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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费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原来那个身着皇袍会用鬼脸逗自己笑的老者竟是这个天下的主宰。只是那个时候,老者在她的眼中已经成了比母亲还要亲上几分的亲人。
然而现在,亲人已逝,只为她留下太子的尊号还有这冰冷的东宫。
暮色四合,大殿内的灯火随着宫人的走动一盏盏亮起,重重的帷幄在烛火的照耀下隐隐绰绰,朱漆的柱子亮得晃眼,大殿两侧的莲花仙鹤香炉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得发腻的香味。
明明是如此华丽锦绣的宫殿,却没来由地给人一种压抑之感,就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付清揉了揉眼睛,细细打量自己崭新的居所。这里就是自己的父皇成光帝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吗?
“四哥,我不喜欢这里。”
稚嫩的童音突兀地在大殿内响起,付清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小尾巴依然跟在自己身侧。
幼儿的感官最为灵敏,小家伙大概本能地感觉到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气息。
小家伙的存在似乎让当值的宫人怔了片刻,片刻之后一位小宫女急急地朝着皇后寝宫的方向奔了出去。
小宫女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几位年长的嬷嬷。
“五殿下,这里不是您应该留的地方。”老嬷嬷说着便要伸手去抱付清身旁的付湛。
小家伙闻言一颤,警惕地缩到了付清的身后。
“五殿下,这可不行。”
老嬷嬷叹了口气,强行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我不要离开四哥……呜呜呜……四哥四哥……”
小家伙慌了神,对着强行将他抱走的老嬷嬷又踢又咬,哭得撕心裂肺。
可怜的老嬷嬷吃疼不过终于松手,小家伙便趁着这个机会挣脱了她的怀抱,不顾一切地朝付清的方向冲了过来。
付清站在大殿中央,眼睁睁地看着不满五岁的小家伙跌跌撞撞地朝自己爬来。粉雕玉琢般的小脸丑巴巴地皱成一团,眼泪鼻涕流得到处都是。那恐惧又悲哀的神色,仿佛东宫之外便是恶鬼狰狞的地狱。
刚刚明明还说过不喜欢这里的呢……
“嬷嬷,就让湛儿留下吧。”付清终于心软,上前半蹲于地,拿太子常服柔软的内衬替小家伙擦了擦满脸的鼻涕眼泪。
小家伙立刻破涕为笑,犹如重回母亲怀抱的婴儿般死死地抱住了付清。
老嬷嬷有些为难:“可是,这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见付清杀气腾腾地瞪着她,老嬷嬷欲言又止,悻悻地退出了殿外。
半夜的时候,付清忽然发现一个人影如鬼魅般抱起了床上的付湛,小家伙睡得正香全然没有任何意识。
付清双眼微睁,借着苍白的月光打量眼前的来人,却看到了一双坚定而沉静的黑瞳。
“母后……”
“你不可能纵容他一世。”来人抱着小家伙长长地叹了口气,“吉庆殿就在东宫不远。你现在是太子,应当与臣子保持距离。”
付清眼睁睁地目送那身绣着素白牡丹的锦袍飘出殿外,忽然感觉一阵没来由的悲哀。
皇爷爷走了,如今连付湛也走了。到最后果然还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迷迷糊糊间,付清再度沉入了梦乡,只是,眉间紧拧的纹路却怎样都无法舒展。
第二天一大早,付清在明亮的日光下醒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侧,然而却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付湛已被母后抱去了吉庆殿。自从两年前付清“捡到”付湛起,两人就一直同寝同食,形影不离。黏在身边的小尾巴忽然之间消失,付清还真有些不习惯。
脑海中浮现出付湛找不到自己吓得哇哇大哭的样子,付清匆匆洗漱完毕便往吉庆殿的方向行去。
吉庆殿的方向安静地出人意料,一股不安的情绪渐渐在付清的心中升起。推开门一看,殿内却没有她心心念念的小尾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湛儿呢?”
“禀太子殿下,五殿下不见了!”宫人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诚惶诚恐。
心中的不安升到顶点,小时候付清听乳娘说过太多宫中孩子一夜之间失踪的故事,虽然那位乳娘之后也因此被逐出宫外,但幼时深植入意识深处的恐惧却怎样都挥之不去。
冷汗渐渐攀上了她的脊背,付清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去。
荷花池。
假山。
狗舍。
……
付清呼吸困难,浑身冰凉,心中充满了恐惧,犹如着了魔般奔向一个个故事中失踪孩子最终再度出现的地点。虽然明白自己这样做仿佛就像是在诅咒付湛一般,但付清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停下自己的脚步。
“湛儿——”
“湛儿——”
搜索完脑海中最后的几个地点,付清终于不顾形象一屁股瘫坐在了御花园冰凉的地上。原来,那条烦人的小尾巴在自己心中已经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如果当时自己勇敢一点,如果当时自己没有让母后把付湛抱走……
“呜呜呜……四哥……”
正当付清行将绝望之际,御花园一角的假山下忽然响起了付湛呜呜的哭声。
付清一跃而去,循着声音的方向慢慢找去。终于在假山一个隐蔽的石洞里找到了失踪的付湛。小家伙怯生生地缩在石洞里,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得跟兔子有得一拼。
见到付清,忍耐了多时的小家伙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四哥……呜呜呜……好黑……湛儿走了好远的路……呜呜呜……可是,哪里都没有四哥……湛儿好害怕……”
小家伙一边抽抽搭搭一边哭诉,身体犹如寒风中的树叶,不住地瑟瑟发抖。
付清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忽然感觉一阵强烈的内疚。不满五岁的孩子独自一人在黑暗的寝宫醒来,身边却不见了一直朝夕相处的那个人,心中的恐惧与无助该是强烈到何种程度。更何况,小家伙的脑海中说不定还或多或少残存着两年前那地狱般恐怖的记忆。
脑海中浮现出小小的孩子独自一人在黑暗的宫殿中寻找自己的情景,付清一阵心酸,不由地抱紧了眼前小小的孩子。
“湛儿不哭,四哥答应湛儿,四哥再也不会让湛儿一个人了!”
