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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的小厮咽了咽口水,知道这是天子脚下,周围几户人家也都是朝臣,并不敢造次。他掂量了下,上前试探,“敢问几位上此处来,可有何事?”
蒋千户取了腰牌,在小厮眼前一晃,“是公子来舅家探望,还望禀报主人家一声。”
舅家?公子?小厮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看朱常溆,再看看蒋千户,“啊”地一声,跌在门口台阶上。
朱常溆正想让人把他扶起来,就见那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公子来了!公子来了!”
穿着孝衣孝裙的郑氏夫妇一直在正堂等着,见小厮一路跑着进宅。一面跑,还一面喊“公子”。
郑国泰略一垂目,立即反应过来,领着嫡妻疾步走出去。
宋氏步子小,勉力跟着,她低声问道:“可是殿下来了?”
“当是。”郑国泰应道,他只有一个妹妹,入宫为妃的那个。
出门一看,果真是朱常溆。郑国泰当下就要拜,朱常溆一把手将他撑住,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慢慢地弯下腰,“舅舅。”
郑国泰细细看了他的装扮,醒过神来,“许久不见外甥了,你母亲可好?”边说边将人迎了进来。
“托舅舅舅娘的福,母亲很好。”朱常溆笑道,“就是身子还是老样子,到底那年落了病根。”
跟在他们身后的宋氏叹了一声,道:“家中昨日刚得了一支老参,说是朝鲜那儿来的。回头你带回去。”
“谢过舅娘。”朱常溆奇道,“不是说朝鲜现今叫倭人给占了吗?怎得还能做生意?”
宋氏招呼着立在廊下的几个孩子,让他们过来见人。“是你舅舅早几个月就开始差人去寻得,昨日方才送来。”
朱常溆点点头。与几个表兄弟见过礼。
宋氏笑道:“你另有一双表姐妹,不过今日并不在府中,上大兴外祖家去耍了。”
“男女有别,七岁便该分席。就是今日表姐表妹在,我也见不得。”朱常溆同他们一并进了正堂,让过上首的位置,在郑国泰夫妇的下手坐了。
蒋千户并没有进屋,和其余几个人一同在屋外守着。
家里人一通寒暄之后,郑国泰就让他们回去了。宋氏知道今日朱常溆出来是有事,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今日溆儿可是留下用晚膳?家里现下在守孝,吃不得肉食。”
“无妨,我既不能给外祖父上香,吃顿素也全当是尽孝了。”朱常溆起身向宋氏行礼,“辛苦舅娘安排了。”
宋氏笑了笑,领着丫鬟仆妇去了厨房,预备亲自下厨。
郑国泰等人都不走了,就带朱常溆走出正堂,往后院去。
几个千户如影随形地跟着。
朱常溆在后院的二道门停下,“劳烦几位在此处稍等。”
蒋千户皱了皱眉,觉得有些难办。要按他说,就算是朱常溆如厕,他们都得跟着。史公公看着面慈,不过是个笑面虎,要真出个好歹,落在他手里可不是说笑的。
可郑家的后院乃是妇人居所。朱常溆能去,他们这些与郑家非亲非故的……
郑国泰从怀里取出早就备好的银票,一人一张塞进他们手里。“甥舅说话,还请行个方便。”
蒋千户拿着钱,想了半晌,还是点头应了。
等郑国泰和朱常溆离开后,他们才打开手里的那张银票。
一人五十两,不是小数目。
“郑家可真是有钱。”
蒋千户横了说话的人一眼,笑着与二道门上的婆子寒暄,接了她好意送来的茶,在一旁的抄手游廊坐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被掩上的门,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里头的响动,准备一有声音就冲进去。
郑国泰领着朱常溆绕过两处院子,再走过花园。“到了。”
朱常溆探头看了看院墙,离着有些距离,要逃的话得先跑过一处院子才行。
二人并没有推门进去,郑国泰将墙下的一块小青砖慢慢挪开,露出一个洞来。“殿下。”他让开身子,让朱常溆上前。
朱常溆蹲下身,望着里头的动静。
屋里悄没声息,这么说也不全对。倒是有个人在床上躺得四仰八叉的,睡得正香,呼噜声倒是不大。
郑国泰挑的好地方,从这个角落正好能看清床上的沈惟敬容貌。沈惟敬长得并不差,净白的皮肤,一口美髯,若是忽略嘴角流下的口水,瞧着倒像是个仪态翩翩的落魄公子。还是读过书的那种。
倒是个能唬人的长相。朱常溆在心里嗤笑。转念一想,也对,要是长相唬不了人,这么个混子又岂能骗过兵部尚书。
沈惟敬翻了个身,把床上的棉被给踢了下来,两撇胡子被吹得一动一动的。
朱常溆扫了眼桌上被吃的精光的空碗空盘子,不出声地冷笑,站直了身子。
郑国泰将青砖放回原位,与朱常溆走远了一些,低声问他:“如何?”
朱常溆想了想,“舅舅怎么抓住他的?”
“我编了个事儿,说他骗了我兄弟的钱,罩了麻袋拖进府中来的。”郑国泰道,“他应当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认识我。不过倒是个心大的,一到了府上,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半点心事都没有。丝毫不像是身陷险境之人该有的模样。”
可不是吗?朱常溆朝屋子瞟去一眼,没这份定力,哪能骗得过那些老油子。
“舅舅,可能想法子,让他去卫辉府?”朱常溆顿了顿,“若人不在府里关着,舅舅可有法子叫他听话?”
郑国泰笑了,“有钱可使鬼推磨。他不就是想要钱吗?”不过卫辉府……,“为何是上卫辉府?”
“有我皇叔在那处。”朱常溆问道,“舅舅可知道,建造船厂需耗费多少银子?”
