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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的主人,花了很多时间终于找出太傅的下落,然后让我取下他的人头,在天子的庆典上,当作大礼奉上。
此刻,我疑惑的是,少年天子的眼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喜。
他俯视大殿,见群臣被血腥人头惊到的脸,沉下声问,你叫什么名字?真是冷吹雪派你来的?太傅也是她所杀?朕何时说要追杀太傅了?
我轻轻地笑,朗声说道,皇帝没有要杀太傅,想杀死太傅的人,是我,绿衣。我指了指那颗尚滴着血渍的人头,用千里传音法说,这是门主献给皇帝的贺礼。门主还说,这梵王朝内只要是皇帝陛下想除掉的人,她都会竭尽全力。
梵言站在鹿台上,两眼灼灼。他挥了挥手,殿外便立刻聚集了上百弓箭手。然后我听见他说:来人,抓凶手。
【贰】
我知道天子梵言心里最想要抓的,并非站在他面前的我,而是操控暗夜门的冷吹雪,以及与她曾经许下诺言的太子梵枫。或者他更明白,这场明目张胆的献礼,本身就是一种宣战。
他是时候出招了。
我问衙役,太傅不是皇帝一直想除掉的人吗?暗夜门帮其除掉了心中刺,他不用这么对待我吧。
年老的衙役支支吾吾,就算你说得对,皇帝又怎么可能让世人知道他容不下一个臣子呢?何况他还是皇帝的太傅,就算皇帝想除掉,也不会这么昭然若之。姑娘,我奉劝你一句,好好享受活着的几天日子吧,此劫难逃。何况,你也知道,冷吹雪一直是站在废太子那边的,她怎么可能会那么好心地归顺朝廷?
我说,可是门主如果真想让皇帝难堪,可以直接让太傅及那帮老臣站出来说出真相啊。何必将知道真相的人全部杀死呢?
皇家的事,岂是你我道得明说得清的?
你也觉得这件事,是冷吹雪与废太子设的局?
要不还有谁?难道皇帝故意设局还自己不成?姑娘啊,估计那个冷吹雪让你拿人头来洛阳时,就料到你不会回去啦。皇上这次一定不会再放过废太子。说完,衙役摇着头离开。
在黑暗的夜里,我想起那个绿水边缘的族群,想起动物矫健的奔跑和奶娘清越的歌声,想起那些散发浓稠腥味的花朵气息,想起柱子在风声和火海里浩荡地坍塌,想起一个小男孩用稚嫩的嗓音叫我姐姐,想起在绿水边跃起的红鱼,想起一个沧桑却凶狠的老人站在高坡上俯视成群烧焦的动物尸体,想起我曾经是奶娘掌心里的公主,她爱哼一首轻快的歌谣,捧起我的脸,说,小衣,你是我们族最美丽的女子。山间的流泉见到你,都会哭泣的。
我撒娇,流泉不哭泣的时候,就不叫流泉了。奶娘你真坏,老是逗小衣开心。她望着我笑,我们小衣也学会与奶娘顶嘴了。小衣,你要快快长大啊。总有一天,你会统领我们的族人。
可是,奶娘没有等得及我长大,整个族人都没有等我长大。一场大火将整片森林毁灭成溃败的战场。
我的手被奶娘紧紧地抓着,她说小衣,你要快快长大。奶娘会在琉湖边等你来见我,你要记得对我笑,我们的灵魂,会在琉湖的水底相见。不是每一个真相都能令人觉得完满,你只要像个快乐的公主那样就好了,不要再记得你来自这个族群。
奶娘没有流泪,她一直哼着那首歌谣,一直笑。在她紧紧闭上眼时,她的脸上仍然是我熟悉的,与朝阳一般温暖的笑容。
我想一定是奶娘在琉湖的水底想我了。那些受煎熬的族人,不用多久,我就会来与你们相见。那时,我们的灵魂将不再有悲伤,不再有仇恨,不再流离失所。
【叁】
守牢的衙役高声地喊,皇帝万岁。
他终于还是来了。我已料到他会来救我,只是没想到比我预料得还要早。原来天子梵言真的已经等不及,决定出招手足相残了。
他说,朕再问你一遍,太傅以及那帮老臣的死,是不是全部都是冷吹雪干的?
我扬起头与他怒目而视,是,我们暗夜门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况且主人这么做也是想帮朝廷,难道这也有错?
他几近抓狂,揪住我的衣服,这样也算是帮?我看她要帮的人是梵枫吧。当初是父王拟旨废太子捧我坐上皇位,我念在父王的份上,才没有砍他的头,我又念在兄弟情份上,没有强娶冷吹雪入宫,因为我知道他也喜欢吹雪。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什么都在与他争。到底还要我怎么做,他才会善罢甘休?难道真要我将江山拱手相让吗?
为什么不可以?我脱口而出,真相到底怎样,你心里最清楚。串通太傅篡改遗嘱,然后杀人灭口。这样的谣言全天下都在传。
绿衣。他闭上眼睛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缓缓地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也不是你听到和看到的那样。事实是,我没有想要杀太傅,也没有想杀那些臣子。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杀任何人。
所以呢?
所以,我要救你出去。
你会这么轻易放我走?
他气急,你现在到底是想死,还是要活下来?无论哪一种,我都很容易成全你。绿衣,你知道吗?我救你,其实是因为冷吹雪。你回去时要替我告诉吹雪,我一直等她做出选择,我一直等她回来。
我告诉他,我会。
良久他又说,绿衣,我总觉得曾经见过你。不管你信与不信,这是我不像你死的第二个原因。某一天,你会不会陪在我身边?
