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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剑,依旧自高空抛刃而下,呈现一个完美的弧度。我很想告诉他,等他长大后,记得找一个叫荆轲的女子报仇。最终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他等不及长大。
那天,是作为刺客的我,第一次在杀人时流泪。我杀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四周回荡着绝望惨烈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来不及告别。
然后,我再次见到樊於期。她蹲在酒肆的木栅边,拿出无数石头般的东西。她说,谢谢你替我杀了他。这是你的酬劳。
我用手指碰了碰,然后悉数退还给她。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我当刺客这么久以来,每刀钱上,都染着鲜血。
能不能告诉我,他非死不可的理由。
当你爱一个人却怎么也得不到时,你就会跟我一样不停地做傻事。明知道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却依旧去做了。这没有理由可讲。她望我一眼,继续说,他是我爱的男人与别人生的孩子。你明白了吗?
我没有想到,一个将爱情当做征服品的女子也会流泪。
她说,荆轲,很多人都说我是秦王嬴政的女人,你相信吗?
我沉默不语。远方的流云,正一朵又一朵地侵噬着东方的太阳。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在咸阳宫殿里的秦嬴政早已经死去。这终究是一个秘密,至死方休。
那天,樊於期喝了很多酒,也说了很多话。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也许一个人憋得太久,总是需要找另一个人倾诉。
在她安静而混乱的呓语中,我见到高渐离。这次,他没有击筑。而是走到樊於期身边,将她的头移到自己的手臂上,让她枕得舒服一点。
良久,他才转过头问我,你是谁?
荆轲。我说。
在我沉默的注视中,他抱着樊於期慢慢远去。
【肆】
每个夜晚,我都出现在同一个梦境。梦里有耸立的大山,萧瑟的河水,一个背着弓箭的小男孩站在莲花上面,问我,你认识我爹吗?
我说,不认识。他就笑了,你撒谎。天下没有谁不认识我爹,他是大秦的王。他为什么要丢下我不管。我要去找他。
我循着梦境,终于在易水边上见到一个女子。她看上去很憔悴,衣衫褴褛,脸上已丝毫看不出娇媚,只跪在易水边的石阶上遥望。
我过去问她在看什么。
她问我,你知道邯郸在哪个方向吗?我用手指给她看。她又问,那么,咸阳呢?我的儿子去咸阳了。你告诉我,他还能活着回来的,是不是?
见我不语。她便埋下头去掬一捧水浇在脸上,你是来告诉我关于他的消息的吗?他再也不能回来?他是怎么死的?他是怎么死的?他是怎么死的?
我拉着缰绳,马啸声划破这一片死寂的沉默。
然后我说,他是被杀的。
瞬间,女人开始不可抑止地流泪。她柔弱得似经不起任何风摧雨残,却眼神灼烈。良久,她乞求,你能带我走吗?我要找出凶手,我一定要见到秦王嬴政。你可不可以帮我?
我想了想,然后点头。我明白任何女人在爱情面前,都是一个固执的人,她不会轻易改变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
秦舞阳。
你知道樊於期吗?她应该很恨你。
她无助地笑,每个爱上嬴政的女子都以为我才是最幸福的人。因为我怀上了孩子。
后来呢?
她哭了又笑,笑了再哭,继续说,那一日,我的孩子出生。下着大雪,嬴政他再没有回来。再后来,赵国灭了。我带着孩子逃到易水边。樊於期找到我。她问我嬴政爱的女人到底是她,还是我。
【伍】
我很想告诉秦舞阳,秦王宫殿里的嬴政,已经不是昔日的那个人。但始终,我都开不了口。
那段时间,高渐离的筑声时而低沉,时而悲愤。
关于樊於期与秦王嬴政在邯郸的过往,亦被传得风生水起。据闻秦王大怒,自己密派刺客,但凡见到樊於期,杀无赦。
第二年的元宵灯会上,樊於期遇到刚从秦宫逃回来的太子丹,她不停地缠着他问很多事。到最后,她喉头一紧,小声问,秦王——他,好吗?或许,她一直想问的,只是这五个字。
至此,高渐离终于失去樊於期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这是一开始就预料到的结局。
那之后,樊於期便住进了太子丹华丽宏伟的宫殿。
市肆上再也听不到高渐离的筑声了。
我只知道,每个日落的时候,他就会到附近的山头,看夕阳沉落,看飞鸟远去。
我在夕阳的尽头,看见一个青衣的少女,绝色倾城地微笑。那是十岁的自己。
暮色四合,寒雪穿透了东方的太阳。将军府上的婢女,因打碎了老妇人的玉镯,被拖出去毒打。皮裂肉绽。我似乎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却被放了出来。下人说,你该感谢公子高渐离。高渐离,这个名字从此便烙进我的心里。
我记得那天的月色很柔和,有个少年站在很远的地方朝我招手。
我尚未从恍惚中回过神,就听见高渐离的声音。他问我,你说,樊於期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无言以对。答案其实已经一目了然,只是他不肯去接受。像樊於期那样的女子,她此生都只为一个人生,一个人死。但他不会是高渐离。
