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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见。
然而,今天,履癸却用这把大刀,挖掉了一个人的眼睛。
在男子眼睛脱离身体之前,他抬起头。在这俯仰的大地之上,发出凄厉的笑声。他眼里似有诸多不忿与惊讶,却终究来不及说出。
我只见到刀柄上满是暗红的花朵。那么多,那么多。他笑的时候,我却哭了。
【伍】
我的侍女橛澜喜欢在夜幕降临时,将挽起的头发散下,如丝长发,飞起来时,发出卡嚓卡嚓的声音。她倚在一棵桂树边。满是憧憬。
她说,乡下的桂树很久才开一次花。她总会把花朵捏在手掌心,让芳香溢满全身。她说,娘娘,那是世间最香的花朵。它开在桂树枝蔓之上。
她说,娘娘,您长得国色天香,为什么那些人要将您说成是祸国的妖女。
那你觉得,我是妖女吗。
当然不是。奴婢觉得娘娘是天底下最仁慈最美丽的王后。
如果有一天,我杀了人,我真的是天下人嘴里的妖女,你会不会后悔说了刚才那番话。
不会。
我的侍女橛澜,有很美的眼睛,轻柔的长发,细长的腿。在她起舞时,天空会排起无数玄鸟,扑闪着五彩翅膀。
很久后,我才知道,她的乡下,在一片沙漠的边缘。那里根本就没有桂树。桂树只是一个男子的名字。她年少时的小情人。
他们在沙漠中寻找绿洲。在井边喝水,在茫茫沙尘之中奔跑。他说,长大后,我会娶你为妻。她信以为真。她渐渐长大。十四岁,她被送入夏宫,成了宫女。他对她说,我会在这片沙漠的边缘等你。我会等你回来。哪怕你再也不能回来。
我对橛澜说,我的母亲死了,我的父亲杀了她。
她说,娘娘,一定不是这样。他不会杀她。爱着的人,怎么会互相残杀。
我说,会。会的,橛澜,总有一天,世界绝望时,所有相亲相爱的人,都可以变成敌人。
橛澜似懂非懂。
我叫妺喜。夏王朝十九代帝王履癸的王后。我的侍女橛澜有她等待的情人。然而,她看起来,比我更忧伤。
【陆】
都说履癸疯了。他爱上一个患了忧郁症的女子,连江山也不顾。劳民伤财,建倾宫,筑瑶台,造酒池,从遥远的南方,运大批丝绸,让宫女不断撕碎它们。
他说,爱妃,为什么你还不笑。他说,我是东方的王,是永不殒落的太阳。为什么你不笑。
我抬头问那个躲在云层深处的月神,为什么会这样。她告诉我,一切都是报应。夏朝就快要亡了。东方的猎人,很快就会来到王城。他的名字,叫伊尹。
我在玄武石城墙之上,见到一个男子,背着箕木,弓箭,眉清目秀。日光之下,我开始微微的头眩。我问月神,为什么会是这样。她朝我微笑,伊尹就是蹙单,蹙单就是伊尹。你爱的灵鹫山上的猎人,他,来了。
在男子跪地而拜,叫我娘娘时,我突然就泪流满面。我故意将长刀,放到他面前。我开口说的是,你,来了,蹙单。
他诚惶地拜,臣伊尹,见过娘娘。
履癸立于一旁,爱妃,你们认识?
我说,是。
那天的见面,最开心的莫过于履癸。他说,爱妃,你入宫许久,都不曾听你提过亲人。现在总算有熟人在王城,这样,你就不会思乡了。朕保证会重用伊尹,你说给他个什么官职好呢?只要你说,朕都会满足你。朕是东方的王。
月神说,你会爱上东方的猎人。我真的爱上了。且越久越深陷。我的侍女橛澜不无担忧,娘娘,您喜欢伊尹,是不是?但长此下去,您只会害了他,也害了自己。大王若知道,是不会轻饶的。
我看着侍女轻柔的长发,冷笑,你是为我着想,还是想顾全你自己。
橛澜苍惶跪地,娘娘饶命。
我想,总有一天,那些如绸缎般美丽的头发,会如风中柳絮,轰然落地。
那座我与伊尹经常见面的玄武石宫殿顶上,我见到橛澜。
我不止一次见到橛澜与伊尹在此私会。看到伊尹的手,在那面绸缎上,如滑走的鱼。我却不说破。从小我就习惯了静眼旁观。就像我知道母亲终究会离我而去一样。
可是,我不想伊尹从身边消失。设计好台词,对白,时间,场合。装成一场心病。引得履癸慌了神。他说,爱妃,有何心事,不妨说出来。
我手指向橛澜,听见自己说,她的长发,以及命。不容橛澜申辩,她的头发,被剪得满地都是。屋子里像飘了一场黑色的雨。她只会重复说一句,娘娘饶命。
我不会饶了她的命。我如何饶得了她。我满脑所想,皆是伊尹的手,以及她的长发。在那些真相后面,藏着我所构建的盛世爱情。我必须捍卫。
【柒】
我的身边很快出现了新的侍女。不漂亮,不够机灵,甚至她时常挂在唇边的微笑,也让我厌恶。很多天后,伊尹问起橛澜。我告诉他,橛澜跟一个男子私奔出宫了。他信以为真。脸上毫不悲伤。这让我怀疑,他与她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事。
我想起橛澜临死之前,对我说的那番话。她说,娘娘,我并不怪你。我一直就相信你说的那句话。当世界绝望时,所有相亲相爱的人,都可以变成敌人。你没有亏欠我。