我笑,那我哭的时候,你会借肩膀给我依靠吗?我大笑时,你会与我变成一样的傻瓜吗?你会等我那么多年不接纳别的女子吗?
我想我会,要知道什么都会变的。他慎重地说,绿衣,我曾经对自己说,如果吹雪选的人是我哥哥,我会连皇位都放弃,避世隐居。可现在,当我知道吹雪站到哥那一边对付我时,我突然觉得,她选谁对我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如果一棵树长在土壤里无法继续存活,为什么不给它换一片森林呢?所以我想问你,如果吹雪真的站在哥哥那边,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你提的一切要求,我都会答应你。
他等我给出答案。他以为我会犹豫数秒,毕竟一个人要背叛,起码需要时间来思考背叛的价值。可惜,我用一秒钟的时间,就点了头。
那一刻,我似乎能闻到风起云涌的杀机。宫中火红的叶子,散发出浓烈的香味,就像在暗夜门常常闻到的味道。
他说,绿衣,我不想让冷吹雪知道我在追查废太子梵枫。
我说,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会声张出去。
他笑,你果真是识时务。末了,他又说,冷吹雪原来养了一条狼在身边,我真是替她觉得不值。
他的唇角泛着微凉的笑意,对我的鄙夷很明显地表露在脸上。他并不是一个善于掩饰的人,如果他不是生于皇室,就不会沾染腥风血雨的阴谋。如果他不是爱着冷吹雪,我也许不会那么绝望。
可惜他终究无法置身事外。他们都说他是爱民如子的帝王,是梵王朝历史上最漂亮最能干的英雄。但就算是英雄,也会有心结。他现在被迫要消除心结,而我,是他手中最完美的棋子。
他希望我从中挑唆,引起事端。我是冷吹雪的人,又是从梵王朝天牢里逃出去的人,我说的话,梵枫必然会信。他说,狗急了也会跳墙,所以,只要将梵枫逼到绝境,我就不信抓不到治他死罪的把柄。
【肆】
于是,我穿了最朴素的衣,吹着潮湿的海风,去那个荒凉的渔村。在村人的指引下,我见到那个被猛烈阳光晒得黝黑的少年,抑郁的生活使他看上去更加憔悴。
他问我,你是谁?不像是渔村里的人,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他问这些话时,眼里满满的敌意,手指抚着一片绿叶,放在唇边轻轻地吹。那是一曲亡国的笙音,听起来愈发显得悲惨。
他笑,你来这里,是为了找我吗?天子派你来的?
想不到他一眼就能看穿我的心思,不愧为梵言的眼中钉。太过聪明的敌人留在世上,要么有一天他取代你,要么你先除掉他,总之不能共存。也许梵言说得对,他绝对是个不可轻视的人物。
我说,你错了。我是梵王朝在逃的犯人,只要我出了这个小渔村,立刻有官府的人来抓我。不信你可以去集市看看,满大街贴的都是缉拿我的公文。
你犯了什么事?
冷吹雪让我替皇上办事,杀了我入天牢,还说冷吹雪这么做是因为你的缘故。
少年落寞的神情在听到冷吹雪的名字时,渐渐恢复了光泽。他说,吹雪现在在哪里?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我知道她喜欢的是梵言,可是又不想伤害我,才会躲起来不见任何人。你下次见到她时,告诉他,我已经娶了一个渔女为妻,过得很好。
他心里只想着一个冷吹雪。
我继续说,皇帝可能会对你不利。他亲口在城楼上说,凡是想取代他皇位者,他必定不会放过,甚至连他心爱的人也不会放过。
少年起初不怎么信。他说,他是我弟弟,他不会这么对我的。如果他要杀我,在一年前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人会变的。
他就摇头,微笑。
后来,渔村里不断有渔民意外死去,或是被水溺死,或是无故被人砍死。常常有官兵模样的人在渔村附近走来走去,而且越来越多。
梵枫才慢慢相信,这样下去的结果无异于坐以待毙。他说,绿衣,我听你的。他虽这样说,却仍不付诸行动。
白天的渔村,翠绿的叶子在阳光下疯长。死掉的鱼堆在废墟的一角,成为动物们争抢的美食。
转眼,我来渔村已经三个月。我每天都会想起一个少年那张干净的脸。在清晨惊醒的梦里,会见到他朝我微笑,然后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在我摇头的表情里,他一把推开我,说,你真是没用,我不要你了。
我开始发现自己有越来越多的白发。我似乎听到汩汩的流水声,就像镜子一般在我的视线里破碎。
可我依旧看不到梵枫忤逆之心的证据。他习惯将自己关进一间漆黑的木屋,然后不知疲倦不分昼夜地缝一张兽皮。于是炙烈的夏季,强烈的兽腥味从屋里散发出来。
我问他那是什么东西,坏了就扔掉,干嘛还要缝起来。
他说,等我将它缝好的时候,奇迹便会出现。绿衣,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你一定要替我告诉吹雪,她不爱我,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她。
他是个古怪的少年。只是,他注定要被我捏在掌心里。
当夜,在梵枫的要求下,我只得替他带消息回暗夜门给主人。我差不多一个月没有回暗夜门了。
抵达时,已近破晓时分。我看见了一片狼藉的大殿,珠帘洒了一地,药罐全部打翻。我大吃一惊,预料到发生了什么事,立刻起身前往洛阳。
【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