郑国泰在心里估了估价,“大概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前前后后加起来,若要建能出海的,三十万银子打底跑不了。”
“皇叔就藩的时候,父皇拨了四万顷良田。母妃想要办船厂,无钱可做不了事儿。”
郑国泰咋舌,“殿下这是打上了潞王的主意?!”
朱常溆狡黠一笑,“谁让皇叔有钱呢。”他与郑国泰一同慢慢回转,“让沈惟敬去卫辉府,找人盯着他,从我那皇叔手里骗些钱来。告诉他,若事成,许他一千两白银。”
郑国泰当时同郑梦境提起海商时,心里就猜到天家当会出手。不过他没想到的是竟要自己建船厂。如今宁夏和朝鲜都有战事,怕是私帑不丰,妹妹必会让自己出钱入股分红。
想到这里,郑国泰的心有些痒痒。三十万两,让他全拿是拿不出来的,但咬咬牙,凑个四五万两,还是能办得到。
没人比郑国泰更清楚出海行商能赚多少钱了。
“殿下放心,此事我会办妥。”郑国泰旁敲侧击,“殿下可知……陛下同娘娘对于船厂是个什么打算?”他可以帮忙找人,甚至从南边挖几个造船好手来,有钱,总归好办事。
就是不知道天家会不会看在这个份上,让自己多分些钱。
朱常溆微微一笑,“这个母妃倒是不曾同我说过。舅舅倒不妨入宫去和母妃说说看。”
蒋千户将甥舅两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赶忙放下手中的茶碗,站起来。
“郑夫人已经来过了,花厅已设下素宴。”
朱常溆道了声“有劳”,请郑国泰将这几个千户都安顿了。
宴席上,倒是宾主尽欢。只郑国泰一直愣神,宋氏不知道替他打了多少回圆场,气得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好几脚。
因朱常溆要回宫,所以今日郑家的饭吃得比平时早了些。等吃完,天色却也不早了。
郑国泰不放心朱常溆,安排了自家马车让他赶紧回去。宋氏早就备了好些礼物,让他一并带进宫去孝敬贵人。
朱常溆同舅家道了别,上车后撩起车帘,朝郑家看了一眼后放下。
“走吧。”
他闭目养神,藏在袖中的手慢慢地握了起来。
希望沈惟敬真能有点用才好。只要能啃的下潞王,莫说一千两白银,就是一千两黄金他都舍得给。
第60章
史宾琢磨着时间,早早儿地就在宫门等着朱常溆回来。身旁的小太监替他打着灯笼,远远瞧见两辆马车从外头进来。
史宾松了一口气,他认出那是郑家的马车。
“殿下可回来了。”史宾将朱常溆从马车上搀了下来,“娘娘都不晓得差人过来问了多少次。”
朱常溆在屋内换回自己的衣裳,从怀里的荷包取了两片金叶子,放进史宾送的荷包里头,和脱下来的衣服一起还给他。“今日有劳公公费心了。”
史宾连称不敢,亲自将他送回翊坤宫。
郑梦境自儿子离宫后,心里就一直惦念着。此时见人完好无损地在面前站着,才放下心。“在舅家用过饭了吧?”见朱常溆点头,“早些儿休息吧。”
夜里,朱常溆独自躺在床上,服侍的宫人都叫他赶去了外间。里间的桌上留着一盏灯,因开着窗,不时被风吹拂着,烛火摇曳。
郑家的宅子,亲戚们的笑脸,乞儿的模样。朱常溆的脑海里犹如走马灯一般地反复回想着。他伸出手,想将碧纱窗外的月亮给抓住,伸开,握住,再伸开。
自己的努力是不是也像抓月亮一般,无稽而可笑的徒劳。
脖子被紧紧勒住的感觉又一次袭了上来。自从那次梦回前世后,朱常溆就时常会有这样的感觉。被无形的东西死死卡住脖子,无法呼吸,心也好似要停下跳动。
党争,宗藩,北夷。
他知道自己非旷世明君之质,执意成为太子,除了心里的执念外,还有浓重的不甘。他不知道,自己提前这么许多年,是不是还有机会。
朱常溆在床上翻了个身。这样的念头,是不是母妃心里也会有。
皎月下,夏蝉躲在繁茂的枝叶间叫个不停。夜里习习凉风,吹不散朱常溆心头的阴霾。
第二日一早,朱常溆就和朱常洵一同去文华阁听讲。路上,他问道:“昨日宫里什么情形?”
朱常洵笑得高兴,“母子相见,分外动情。”
“哦?王嫔还活着?”朱常溆脸上的表情并不像他语气中所显露出来的那般意外,“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
朱常洵看了哥哥一眼,“我在宫门望风,并不曾听见。不过大皇兄与王嫔分别后,说必要夺回太子之位,将王嫔救出来。”
朱常溆冷笑,“夺回?太子什么时候笃定就是他的了?可笑。”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文华阁。朱常洛是四人中来得最早的。今日起就要多学一门骑射课,他心里没底,一夜都没睡好。见朱常洵来了后,他上前几步,有碍于朱常溆在场,不便说话,登时有些进退两难。
朱常溆向他行了礼,越过朱常洛去见正打着哈欠的朱常汐。“太子昨日没睡好?”朱常汐点点头,眼角有因为打哈欠而沁出的泪花,“昨日温习,有些晚了。”
朱常溆浅笑温言,“太子这般用功,父皇同母后心里一定很高兴。”
“是、是吗?”朱常汐顿时没了困意,用力地抿了一下唇,暗自警醒自己一定要努力。他和朱常溆一起往阁内走,瞧见不远处大皇兄正同四皇弟不知在说些什么,脸上闪过一丝阴翳。
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