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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溆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朱常洵的头,温柔地嘱咐他好好做功课,而后自己回了屋子。他听着外面落了门锁的声音,气一松,跌坐在地上。
这时候朱常溆心里无比感谢皇弟先前的折腾,地上铺着的厚地毯还没收,摔在地上也没动静。他用衣袖擦了擦满头的汗,粗喘了几口气,强撑着从地上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床的方向走去。走到床边,脚下一绊,整个人都跌在床上。
恰好碰着了伤了的那只手,疼得朱常溆不断地发出“嘶嘶”声。
郑梦境打的是左手,而非朱常溆常用的右手。朱常溆从床上翻了个身,故意忽略腹中发出的鸣叫,想着其中的深意。忽然,他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朱常溆用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边笑,眼泪边往下落。
这是让自己人前藏拙,人后……无论怎么聪慧都无妨的意思吗?
算是放过自己一马?不让自己彻底变得平庸吗?
他是不是还要感谢一下他的母妃手下留情,没有两只手都给打废了?
朱常溆笑够了,把手从眼睛上拿开。脸上的表情渐渐狰狞起来。
夜幕渐深,朱常溆有些昏昏欲睡起来。他现在不仅饿,还觉得身上的体温有些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是比平日要高上一些。
朱常溆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没送吃的来,也不送药,这是真的铁了心要让自己受苦吗?母妃还真是狠得下心啊。
墙边响起了似曾相识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
朱常溆强忍着起来,推开窗户,探出头去。看清来人后,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无比温柔。
“要是母妃知道皇弟偷偷过来,必会责罚你的。”
朱常洵噘着嘴,拉住衣袖抹了一下眼睛。“我才不会管母妃怎么想呢。”他狠狠地说道,“我再也不要理母妃了!”
朱常溆浅笑着,伸出手去摸了摸弟弟的头,“快些回去吧。”
朱常洵摇摇头,把手里的一个小包裹往上举,“我从小厨房拿了一点干点心,还偷偷问来过的太医要了伤药,皇兄快接过去,我手酸呢。”朱常溆挡不住他撒娇,无奈地拿了进来,再次催促他,“快点回去,莫要叫人瞧见了。”
朱常洵得意地笑,“才不会呢。今日母妃没空搭理我。”
“哦?”朱常溆从包裹里翻出个糖糕来,轻轻咬着,“父皇过来了?”
朱常洵点点头,“是啊,而且母妃又有身子了。”
朱常溆停下了咀嚼,有些诧异。
又怀上了?
他“啧啧”地摇摇头,自己的父皇真是厉害。母妃才刚生下小五没多久吧?算算时间,刚坐完月子就又怀上的?
不远处有人走动的声音传来,朱常洵赶紧把身子往下一蹲,“那皇兄,我就先回去啦。明儿我再来看你。”
“去吧。”朱常溆目送着弟弟的身影从拐角处消失,谨慎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人,才将窗子关上。他嘴里叼着吃了一半的糖糕,翻出伤药,小心地给自己上药。偶尔下手略重,疼着了,他“嘶”地一声,皱眉等痛楚过去了,再继续上。
第二日,朱常洵特地起了个大早——往日都是睡到实在不能接着睡的时候才起来的。为了能去看看朱常溆好些没有,他把所有的宫人都支开,取了个干净的布巾,趁着没人,赶忙把桌上的一叠玫瑰金丝饼给装好,偷偷摸到了朱常溆的墙根。
兄弟俩就这么暗渡陈仓,做得极为隐蔽,连宫人们都没发现。郑梦境也无从得知,所以她在当天晚上看到面色红润的朱常溆的时候,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早知道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处罚,所以特地藏好了吃食和药物。
“想明白了没有?”郑梦境朝宫人们使了个眼色,数碟喷香佳肴摆在桌子上。
朱常溆从善如流,“想清楚了。以后溆儿定不会再惹母妃生气。”他朝郑梦境的肚子瞥了一眼,“母妃如今双身子,经不得气。昨日是溆儿的不是,惹恼了母妃,不知母妃身体可否有恙。”
郑梦境奇道:“谁告诉你母妃又……的?”
