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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你给管海递个话,看父亲要是回书房了,通报一声。”邓锦慈低声吩咐秋霜,秋霜应了一声去了前院。
邓锦慈看着黑压压的天空,心里思绪翻涌。
前世的时候寿饼被换,母亲被人冤枉,今生自己早早定了寿饼,改变了母亲被祖母厌弃的命运。那么自己如果好好策划一下,也是可以改变家族的命运和自己的命运的。
邓锦慈这样想,不由地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大红灯笼下干净整洁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两旁的迎春花开得正艳,春日晚风拂过两颊,她焦躁的心忽然莫名安定了下来。
她转头过来看着冬雪。
“小姐,回院吗?”冬雪话一出口,就怔住了,看着早上有些沉闷的小姐忽然好像又活过来似得,用一种满怀憧憬的眼神望着她,或者不是望着她,只是望着她这个方向,冬雪有些不确定。
“去练武场吧,活动一下筋骨。”邓锦慈上了另一条小径。
到了练武场,邓锦慈才发现自己所穿着的衣服并不适合练拳,遂拿起兵器架上的弓箭,拉满弓,一箭射了出去,正中红心。
鼓掌声传来,一人道:“三妹妹,果然是射的一手好箭。”
邓锦慈转头望去,曲径处为首一人,大红灯笼下,一身乳白色的直裾深衣,却是吴魏,身旁跟着邓清。
邓锦慈忽然心有所感,思及过去,悲心大起,朗声道:“吴表哥,你说我什么会射中?”
吴魏缓缓走上前来,道:“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射法是德行所由生,又是德行所由见,三妹妹一箭中靶心,可见是君子也。”
邓锦慈笑:“古人有云,君子无所争,必有射乎?你要不要试试?”
吴魏顺手接过,从架上取下箭来,搭上弓,看也不看,随手射去,竟也直中靶心。
邓锦慈抚掌,吴魏转头看向她:“三妹妹,你说我什么会射中?”
邓锦慈哑然失笑,遂道:“吴表哥也想受夸奖”
吴魏大笑:“古人还说了,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妹妹可要同去饮一杯?”
邓锦慈微怔,月色下吴魏的眼眸深沉似水,她默然半晌:“古人说骑射必争,其他的地方就不要争了吧。”
吴魏瞥了远处的邓清一眼,忽然道:“白日见你似乎欲言又止,可有什么话要说吗?”
邓锦慈惊讶地挑了挑眉毛,有些惊讶于他敏锐的观察力,不由地心里一叹。
这样的一个玲珑剔透人,难道当时看不出梁晟一手遮天是如何嚣张吗,这朝中上下哪个大臣敢对梁大将军说半个不字呢,朝臣们还怕没有机会讨好呢。
独独这个人站了出来,慷慨陈词婉拒,当真是年少气盛,连自身性命也不顾及了,梁晟连被小皇帝骂了一声都能下死手,何况是他呢。
可关于他的未来,她如何能说,当下只好委婉道:“吴表哥,我哥哥性子一向耿直,说话做事全凭一腔热血,全不考虑身家性命,山麓私塾虽说清静,但身在名利场中,总是容易招惹是非,做人做事当委婉些才好,吴表哥与哥哥是同窗,还请吴表哥平时能提点一二,小妹感激不尽。”
邓锦慈看着吴魏的嘴唇微动了动,脸上似乎有失望之色,仿佛眼前的女子不该说出如此小家子气的话一样,或许在他心里,这个射得一手好箭,站在那里腰杆笔直,自有一番独特风姿的女子,应该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一样,勇往直前,不后退畏缩才是。
