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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华英处理好六扇门的事务就回到段宅里来。得知傅谨之到访,华英惊了惊心,本想着要去拜见,段崇却说傅谨之大醉,明日还要入宫觐见皇上,不宜叨扰。
华英识趣地点了点头。段崇再道:“虞君已不便留在这里,明日带她去六扇门罢。”
“怎么了?”
段崇摇头不语,华英也不能再问。
回房后,华英就见虞君哭哭啼啼个不停,问她甚么,也是不说。就是华英出去给虞君煎药的时候,听见一旁的婢女嚼舌根,话语中全都是对虞君的嘲弄。
“也不知怎么养的,这样没脸没皮。趁着郡主不在,真就敢与段爷勾搭在一起了,要不是郡主母家到底还有人撑腰,可不就成了哑巴吃黄连,好好受下这天大的委屈了么?”
三言两语间,华英就知道虞君到底做出了甚么事,恨惋地大叹一口气。她默不作声地煎了药,端给虞君时,神态有了些冷漠,说:“明天跟我一起回六扇门去。”
虞君坚决地说:“我不走。”
华英锁起眉,道:“虞君,你何苦作践自己!你觉得只有你才配得上,可看看你自己又做过甚么事?明明喜欢,却甚么都不做,就守着段崇等他喜欢你?还是说为了见到他而在虞庄主面前自杀,想感动谁呢?是感动段崇,还是感动你自己?这就是你的真心,你的喜欢?”
她一连串的反问令虞君脸上残存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一干二净。
“不可笑吗?我都快笑了。”
华英不懂情爱之事,可她知道女孩子喜欢一个人时候是甚么样的,大概就是傅成璧那样。
段崇破案时能在旁尽自己所能的是她,段崇入狱时费尽周折为其对簿公堂的也是她,她甚至愿意放下高贵的身份跑到段崇破旧的小宅子里为他煎药……
虞君喜欢上的人是在江湖上一呼百应、万人拥戴的武林统帅。可傅成璧所喜欢的人,只是在六扇门当差的一名小官,没有锦衣玉食、穷奢极侈,甚至有些刻板和小气,脾气不好,说话不灵,但她就是喜欢,喜欢段崇一腔热血和赤忱,不趋炎附势,不卑躬屈膝。
因为喜欢,她能够包容这个人身上所有的不好,就连那般残忍阴狠的过去,她都能不在乎,甚至教给他如何面对那些罪债。
在华英眼中,两人能够结亲,乃是段崇的福气。如果非要论配上配不上,也合该是段崇稍逊一筹。
华英并非有意贬损,她在段崇手下多年,对他的性情算了解,华英初见段崇时就看得出,他不像个人,更像一把没有灵魂的剑,又锋利又无情。为了守住这方锋锐,他才投身朝廷,以律法为鞘,规束自我。
直到遇上傅成璧,他才好歹活成了个人样儿。
华英看着虞君几近崩溃的神情,于心不忍,放缓了口吻,道:“你要是真对段崇还有一点喜欢,就别再让他难堪了。虞家庄只剩下你一个,你不扛,伯父伯母的仇谁来报?指望着别人吗?他们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怕是死也不能瞑目了。”
“我只是不甘心!”她嘶哑着声,泪水涔涔而下,“我不甘心……华英,我不甘心……”
她眸子里盈着水波,眸底却迸发着火星,矛盾交错将她的目光都扭曲至狰狞的地步。最后眼中的水火都开始消匿下去,渐渐复归平静。虞君屏声敛息,甚么也没说,唇角扬起冷冷的笑。
像是想明白了,打定好主意,她抬起平静的眼睛,对华英说:“你说得对,我不能是这个样子。”
至少不能输给傅成璧,不能像她一般做跗骨之蛆。
华英还以为她是想通了,轻松下口气道:“是,你也别担心,六扇门的兄弟都会帮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一起回六扇门。”
“好。”
虞君终于愿意正视虞家庄的仇恨。
之前江湖上为找屠杀虞家的仇人,已经闹得动摇不安。六扇门的人都知道,凶手是单九震、夜罗刹等人,可段崇要求他们守口如瓶,一定不能走露风声。
单九震手中拿着兵书和北疆的行军布防图,准备献于蛮族,联手进犯大周北疆的边境。
这件事涉及到大周和蛮族的战与和,绝对不能让江湖人按照寻常的恩怨处置。
一旦江湖上的帮派为了寻仇,越过北疆去蛮族部落找人,势必会引起蛮族的不满,正好给了对方一个开战的理由。
六扇门上下知此事非同小可,当然不敢泄露任何关于虞家灭门的事。
可单九震布阵屠庄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也不过是短短几日,就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千机门曾经做过不少大奸大恶之事,加之与苗疆邪教联手,如同火上浇油,将江湖人的怒火催引至顶点。
现如今,这口怒火就如绷紧的弦,只要再加一点力道,不是崩断,就是要射出一支千钧之箭!