朱常溆面不改色,“昨夜父皇动静太大了。”
郑梦境脸一红,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她清了清嗓子,“既然明白了,那日后怎么做,心里就清楚了。母妃也不愿多管你什么。书房里,先生跟前,你该藏拙就藏拙,若能提点一下嫡子就更好了。不乐意,母妃也不逼你。回翊坤宫,咱们关上大门,你想怎么折腾都随你,可好?”
朱常溆点点头,两只眼睛紧盯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咽口水。
郑梦境恢复到了以往的温柔慈母模样,“行了,吃饭吧。饿坏了吧?慢些儿吃啊。”
朱常溆点点头,下筷的速度越来越快。
几日后,朱常溆的手好了,郑梦境就替他销了病假,照常去上课。但是书房的先生们却觉得奇怪,他们并不知道朱常溆究竟是哪儿病了。不过现在看来,似乎这个病和神智有关系。原本在他们心目中很是被看好的二皇子,竟然几日之间变得平庸无比。往日才思敏捷,现在却是一个题都答不上来。
唯一能叫先生们觉得欣慰的,那就是朱常溆的字是写得越来越好了。习字是需要下功夫和时间去练的,这样看来朱常溆到底还是个勤奋之人。先生们觉得老怀大慰,抵消了几分失望。
快到年节的时候,平静的朝堂却被一封奏疏给炸开了锅。
奏疏不长,所奏之事也只有一样。请封太子。
朱翊钧在这个时候,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封奏疏。自打朱常溆“病愈”之后,先生们对他的夸赞也没了,在自己面前,孩子也不如以往聪敏。朱翊钧想不明白,究竟儿子是哪儿病着了?他原想请李东璧来给朱常溆看看,却被郑梦境给拦住了。
“都是皇儿的命,陛下就莫要强求了。”郑梦境的肚子已经开始微微鼓起来了,“也许奴家不好,竟叫他天生带了腿疾,身子还弱。”说着就要哭,朱翊钧哪里能见到自己的小梦掉金豆豆,何况听说孕中的妇人轻易不能落泪,日后是要落下眼疾的。赶忙就哄着,请李东璧的事,也就放在了脑后,不再提起。
看到这封奏疏,朱翊钧就想骂人。快过年节了,都还不让人消停!他也并不是完全不想立太子,只是若要立,只能从皇长子和嫡子两个中间挑。朱常洛,他是绝对不考虑的,可朱常汐……着实太不争气了。
可那封奏疏,字字句句,都是站在朱常洛的角度考虑。以立长立贤的名义,要求朱翊钧最好在年前就定下太子。册封礼年后再办也没事,但旨意得在年前下了。
这种□□裸的,带有逼宫含义的奏疏,彻底惹恼了朱翊钧。
而不等他喘口气,雪花般的要求请封朱常洛的奏疏全都挤到了他的案头。
朱翊钧拿朝臣没办法,只好借口时近年关,已是封印为由,将这件事往后压。心里希望到了年后,大家都能忘了这件事。起码不会这样一窝蜂地全都挤上来。
郑梦境靠在榻上,一边与朱翊钧下棋,一边听着他的抱怨。
“这些人,整日就知道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干正事!北地灾荒,又遭逢蒙古人劫掠,他们不管管。南边儿水灾,百姓过不好年,他们不管管。整日就知道把眼睛盯着国本,到底怎么想的?!”
郑梦境笑而不语,她也很想知道,这些朝臣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朱翊钧将手中的白子放在棋盘之上,“要是等开了年,他们还这样,朕可饶不了他们!”