该说的话已经说过,他要是能理解最好,邓锦慈微微一福,转身离去了。
行至自己的院落门口,秋霜回来了。
“小姐,前院的人都散了,老爷回书房了。”
“知道了,你和粉雀绿鸥她们几个在院里歇着吧,让冬雪跟着我就行了。”邓锦慈轻轻弹了弹衣裙,决定不换衣服,就这身去见父亲。
秋霜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灯笼递给冬雪。
上了去松风轩的小路,夜越发的沉了,月朗星稀,是个好天气。
到了松风轩,管海已经站在门口了。
“三小姐,老爷说,让你来了就进去呢。”
邓锦慈应了一声,留下冬雪在耳房候着,帘子一挑,进了松风轩的正房。
邓延武坐在案几后,正在写大字。邓延武虽是武将出身,任武职,但本人却是个儒雅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不若大伯父车骑将军邓延文五大三粗,浑身上下一副野蛮之相。
邓老夫人常说,这两人的名字应该换过来才对,可惜叫了这多年,也没法改了。
“父亲”,邓锦慈欢快地叫了一声,父亲是除了母亲之外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从小就把她捧在手心里,连练武的启蒙都是父亲亲自教的。
邓延武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看着女儿亭亭玉立的走过来,笑得一脸慈爱:“云云过来,给为父写几个字,看看有没有进步。”
邓锦慈笑了,笑意深深,直达眼底,脸上浅浅地浮现了一双酒窝。她这双酒窝极浅,只有笑得深了,才会浅浅地浮现出来。
这个世界上只有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会叫自己云云,而前世这个名字早在颠沛流离中被忘记了,她眼眶微湿,走上前去。
邓锦慈接过父亲的狼毫,左手轻轻拢过衣袖,将墨沾得浓重饱满,挥笔一起呵成。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只为斩楼兰。'
下笔狂狷有力,仿的是前代著名书法大家浅草山人的蜻蜓点水体。
邓延武大笑,用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让你平时练习簪花小楷,你偏偏喜欢这样狂放不羁的字体,不过这样的诗自然也要配这样的字才相得益彰,好吧,算你过关了。”
邓锦慈眨眨眼睛,调皮地笑:“父亲说我过关,有什么奖励吗?”
邓延武瞪大了眼睛,故意惊讶道:“难道我这一句过关了,不是对你最大的奖励吗?”
邓锦慈笑意隐隐:“父亲这样就是赖皮,你以前说过我要是有进步,就会得到奖励的。”
邓延武靠后,坐在了旁边紫檀木的雕花椅上,全身放松地靠了上去,笑意不减,但却道:“我让管海送荣妈妈回农庄荣养去了,算不算奖励呢?”
邓锦慈也瞪大了眼睛,道:“你这哪里是奖励我,分明奖励是母亲,孩儿要自己的奖励。”
邓延武一个指头戳上她的额头:“你啊你,从小就是个不肯吃亏的,也不知道像谁,今天这件事算是做得很好,但荣妈妈毕竟是你祖母的陪房,下次做事还是想的周全些才好。说吧,你想要什么?”
在他心里,这个女儿能要什么,如果不是衣服首饰和稀有零食,那么就是弓箭剑戟什么的。
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只要女儿喜欢,有什么他弄不到的吗?