“四哥……呜呜呜……”
待到侍卫从御花园将两个孩子找出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被册封为太子的第一天,付清非但没有准时到父皇母后处问安,而且还逃掉了太傅精心准备的第一堂课,引的御前侍卫全体出动,将整个皇宫弄了个鸡飞狗跳。
于是乎,付清成了大胤有史以来第一个甫一册立便被罚跪殿前的太子。只不过,跪着的时候,她的嘴角却隐隐含笑。虽然是安心却满足的笑,但在旁人眼里却容易让人想起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姜先生,朕是不是错了?”成光帝望一眼跪在殿前的太子,手指不安地敲着桌沿,满目忧色。
首辅姜武习惯性地捻着山羊胡,细细地打量着殿前跪得笔直的孩子,眸中光芒闪动,良久,终于缓缓开口道:“太子年龄尚幼,心性未定,多加教导未必不能成器。”
他说完忽然微微一笑:“更何况,陛下春秋鼎盛,现在忧心百年后岂非杞人忧天,何妨静观其变?”
成光帝自嘲地一笑,接着仿佛想起了什么般转身对姜武道:“对了,朕听说姜先生府上的小公子跟太子年龄相仿,不如接到宫中跟太子做个伴读,有个优秀的学伴,太子说不定能安分一些。”
“臣谢主隆恩!”
姜武虽贵为首辅,然而几个儿子却并不成器,倒是十二岁的长孙姬盛年聪明伶俐又勤奋肯学,颇有几分自己当年的神韵。听到成光帝刻意提携,姜武慌忙叩头谢恩。姬氏一系能否长保富贵就看这孩子未来的表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兄弟之争
付湛自那日之后便大病了一场,连续几日高烧不退。再加上付清跪在皇后跟前苦苦哀求,终于为他在东宫求得了一席之地。
小尾巴不愧小尾巴之名,身体刚刚好转便吵着要跟付清一起去上学。付清拗不过他,只得嘱咐宫人为他多添了一件衣服,带着他去了上书房。
东宫的一通磨蹭耽搁了些时间,付清和付湛赶到的时候,三位皇子和几位公主已经等在了上书房。
“太子就是太子,好大的架子。”
老大跟老二都是宫人之子,敢用这种语气跟付清说话的就只有老三,成光帝最宠爱的儿子,十一岁的付泽。这家伙从小享尽成光帝的宠爱,吃穿用度皆是众皇子中最好的。忽然之间矮了别人半截也难怪他会不平衡。
付清想起母后对自己的忠告,不去理他,径自带着付湛在自己的位子坐下。
见付清不理会自己,付泽稍有些悻悻,转而将目光落向蜷在付清身旁满脸通红,一个劲抽鼻子的付湛。
“呦,这不是断手尾巴吗?几日不见怎么变得跟壁虎一样红了?”付泽伸手捏了捏付湛通红的脸,接着嘿嘿怪笑着去拉扯付湛藏在袖中的右手。
“变成壁虎也好,说不定那断掉的右手还能像壁虎断掉的尾巴一样再长出来。啊哈哈哈……”
几个不晓事的小公主跟着嬉笑起来。
付湛死命地护住藏在袖中的右手,豆大的泪珠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砰!”
付清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桌上的笔架被她的袖子带到,毛笔散了一地。
“你敢不敢把刚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付清如寒冰般森冷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付泽,上书房的空气刹那间变得如浆糊般凝滞。付清并不知道,自己生气时的样子跟盛怒时的熙和帝别无二致。连站在门口的太傅都被震慑到,迟迟不敢进门。
付泽忽然感觉身体一凉,反应过来时身上已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甘心被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弟弟吓到,付泽咬着牙挺起了胸膛。
“说就说!断手尾巴,断手尾巴……”付泽上前半步,挑衅般瞪着付清。
付湛那只抓着付清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付清的忍耐终于到达极限。她扬起手,狠狠地朝付泽甩出了一个耳光。
“啪!”
这一声清脆无比,可见付清使出了全力。
付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伸手一摸,果然左脸已高高肿起。
“你敢打我?”
“没错,我打的就是你!”
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被打的滋味,付泽失去了理智,推开碍事的桌椅便朝付清扑了过来。付清将付湛推到宫人的怀里,冷冷一勾嘴角便迎了上去。打架可是成为男孩最重要的一课,为此母后还曾让付清跟着大内侍卫偷偷学过几招。应付一个空有一身蛮力毫无章法可言的孩子绰绰有余。
付清灵活地闪避开付泽的拳头,毫不客气地对着侍卫口中人体最怕疼的部位招呼过去,间或用自己的脸去迎几下对手不痛不痒的攻击。
很快付泽便已疼得瘫倒在了地上。付清见状慌忙学着他的样子倒在了地上,其实她身上受伤的部位仅限于脸而已。而且虽然看似严重,不过都是些皮肉小伤。
付清一边喊疼,一边在心中暗暗佩服母后的先见之明。
“四哥小心!”
付清正得意间,忽然听到付湛一声惊呼。
抬头一看,一个金光灿灿的东西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自己的脑门飞来。原来付泽恼羞成怒,抓起落在地上的黄金镇纸便朝付清拍来。这镇纸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是真被拍到不闹个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