第49章
事实证明,朱翊钧一语成箴。
年后开印,奏疏还是源源不断地送上来。这不过这次不仅仅是提议册封朱常洛,还有坚决占据礼法,要求册封嫡子朱常汐的奏疏。
内阁五位大学士,以首辅申时行为首,在朝会时,都不曾说话。唯有言官为了国本,争的你死我活。
“……皇长子以孝闻名,每日必亲临两宫太后处晨昏定省,事陛下与中宫辛劳。蒙学授课亦得诸臣夸赞,可见天资聪颖,当承大任。”时任翰林院编修的方从哲脸色微红,两撇八字胡随着嘴巴的张合而一动一动的。他不着痕迹地朝文渊阁大学士王锡爵望了一眼,见对方风轻云淡,丝毫没有出来站台的样子,“立长立贤,皇长子何不能任太子?”
吏部主事顾宪成冷笑,“太|祖有训,立嫡立长。皇三子乃中宫所出,既嫡且长。倒想请教方编修,皇长子生母行之不端,已降为嫔,有母如此,子又如何?中宫端庄贤丽,教子有方。皇三子身体康健,未有大病大疾之象。三殿下时不过四岁,虽蒙学不显聪慧之征,何人知岂非天公欲降大任,先磨其心智?”
“方编修身为二甲进士,入翰林院供职,莫非不曾读过《孟子》?”顾宪成看着方从哲白皙的脸越来越红,心里得意十分,“都言南直隶学子出江南,江南学子出浙江,看来方编修……”顾宪成上下打量了一番方从哲,“啧啧”道,“不过尔尔。”
方从哲一下就跳将起来,不顾眼下乃朝会之上,忘记了君前不能失仪,撸着袖子就想冲上去找顾宪成拼命,“顾叔时,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尔尔?你是不是还想说我科举舞弊?殿前尚敢如此血口喷人,难保没有贪墨徇私。此等小人,岂能为君分忧,为民请命?!”他双手一抖,撸上去的袖子就落了下来盖住双手,当下跪在朱翊钧的面前,“陛下还请严查顾主事,臣曾有耳闻,文忠公当年清丈之时,顾家有贿赂当地小吏,意图蒙混之举!”
顾宪成脸色一白,也跪在已经不烦烦到了极点的朱翊钧的面前,“陛下,臣自幼辛苦研读孔孟之学,早已将天下万民之忧记于心间。自侥幸蒙获圣恩,获赐进士出身后,从未趋炎附势,贪赃舞弊。不想一片赤子拳拳之心,今日竟遭污蔑。还望陛下明鉴!”说罢,他将手中的牙板一丢,大有朱翊钧不答应自己,就要血洒三尺之势。
朱翊钧按着青筋直跳的额头,“朕今日身子不适,暂且退朝。诸位卿家若有要务,就将奏疏呈上来,朕自会批阅。”他朝张宏使了个眼色。张宏会意地上前,面上一副哀戚的模样,搀着朱翊钧从龙椅上离开,“陛下,可要小心些啊。”
申时行领着百官跪下,“望陛下保重龙体。”
朱翊钧头疼欲裂地挥挥手,赶忙脚底抹油地溜了。
方才占了上风的顾宪成收起在朱翊钧面前的激愤模样,讥讽地朝手下败将方从哲扫了一眼,施施然地离开。
方从哲从地上慢慢起来,两眼死盯着顾宪成的背影,恨不得就此将人给吞了下|腹,啖其肉,啃其骨。王锡爵特地落后一步,没上去和已经离开的申时行说话,而是慢慢地走着。在与方从哲擦肩而过的时候,轻轻地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清的话。方从哲的表情立刻变了,脸上不再带有先前的狂躁,而是恢复成了翩翩君子,清高翰林的模样。
大明朝的翰林院,亦是未来大学士待的地方。
顾宪成考中二甲第二名,却一开始就被分配去了户部,做个主事。这意味着他与翰林院无缘,也意味着他此生都与内阁无缘。
而已经身处翰林院的方从哲,日后的成就可要比顾宪成高的多,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