段崇一方面教人彻查是谁走露了此事,一方面派人安抚游说各方势力,定要少安毋躁,不能冲动行事。前去彻查消息的信鹰子在傅谨之到京的第二天也同样回到了京城复命。
段崇清早听他回禀,说是有一人在虞家灭门后自称知晓凶徒的下落,将单九震设阵行凶的事一并告知,这才在江湖上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是单九震屠了虞家庄,而且这人还知道单九震已经逃往蛮族。
信鹰子想要这人是谁,可各大帮派秉持江湖道义,坚决没有将这个告密者的具体身份告知。查到此处也就断了线索,信鹰左右没了办法,只能先回京禀报给段崇,看他如何安排下一步的动作。
帮派要保护这个告密者,即便是百晓生,也没有办法打探出来消息。
段崇一时没有了主意,本打算先暂时放弃这条线,全力安抚各派,没想到六扇门收到了一件通宝钱庄寄来的物什,令事情出现了转机。
这日天晴,按照行程,傅成璧已在大佛寺祈福斋戒三日,今天就是她回府的日子。傅谨之入宫觐见前,跟段崇说过,坚决要接傅成璧回老宅小住。
段崇不大乐意,决定截胡,早早就去六扇门调人来,一同去大佛寺接傅成璧回府。
来到六扇门时,杨世忠说一早差使送来了一个小锦盒,言是之前受虞君所托,从鹿州柏山送回京城六扇门的。
虞君见过锦盒里的东西,肯定地点了点头。这是虞家遭灭门时,父亲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临死前交给她,要她为虞家报仇雪恨。
可就是因为这么一件东西,虞君遭到千机门余孽穷追猛打的追杀。
她在走投无路之际,生下一计,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将此物寄存在通宝钱庄,与掌柜的约定好,如果她未能按时回来取,就让他将此物送到京城六扇门。
凶手料定虞君会将此物视作生命一样保存,没想到她会交给钱庄这样不太安全的地方,这般反而中了她的计,留下这一道小小的破绽。
段崇打开小锦盒,盒子当中绳串白珠,珊瑚嵌金,乃是一枚腰佩。
第157章 欺骗
段崇蹙眉; 将腰佩牢牢握在手掌当中。虞庄主刀法高深; 能将他杀死的人不多,必定是屠杀虞家庄上下的首领头目,那么就不外乎单九震、夜罗刹两人。可她们皆是女人,怎可能会佩戴此等珊瑚腰佩?
难不成,凶手另有其人? 杨世忠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段崇摇了摇头; 在未确定之前并未将自己的怀疑说出来。
他将腰佩交给杨世忠,吩咐道:“珠润金泽; 并非旧物; 画成图纸; 去黑市找‘神通侯’问一问消息,看他可否打探得出这腰佩是出自哪位工匠之手。找到工匠,就能找到腰佩的主人。”
“得令。”
杨世忠没有丝毫犹疑,领了命即刻去办。
裴云英掸着袍子出了正堂; 在廊檐底下观摩半晌; 将段崇握住腰佩时的神容变化尽收眼底; 就知他也发现了其中端倪。杨世忠离去后,他迎上来,言问道:“看过那枚腰佩了?”