履癸终究发现,我与伊尹的暖昧。他不无痛心。亦像惊慌的狼,怕失去我。他说,爱妃,朕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笑。朕可舍江山,丢性命,只要你笑。后来,朕以为你不会笑,可是,为什么你会对着伊尹笑。
我先是缄默不语。继而求他,成全我与伊尹,再然后,我便一直跪在那里,请他留伊尹活命。我说,只要他活着,我什么都答应你。求你求你求你,求求你。
在这一刹那,我想起那个有施国的老人。他也曾如此在履癸前求过。为了我。
我一直跪在倾宫前,不吃不喝。两天后,履癸告诉我,他放了伊尹,并下令天下,谁也不许动他。这个男人无比忧伤的说,朕只是不想你难过,才这么做。
我再次弄丢了东方的猎人。在漆黑的夜空下,我见到月神的脸。美若天仙。她说,妺喜,一切只是开始。夏就亡了,夏就快要亡了。
我梦见侍女橛阑,站在鹿台边,朝我微笑。她的脸,在皎洁月色中,泛出清冷的光。夜半的虫鸣,远处树木沙沙作响。在她身后,巨大的白色玄鸟,自高空扑闪。
她的笑声,藏于树叶与花朵的缝隙下。
她使我想起我的母亲。是那样弱不禁风的哀伤,是那样寒冷而局促的冬天,我的母亲,如一片风中秋叶凋零于地。无声无息。
那天,我在倾宫漆黑的夜空下,见到久未出现的朔玛。他说,妺喜,我是来带你走的。他对我说了很多话,他的声音,像母亲曾经无数次的耳语。
我对他说及蹙单,伊尹。我多么想念伊尹。就算我死,我也只会想念伊尹。
朔玛微笑着,用他沾满花朵清香的怀抱,包容我的眼泪。他说他是灵鹫山上的灵狐,说他从与我相识,便未曾离开过。他说,我可以帮你。
那么,你确实可以帮我。我说,多年前,伊尹就在追捕你。如果你死了,我把你的皮毛,肉身献给伊尹,他一定会带我走。我为他费尽一切,他不会不感动,不会不爱上我。
我抓着他的衣襟,满脑所想,皆是伊尹的笑。我忽略了朔玛的眼泪,那些婉转绵延凄凉的泪水。
不久之后,朔玛消失。地上只躺着一只火红的狐狸。我最后听到的,是朔玛痛苦的嚎叫声,终于渐行渐淡渐无声。他没有说任何话。我知道,那将是一场无声的告别。永永远远,永远。
【捌】
我杀朔玛,不过是想赢多一个筹码,令伊尹带我走。然而,最终,我亦失望。
他拿到狐狸的瞬间,闪出惊喜。继而说,妺喜,你必须留在夏王身边,你要做的,只是令那个王朝毁灭。我暂时还不能救你走。他再次从我身边离开。
伊尹走后,我开始夜夜笙歌。我把一切归咎于履癸。进馋言诬陷那些对他忠心的臣子。看着他们的头颅,像软了的皮球一般,滚到地上。我只是寂寞。我借着爱情,将一个心揣豪情壮志的帝王,变成世人眼中,残暴庸碌的王。
各部落相继群起而攻之。夏亡的事实,已成定局。成汤的军队,已经竖起商旗,直抵王城。为首的臣子,正是伊尹。
我的脑海中,浮现那么多面孔。母亲,朔玛,橛澜,还有被挖掉双眼的男子。
此时,月神鬼魑般的笑声响起。她说,妺喜,一切皆是天意。但我忘了告诉你,天意也可欺骗。
原来,月神不过是出于私欲。为报复当年羿对他的不忠。于是发誓,令夏朝毁于第十九代帝王手中。而我,不知不觉中,充当了她计划的牺牲品。而伊尹,藏于俊美外表之后的脸,却是千疮百孔的伤。灼灼的烧痕。他不是蹙单。只不过借了蹙单的皮襄,如此,我一直误以为是蹙单。于是,放了心思,也放了爱情。
月神说,真正的蹙单,死于他自己的大刀之下。你要了他的双眼。你杀了他。
我站在即将消失的玄武石倾宫的城墙上,遥望洛水以北,在那片灵鹫山上,我看到飞奔的猎人蹙单。他背着箕木,弓弩,手抱那只火红的狐狸。
我转身,再回头看时,那只狐狸,慢慢变成我母亲的样子。她唤我妺喜。她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我又见到侍女橛澜。她说,她家乡的桂树,在她十四岁那年,再不曾开过花。她用一把火,将小屋毁尽,包括屋里那个叫桂树的男子。只因她的小情人,背着她与别的女子私会。从那时起,她就知道,爱情里,包括背叛。相爱的人,从告别那天,便已消失在世界尽头。
她曾经对我说,伊尹就是桂树。她说,娘娘,他就是。
我没有相信。被嫉恨冲昏了头的我,以为是她编出来,迫使我放弃伊尹的借口。于是,我选择让她消失。
很久之后,我慢慢相信橛澜的话。可是,又有谁知道,到最后,不论伊尹是不是东方的猎人蹙单,经历世事沧海,他都是我唯一用心爱过的男子。
而朔玛,那只火红的灵狐,也许你至死都不知道,我的身体里,有一半狐的血液。我们是兄妺。十四岁那个我与你初见的下午,我便知道。
母亲临死的前晚,走进我房间。那时,她已预感到死亡。她说,如果某天,你见到一个叫朔玛的人,你要叫他哥哥。他是灵鹫山上的狐狸。而你,是我与千年老狐所生。
她对我说完那番话后,将一包毒药,放到酒杯中。她说,明天之后,再无人阻止我们。我将带你离开。我们去灵鹫山。我假装应允。却趁她不注意,将两个杯子互调过来。我只是希望关于我身世的秘密,成为永远的秘密。我宁愿像曾经那样,一直与父亲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