念及此,我心生酸楚。便是更加清楚,原来我之所以对赵四自私和忽视,皆是因为我心里,早已经装了一个叫高渐离的公子。尽管他仰望的,从来只是另一片山头。
【陆】
秦舞阳依旧站在山坡上遥望咸阳。她笑着说,我就要去咸阳了,我只想知道,嬴政爱的女子到底是不是我。
我摘了一朵最艳的花插在她头上。我说,有时候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你只要清楚自己到底爱的是谁就够了。
斯时,高渐离的筑声在另一片山头响起。我怔怔地听着,笑容舒展成大朵的花。秦舞阳一笑,心领神会。末了,她说,不要与我一样,跳进一个劫里。
那果真是一个劫,与爱无攸。是到很久后,我才真的明白。而我,成了高渐离泅渡的岸。我总是会轻易溃败在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里。
他说,荆轲,如果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可以重新开始。我是认真的。
我便立地成佛。带他远离市肆,远离燕宫。去易水附近的渔村居住下来。
闲时,高渐离会给那些淳朴的渔民击筑。天籁之音常常打动许多人。其实我知道,打动人心的,是他的用情之深。
对樊於期的情,不是我。
【柒】
某一日,我翻过附近那座陡峭的绝壁。在一个巨大的石碑上,我看见属于我们楚国的文字。它们像飞鸟舒展的翅膀,磅礴而鲜明地张开着。
那是一个杀字。我仿佛听见叔父在那里不停地说话。他说,杀,杀,杀。
而我的赤剑,已经钝了。我不知道,当火剑出现时,我是否能够一剑刺死佩剑的主人?就算刺死了对方,高渐离是否又会原谅我沾满血腥的双手?
我只是一个女子,渴望的不过是俗世中再平凡不过的爱情。所以,我说,对不起。
用厚重泥土掩埋赤剑之前,我看见了高渐离。他微笑着站着远处,朝我招手。与十年前一模一样。时常想,如果没有十年的颠簸,与他之间的种种,是否便会少了诸多周折?比如樊於期。
命运总是以奇迹的方式出现。那一瞬间,我的目光透过高渐离,望向他身后那座最高的山峦。在峭壁顶上,一袭红衣的女子,像树一样屹立在那里。
很多很多的风灌穿进来。很厚很凉的云,像白色的绸缎染在天际。
我对高渐离说,那个女子可能是樊於期。他无动于衷,面容平静。我继续说,她现在也许很伤心。为什么你不去看看她?
他径直朝山脚走去,说,她的事与我无关。
那时,我不知道,当一个人受伤时,他便会将自己的心包裹起来。伪装得越好,便是伤得越深。以为他是已经不爱了。对我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
回家时,太阳已经下山。高渐离突然拿起许久没用的筑,对着清风白云一阵乱击。
我仰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山顶上仍旧有个红色的小点。我走了出去。
【捌】
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我只是想看清楚咸阳秦宫在那个方向。
我相信,咸阳永远在你心里。
命相书上说我与楚人相克,你说是这样吗?你是哪国人?
楚人。
樊於期脸色一沉,你说,我该杀你吗?
偏在这时,下起了暴雨。泥土开始松动,绿叶在狂风中乱舞。我知是遇到山崩了。
没待我们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吹倒在悬崖边缘。我拼命抓住那一方土,樊於期就在我旁边,与我一样奋力抓着救命稻草。
她哭着说,荆轲,我不想死,我还没有见到秦王嬴政,我不能死。
我的手快没有力气支撑下去。就在这时,高渐离出现。原来他尾随我而来。就在我以为樊於期必定得救,而我可能坠入深谷时,高渐离将手先伸到我面前。
他那么用力地抓住我的手,笃定而认真地说,荆轲,我不会放开。
然后,樊於期跌入山谷。再无音讯。
直到很久后,知道高渐离每日早出晚归地出去寻找樊於期,我才知道,那场悬崖边的搭救,不过是高渐离用来气樊於期的举动。
他想证明给她看,他是可以再爱上别的女子,不一定非是樊於期。他是可以将手先伸向别的女子。而不一定非是樊於期。
我充当了一颗棋子。那场证明,让高渐离与我,都清楚明了。
【玖】
秦舞阳来找我,告诉樊於期的下落。
我见到樊於期的时候,她已经容颜尽毁。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她不断地自言自语,花是红色的,天空是红色的,咸阳是红色的,秦宫是温暖的,而秦太子,仍旧是穿着白衫,梳着髻的翩翩少年。
她说,荆轲,我知道是你。你是楚人。
她笑起来时,脸上满目疮痍。而高渐离,却很仔细地给她擦脸,听她自言自语。她绽放出柔和的光,像逐渐消失的夕阳。
第二天的时候,高渐离出去采草药,而樊於期却在此时,夺过我手中的剑自刎。
她说,荆轲,我是回不到秦国了,能不能将我的头颅带到嬴政那里?告诉他,我与很多人有过露水情缘,不过是希望引起他的嫉妒。我心里真正爱的,只有他一人。现在看来,就算我做太多事,他都不会再回头。
也是在那天,高渐离绝尘而去。他说要去寻找心中的净土,在被神灵庇佑的地方。他说,荆轲,我们再也不相欠。
我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泪。便是相离。却不相忘。
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