段崇点了点头。 裴云英意味深长地说:“红珊瑚难见,郡主对此应当熟悉; 或许可以问问她; 看她能不能知道点行情。”
“好。”
他应下,可也不知为何; 冥冥中的像是直觉在告诉段崇,不要问,千万不要问。
天朗气清时分,傅成璧乘轿,由一干侍卫前呼后拥着下山。段崇骑在高头大马上,等候良久,见熟悉的羽冠翠轿落地,他翻身下马迎上去。
傅成璧从轿子中下来,动作略显笨拙,扶来的并非玉壶,而是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牢牢地握住她的臂弯,将她引出来,扶稳站好。
傅成璧惊喜道:“你怎么来了呀?”
“接你回府。”段崇沉声回答。
傅成璧看出他神色郁郁,“不开心?可是为六扇门的事在烦么?”
段崇说:“你哥提前回来了,现在正在宫中面圣述职。”
“真的?!”
傅成璧喜不自禁,段崇脸则沉下大半,有些醋了。
傅成璧一下想起来虞君还在府上,见段崇这副不太轻松的样子,八成是傅谨之有了误会,估计没少让他难堪。
傅成璧笑盈盈地眨了下眼睛,“哥哥又为难你了?” “没有。”
段崇不会告状,让她为难。
他轻抱着她登上马车,动作极其小心,仿佛怀中人脆弱得就如一触即碎的花瓶。坐好后,段崇轻抚着她滚圆的肚子,感受着轻微的胎动,他想起傅谨之送来的羽毛毽子和蹴鞠球,莫名有些期盼着以后同这孩儿玩耍时的情景,眉眼难得浮了些温柔之色。
傅成璧少见他这副模样,往他眉角上亲了亲。
两人依偎片刻,傅成璧问起:“追查兵书一事,可有结果了么?”
段崇摇头,道:“按照行程,单九震应该已经进到了蛮族的疆域。”
傅成璧黛眉蹙了起来,“她必定会将那些兵书和布防图交给蛮族的主君,以此来换取庇护。这可要怎么办呀?蛮族会因为得到那些东西,就对大周动兵吗?”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段崇回答。
目前形势不容乐观,可暂时还未到危急的地步。
蛮族师出无名,主君就算手握兵书,却找不到堂堂正正可以大举进攻的理由,容易失去子民的拥戴,而且就算是有兵书在手,与大周交战,蛮族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占得上风。
毕竟大周幅员辽阔,兵马强盛,比草原上的部落不知富庶多少,根本不惧打仗。可蛮族却不能输,一旦输,就意味要用进贡换取生存,现在距离入冬不过短短几月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将牛羊马匹进献,无疑是逼自己走上绝路。
蛮族的主君不傻,在没有绝对胜利优势的情况下,他不敢轻易跟大周开战。
可即便如此,傅成璧按不住内心的不安。
现下的形势,文宣帝应当看得最为明白,他将傅谨之急召入京,应当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傅谨之的确是一个优秀的年轻将领,无论是在排兵布阵还是在运筹帷幄上,都比之寻常将士要杰出很多。这也是在傅镇书死后,皇上将傅谨之召回朝中继续重用的主要原因。
正是因为如此,傅成璧才担心。
如若双方开战,皇上势必会将傅谨之派往前线。可傅谨之平生所学的兵法都是父亲传授,而父亲将所悟兵法都集书于《北疆兵略》之中。
现在此书大有可能已经落入蛮族之手,一旦开战,他们率先东西傅谨之的行军策略,到时谁胜谁负就难说了。
思及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