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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先生。”宋景轩并未犹豫多久,就做下了决定。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此人年纪虽轻,但谈吐之间自信从容,病因也说的有理有据,一定是有真本事的。
那吴姓少年见状淡然点头,离开床榻转身在一铜盆内洗手,一边道:“请公子除去外衣,露出中衣。”顿了一顿,他又道:“公子若是不便,让下人去村中请一妇人也是可的。”
宋景轩迟疑了一下,摇头道:“不必。我来就是。”
高满仓和小厮闻言避到了屋外。
吴姓年轻大夫也转过身并不注意宋景轩的动作。
宋景轩将花袭人身上披风拿开,将人从榻上扶起来,顿了一顿,开始动起了手。
花袭人穿着男式的衣裳,一个交领三层厚布的长袍,很实在暖和;里面又是一见细密软布的内衬……宋景轩正要将那内衬除去,才解开领口一个缎带结,手突然僵硬了下来——
在他手下,竟然就是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那微微的温度,却几乎让他觉得如烙铁般烫手,不断细微的颤抖起来!
宋景轩之前怎么也没有料到,她居然只穿了两层衣服。如他这么不怕冷的人,如今也是穿了三四层的。女子衣裳更是繁复,就是夏日,也有穿五六层之多的。
他的小指肚突然间意料之外地轻轻触碰在那一片如雪肌肤上,仿佛被黏住了一般,僵住了。
似乎有什么又古怪又奇特地感觉从小指肚上传递过来,让他一时心神恍惚,不能忘怀。
房间内突然传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将宋景轩惊醒回神。
他漫不经心地朝那少年医生看了一眼,只间他正背对着这里,正极力隐忍,但依旧咳得十分辛苦。
医者难自医。
宋景轩回神,轻轻将那洁白的缎带重新系好,又替花袭人整理了一下领口,掩饰住那微微泄露的一点白玉颈脖,待那吴姓医生咳嗽稍歇,才对他道:“先生可准备好了?”
那少年转身,点头道:“可以开始了。”
少年人身上有着长期浸染而形成的药香,身体消瘦,眉宇之间有些许病态。他整肃了一下心神,从医包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烤制起来。
他的手很稳。
行针的过程中不见神色严肃,心无旁骛。
宋景轩站在一旁默默观看。他其实准备着若是这少年人一有咳嗽的迹象,就立即出手,将人拉开,以免扎错了地方。
但直到扎针结束,一共三十六根银针都颤抖抖地扎在了花袭人的身上,他收手后退之后,才再一次闷声咳嗽起来。
见宋景轩望过来,少年人微微自嘲道:“天生不足……想我吴济努力十几年读书破万卷,医得了许多人的病,却医不了自己的病。正如我这名字一般,百般努力,也无济于事。”
“或许,先生机缘就在近前了。”宋景轩看了一眼花袭人,见她面色已经微见平复,少了许多痛苦之色,就知是这少年人银针有用,于是就对少年人说了这么一句话。
☆、185 入休眠
少年略显诧异,却只当是宋景轩客气,没多说什么。
又闷声咳嗽几声之后,他再一次净了手,凝神起了银针。
花袭人只觉犹如火焚一般。
她的头脑中心神之中,全都是疯狂肆虐的大火。火舌带着放肆的狂笑,铺天盖地地将她裹了起来,不能逃走不能离开,只能在绝望之中被灼烧被焚毁,痛苦地死去,一遍又一遍。
每一株花草生命的死去,就如同她自己经历了一次死亡,精神力同时跟着消散一分,直至无比衰弱,如同在火焰蒸腾下的一滴寒露,随时都要被蒸发殆尽。
一次次的焚烧死活之苦,让她的意识涣散,无知无觉。
终于,脑海之中的大火熄灭,她的精神和能力不再崩溃,陷入了深沉的休眠之中。
于此同时,京城。
一个小小的、燃烧着熊熊火焰的身影从满园大火中走出来。他所到之处,所有的火焰都争先恐后地投入他的身体之中,又在他的体表外若隐若现,吐露着火舌。
不多时,场地再无一丝火焰,只剩下他四尺来高的矮小人形上正翻滚燃烧的熊熊大火。有人们嘈杂而来,他双臂一张而后用力一收,盘绕在他体表的火焰像是被吸附了一般,露出冷焰冷酷的稚嫩面容。
只见他身上衣裳已经被烧的破破烂烂,只勉强蔽体;头发被烧掉了枯卷了大半。显露出来的脖子上脸上,清晰可见一些难看的烧伤同黑灰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凄惨难看。
只有那一双眼睛。仿佛暗藏着小火苗,在暗夜之中闪着光。
他向见到动静拿着盆捅赶过来的人群处看了一眼,眼睑低垂,掩饰住眼中那明亮的光芒,朝着另外一个方向中的黑暗之中走了进去,再也没有出现过。
次日一早,顺天府收到报案。前来查看。
“这家店的东家是谁?人呢?”来的是一个身着深绿官袍的八品小官。他领着几位衙役背着手顺着燃烧坍塌的墙根走了一会儿,又在那被烧掉绝大部分已经一片焦黑的园子中走了几步。诧异地道:“火是怎么灭掉的?”