从小不肯吃亏,那是因为前生吃的亏太多了,邓锦慈心里黯然。
“父亲,你看孩儿最近的射艺练的如何?”她斟酌了良久,小心翼翼开了口。
第6章 萧志
邓延武从旁边的书架上顺手拿起一本《列阵图》随意翻开,听她这样说,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这个女儿很少说无关紧要的话,遂小心开口道:“你最近的武艺确实长进不少,你大伯父都夸你呢。”
“刚才哥哥和我说,骑射营副指挥的职位还空着,这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在想,如果我们家能得到,也是一项助力。”邓锦慈站在灯下,望着自己的父亲。
邓延武手顿住了,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儿,明明是娇娇弱弱的女儿家,目光却灼灼而坚定,充满了期盼。
他怔住了,道:“好倒是好,但你哥哥一心想做文官,认为文治才是天下大归,这个职位……?”说到这里,他心一突,有些不敢置信,下意识地道:“莫非你……”
“如果是我,父亲认为怎么样?”邓锦慈看着父亲。
“云云想入朝为官?”邓延武禁不住坐直了身体,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是的,父亲,我想入朝为官。”邓锦慈重申一遍,她是铁了心要这样做了,这也是她能想出来的最妥善的办法了,入朝为官,一来可以帮助父亲和哥哥,二来未来的皇上也不喜欢她这样的武将吧,绝了所有的可能,这才是最安全的。
“云云,你让父亲再想想吧,这个决定有点突然,我想和你大伯商量一下。”邓延武眉头微蹙,手指轻叩桌面。
“那女儿就回去了,父亲早点休息吧。”邓锦慈站了起来。
邓延武颔首。
邓锦慈推开房门,刚走下台阶,迎面就见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款款走来。雪白的流云袍衬出一身娇弱之姿,正是赵姨娘。
“三小姐”,赵姨娘微福了福身子,声音软甜,与邓锦媛别无二致。
邓锦慈的目光从赵姨娘身后丫头手上端着的食盒上扫过,嘴上淡淡地道:“姨娘有心了”。
赵姨娘一笑,嘴上道:“伺候好老爷,本是妾身份内之事。”
邓锦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姨娘记得自己的本分就好,二房毕竟是二房,即使别人再插手,有些事情也是老天爷注定,改变不了的。”说罢,领着冬雪扬长而去。
赵姨娘怔了怔,皱了皱眉头,忽然心里打了个突。
旁边的丫头雪梨悄声上前道:“姨娘,你说三小姐这话,莫非……”。
“别胡说八道,做好自己的事情。”赵姨娘轻斥一声,上了台阶,敲门。
邓锦慈辗转反复了一夜,也没有睡好,一会梦见全家遭难,她又寄人篱下,整天被人像丫头一样使唤;一会又梦见皇上厌弃她,一道圣旨将她打进暴室,一会又梦见郭贵人让人打断了她的腿,后来又被勒死了,反反复复总梦见从前的事情。
到了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张冷冽到阴鸷的脸庞,明明是个英俊的少年,眸光里却全是狠厉,只是看着她时,却转为柔光。
他在炙热的天光里,看着她,薄唇轻启:“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她却无比心惊,比那些悲惨的过往还要心惊。
邓锦慈倏地睁开眼,入眼处是熟悉的淡紫色的床幔,而自己躺在闺房里的雕花罗汉大床上。才恍然觉得刚才是做了一场梦,她略略放松下来,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才发现身上黏腻,出了一身的冷汗。
再看向窗外,天光已经透过薄薄的窗沙投射进来,原来天已大亮了。
她起身,秋霜进来,伺候着她净手洗面。
听见屋里动静,冬雪撩开帘子,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枣茶进了屋,脸上笑得像朵花。
秋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事,一大早乐成这样。”
冬雪抿嘴道:“刚才听几个婆子议论,说三房的舅太太找了王氏往老太太跟前说和,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把王家的那个小姐许给大少爷,被老太太训斥了,不知道怎么就传出来了,现在下面的人议论纷纷的,你说着是不是自讨没趣,大少爷也是她能配上的?”
从昨天的席上,邓锦慈就看出来了,那王霜玉莫名地就与邓锦玲好起来了,而丁氏不住嘴的夸奖邓明,大家都不是傻子,老太太自然也看出来了,但这个宝贝长孙看得跟眼珠子似得,在老太太的眼睛里,这样一个能文能武的孙儿,能是随便一个谏议大夫家的小姐就能配上的吗。老太太当时的态度就已经不言而喻,三房居然还上前自讨没趣,只能说受了这屈辱自是活该了。
邓锦慈皱了皱眉头:“这事别议论了,平白破坏人家小姐名声也不是什么好事。”
冬雪吐了吐舌头,有些心虚,赶紧上前给小姐梳头。
邓锦慈看了一眼秋霜,秋霜会意,撩开帘子出了门。
……也不想想自个的脸面,哪有人这样上杆子的……
……就是就是,哎,这下子三房好一会不能嘚瑟了……
秋霜轻咳一声,外面的人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