰子拼海量的也有,或吟诗、或啸歌,形状随意,却也不至于失礼,比之常人倒多出一股爽利的落拓不羁。
傅成璧落座,身边在座之人大多是平日里多见的姑娘,倒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拘束不安。
女信鹰今日皆脱了英挺的官服,青衫红袖,弄粉调朱,同坐在一起,言笑晏晏,也与寻常姑娘家无甚分别。傅成璧席间听她们讲讲江湖故事,她们也会问傅成璧关于官家的事,几个人说起话来一时也融洽得很。
这样的宴会是傅成璧不曾遇过的,从前在宫宴上无数只眼睛都在盯着她,皇后的一言一行都要小心再小心、谨慎又谨慎。直至今日,她才晓得世上真有人可以不拘泥于礼法,活得这般潇洒恣意。
傅成璧一时兴浓,便多饮了些甜酒。
她不比其他女子海量,很快脸就微微烫起来,混转片刻,只觉眼前酒杯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倾洒出来。她晓得自己是有些微醉了,扶着桌子起身,只言到外面走一走醒醒酒。
她脚下如同踩着轻浮的棉花,寒冽的风扑面而来,才恢复些许清醒,抬眸见庭院中还在有人比试。
皎寒的月光透过梢头洒下来,段崇就在婆娑树影下半倚着,手中拎着个酒壶,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比武的形势。
傅成璧看见他,静悄悄地靠近过去,先行唤了一声,“段大人。”
段崇轻抬起眉,移过眼睛看向她。
目光触及的时刻,傅成璧不禁心下漏了一拍。只道他这双眼睛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甚么的时候,如若万载星辰落入眼眸,深邃似包罗万象。
段崇颔首,“傅姑娘。”
傅成璧站到他的身侧,将手背到身后去,玉指紧紧交拢起来。她垂下首,试图掩住微红的脸颊,俏声道:“谢谢你呀。”
“谢甚么?”段崇问。
傅成璧放轻了声音,“能到这里来,我很开心。”
她低着头,却不知段崇目光全然落在她的身上。趁着些许月光,他能看到醉意渐渐熏红了傅成璧白玉一样的面颊,又觉自己方才饮下的清酒也从喉咙中烧上来,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后。
“喜欢的话,明年也可以来。”段崇舌头好似被酒泡过,有些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人到就好,不必你亲手捏饺子的。刚刚一下锅就开膛破肚,太惨了……”
傅成璧惊异地瞪起眼睛看向他。
段崇对上她的视线,难得展颜笑起来,笑得不加掩饰,复而自顾自地仰头灌了一口酒,才将笑意隐下。
傅成璧抚额掩住发红的脸,又回味了一遍他的话,也不禁扑哧轻声笑出来。
她声音清甜,只回答道:“好呀。”
作者有话要说:
傅成璧:震惊!天下第一钢铁直男居然还会开玩笑!(鼓掌。jpg
段崇:……喝醉了,喝醉了。大家就当无事发生。
昭昭:喵——
第35章 规谏
辞旧后; 料峭的新风吹开了京城第一枝白玉梅花。
初九群臣上朝,大理寺卿于存贤将环山园傀儡案向皇上禀明了来龙去脉。
于存贤据目前所掌握的证据进言,乃系禁军副尉韩仁锋为求仕途昌隆; 弑杀宫女供养狐仙; 以傀儡术控制芳芜的尸身,意图恐吓众人、扰乱视听,来掩饰自己行凶杀人的恶行。
韩仁锋于刑讯期间畏罪服毒自尽; 现已验明正身; 交由亲眷认领准葬。
文宣帝暗道之前所见傀儡怪象,指不定就是韩仁锋为了粉饰行凶; 才欲将一切推祸于鬼神之说,让众人都以为是邪祟害命; 从此瞒天过海,再无人敢问津此事。
他一时龙颜震怒; 即令于存贤领人去启韩仁锋的坟冢,掘棺出尸; 当着众人的面,鞭尸二百有余,以示天威。
闹得满宫风雨的邪祟说终于落定; 段崇随即解下散骑常侍一职; 回到六扇门中; 却不想没过多久,随之铺天盖地袭来的却是天子之怒。
文宣帝在仔仔细细阅览过大理寺卿整理好的案宗后,得知是起首是因有一妖道指引韩仁锋去供奉狐仙; 才有之后一连串的祸事,顿时怫然而怒,着令太常寺在全京城范围内搜捕妖言惑众的道人。
这搜捕之令犹若疾风卷狂沙,浩浩荡荡扫过临京的每一处角落。
不过短短三日,所牵连的道观就有一十三处,道士数百有余,全部归案入狱,以待后审。
临京善男信女者众,个个唯恐自己牵连进此案当中。整个京城都陷入无言的惶恐当中,就连随之而至的上元节都不如往前热闹。
圣令如同一屉蒸笼,于寒冷中腾升出灼人的热度,迫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皇宫中,夜风拂过冷冷地推开殿门,发出吱呀呀的怪叫。
倚着殿门外头打盹的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风激醒,忙上前将殿门合好。
寝殿兽炉内焚着清淡的细香,殿门一合,香气渐而浓起来。风起动拂绡帐,文宣帝只觉一时坠入云里雾里的深渊当中,浮沉片刻,眼前一片清明,又才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他脑袋沉如千斤重,疲惫地坐起身,见殿内烛台忽地一盏一盏亮起来,灯如豆绿,散着幽暗的青光。
他一时诧异不已,正要开口询问是何人掌灯,又见烛火猛涨三尺之高,如幽冥长舌舔舐着殿顶,仿佛只消片刻便能将富贵铺就的金顶烧成灰烬。
“谁——!来人!护驾!”
文宣帝跌跌撞撞地从床边站起来,意图去拿墙上悬着的宝剑,却有一白毛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他顺向望去,就见脸色青白的韩仁锋站在屏风前,屏风不知何时绣上白狐,便是这狐狸的尾巴勒缚住了他的手。
从屏风中一点一点裂出来的狐狸女形,似有非有地攀在韩仁锋的背后,细长魅惑的兽眼紧紧盯着他,尖细地鸣笑起来,刺得文宣帝耳膜阵阵发疼。
他一时头痛欲裂,忙捂住耳朵,嘶声大喊“护驾”,可这笑声愈来愈近,中间掺杂纷乱的叫喊声,交织成一团,反倒是让他甚么都听不清了。
“会有人为我报仇的——!”
韩仁锋阴森森道了一句,邪邪笑起来的眼睛里淌下两行血泪,看得文宣帝背脊发寒,出了一身冷汗。
他试图往外跑去唤人,却在出门的刹那一脚跌入万丈深渊,身体如堕云雾般向下坠落,耳边狐鸣远远地消隐,叫喊声逐渐清晰起来。
“皇上!”
文宣帝一下从噩梦中睁开眼睛,落入眼帘的是惠贵妃一张俊丽的脸,眼睛里全是焦急和担忧,在看到他醒过来的片刻,陡然落下了泪。
文宣帝留宿云昭仪宫中,晚上突然遭了梦魇,吓得云昭仪花容失色,忙去传了太医,又去回禀了皇后和惠贵妃来。
两人匆忙赶到时,就见文宣帝在床上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