从墙边和靠前的园子里的废墟看,这火起的绝对凶猛剧烈,小不了。而地面上和四周残存的刺鼻难闻的味儿,像是很少见的火油残留。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
火油烧起来了,水是根本灭不了。
像昨夜这火势,任这里有什么也都将被烧成白地,并波及四邻……但眼下诡异的是,园子里那二层木质小楼居然还完好无损地在那里,连小楼周围的花草也没死透——虽然是半死不活的。
柳成志向这位年近花白的八品小官塞了一锭银子后,才开口道:“回大人,在下是这里的掌柜,东家去了外地。不在京城,尚不知这家中发生如此让人痛心又丧心病狂之祸。劳烦大人仔细查看,定要将那纵火凶手抓捕归案。不然。这天子脚下,怕要人人自危,睡不安寝了。”
“也多亏这园子中平日无人居住,不然这……”柳成志面容十分沉痛,一时难言。
“年纪轻轻,就当上掌柜。想来是很不错的。”那八品官抚着自己花白稀疏的胡子,不满意地道:“既如此。小掌柜怎能如此说话?说什么人人自危,是在威逼本官吗?本官瞧着,这不过是场不知怎么失手烧起来的小火,只不过是毁了些花花草草,不说人员伤亡,就是连房屋财产都没有大损失……值得你口中所言那般严重?”
柳成志当即神色一变。
四周围着的群众神色也哗然起来。
虽然不知这场大火是怎么灭的,但昨晚那冲天的火光可是人人都瞧见了。那火光,仿佛是要将天给烧一个窟窿似的,怎么也不会是一场小火!就算是没看到那火光的,就是瞧着这被烧的断裂坍塌的围墙,就该知道火势到底如何!
这个官员,分明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柳成志正要再说,那官员抬手一按他的肩膀,笑眯眯地、彷如教导般地说道:“小掌柜啊,你看看这场火才毁了这点儿东西,要本官怎么能重视起来?顺天府一天不知要处理多少案件纠纷,本宫和属下们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掌柜多体谅我们,也多体谅体谅自己,替你家东家想一些。”
此时,他将柳成志之前塞给他的银子从袖子中取出来,拍在柳成志手中,语重心长地道:“说实话……有这打点官府衙役的银子,都能将你东家这园子重新修缮一新了。小掌柜说是不是?”
“就这么着吧!”那官员冲着柳成志一挥手,对衙役们道:“回去干活了干活了,赶着有命案要破呢。”
他挺胸昂首,迈着八字步,背着手就离开了。
他走得是那么的自然而安心理得,围观的百姓们居然一时恍惚,就纷纷给他和衙役们让开了道路。直到人走远了,人群们才又重新哗然起来。
有指责这个官员老油条故作糊涂不肯作为的,有觉得他虽然不作为但却说得有道理而辩驳的,也有那昨日亲眼看到火光之人情不自禁地嘀咕:那样的大火,到底是怎么扑灭的?
瞧着现场废墟,可一点也没有烧水或者撒土的痕迹。很多草木都是烧到一半留下了,就好像大火突然凭空没了一样。
这些人越想就越觉得诡异,最后面色也古怪起来。
但渐渐的,再有后来之人,就不肯再信有什么大火了——真有那么凶猛的大火,这可有几日没下雨了,这园子里还能留下这么多东西,而不是烧成一片白地?!
谁信啊!
在那官员之后,柳成志眼神明灭不定,并未坚持同其辩驳。周围百姓议论纷纷,他也不曾参与。任由吴老和吴贵儿以及赵婶他们在那里长吁短叹地落泪。
柳二叔离得近,得了信儿立即就赶过来了。
他见柳成志人无恙,当即松一口气。粗粗地看了一下现场之后,他将柳成志往一边拉了几步,皱眉道:“成志啊,你那东家娘子是得罪了贵人?”
☆、186 诡异夜火
柳成志沉默不语。
他心中浮现出花袭人那日不经意间告诉他她的出身。
来京城这么久,他已经了解了富贵人家各种明里暗里斗争的残酷。
柳二叔显得有些痛心疾首,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你说的那小娘子是乍然走运,只以为能借着有一位王爷另眼就能在京城横行无忌的吧!殊不知这什么样的靠山都有靠不住的时候!”
“你想一想,若她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贵人,一个王爷难道还能为了她一个无名轻重的小人物如何不成!而她倒好,不肯老老实实做生意不说,偏弄出各种花样!如今看看,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了吧!”
“瞧见没?”柳二叔弯腰从地上摸了一把那黑色的燃烧残留物,低声郑重道:“这种渣滓,这种味儿,分明是那种极少见的黑油燃烧后留下的!黑油那种东西,一般人都不认识,见都没见过,更别提有途径弄回来这么多了!这分明是哪位大人物的手笔!”
“听说刚刚顺天府有官员来了,只将这当成一场小火,劝你别追究,认栽算了?”柳二叔丢下手中残渣,用手帕擦了擦手,语重心长地道:“二叔劝你也别在这里自作主张了。你不过是个掌柜的,又不是东家。该怎么办,就等你那东家小娘子回来再说吧。唉。”
他对柳成志道:“你将来若是没地儿去。二叔我就再求一求账房先生,送两瓶好酒,多半也能让你回惠胜楼继续干下去。”
“多谢二叔。”柳成志此时终于说话了。道:“二叔说的对。眼下我不会再多事,一切就只等东家回来了。”
“这样才对。”柳二叔满意了,道:“二叔惠胜楼还有事,就先走了。你这里没了一段墙,还是想法子遮挡一下吧。”
“嗯。”柳成志点头应下了。
才送走了柳二叔没多久,柳成志便见到了匆匆赶过来的韩清元。他是从学院赶过来的。韩丽娘也亲自过来看了一眼,眼红红的。听说花袭人出门在外不在家。才没有失态。
“没有让人告知王爷吗?”韩清元问柳成志道。
柳成志摇摇头:“那么大的火,王爷怕已经收到消息了。我们就是上门。也见不到什么有份量的人。若是王爷有心,必然会暗中排查,给小姐一个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