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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鲤自起复后,在朝中多年也算是看清楚了。天子有这个心思,皇太子不仅有这个心思,更能行动起来,无论事情拖多久,有多艰难,他认定的必要想法达成。
起初沈鲤很不看好朱常溆,觉得他太过强硬和急躁了。但越往后,他再将所有的点滴线索串起来细细想一遭,便觉皇太子是个颇有远见的人。
身为大明朝的首辅,他有自己的责任。有些事天子、皇太子没想到,他得想到;他们想到了,但不敢提的,他得提。
至于身后名,且看百年后世人如何分说。
沈鲤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有些羡慕张文忠公的。虽然于当下被人所诟病,甚至累及家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千百年后,真正能名垂千秋的只有他张居正,而非现在指责他的人。
如果自己能有那么一天,便是九泉之下也能够含笑了。
对于税制改革,朱常溆并非不心动,只是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能做成这件事。没有经验,他就犹豫上了。
不得不说,在这点上,他真真是一脉相传了朱翊钧的性子。
朱常溆坐在榻边,看着昏睡着的郑梦境。先前无论郑梦境的身体再不好,他也从不曾这么担心过,毕竟郑梦境前世活到了七十岁。这是个很长寿的年纪了。他相信这一世,他的母亲也会有这般的寿数。
但现在他不敢如此确信了。在模糊的记忆中,他的母后不该在这个年纪有这样多的白发。
“母后,这一世你也会活很久很久,是不是?”朱常溆压低了声音,没叫任何人听见,似乎仅仅是喃喃自语,“会陪着我往后的数十年的光阴,看着校儿长大,从蹒跚学步的皇太孙变成意气风发的皇太子,对不对?”
郑梦境动了下嘴唇,朱常溆的心漏跳一拍,以为自己的话叫母亲听见了。见她只是翻了个身,便放了心,可心思也越发沉重起来。
郑梦境现在睡着的时间越来越久,醒着的时间也相对地慢慢少了起来。每每醒过来,身边总是坐着朱翊钧。她的三郎不是手捧书卷凝神静气地看书,就是握着朱笔细细批复着奏疏。
不过今日却不是。郑梦境睁开眼后,映入眼中的是她的长子。“怎么想起过来了?”她在朱常溆的搀扶下起身,“你父皇呢?”
朱常溆往她腰后垫着隐囊,“父皇去听日讲了,我让校儿代我去——偶尔也得在母后跟前尽尽孝不是。”
“越发会哄人了。”郑梦境苍白的脸上露出个笑来,显得精神许多,“怪不得太子妃对着太子这般死心塌地。上回你舅母进宫来,还说芸儿看着你的眼神呐,哪里还容得下旁的。”
朱常溆笑了笑,没说话。他低垂着头,思绪万千,竟不知先从哪一个说起。
“怎么了?”郑梦境微微侧了头去看他,“有心事?”
朱常溆胡乱应了一声,“嗯。”他撇开头去,有些不敢看母亲,身子微微发抖。
朱常溆知道,郑梦境身处后宫,这决定了她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涉足朝堂。真正想要改变大明朝最后的亡国之局,只有靠自己。但他……真的能行吗?
是,他做成了不少事。可这些对于今后,真的能有所改变吗?
朱常溆不知道究竟是前世自缢的梦靥始终纠缠住自己,还是他的的确确对自己没有这份信心。
“你在怕什么?”郑梦境的面色很平静,“这么多年,多难的路你都走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她收回投向儿子的目光,平静淡然,“最近我时常在想,这一切会不会是场梦。其实我们早就死了,不过是菩萨瞧我们可怜,所以特特又造了这一场幻境。”
朱常溆缓缓转过头,怔愣地望着母亲的侧脸。母亲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并不因这些时日的休养而消下去半分,仿佛真的就是梦境,让岁月在她身上走得要比旁人更快一些。
“但即便一切都是假的又如何?”郑梦境闭上眼,侧耳倾听着外头的鸟鸣风声。
朱常溆的身子抖动得越发厉害,甚至莫名有种夺门而出的冲动。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恐惧,死死地坐在绣墩上不敢挪动半分。
生怕一动,这幻境就破了。自己又成了那个吊死在煤山的亡国之君。
郑梦境缓缓睁开眼,“朱由检,你难道不觉得有一个机会了却心中的缺憾也是件很好的事吗?”她道,“过去的,本是无法改变的。但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便是一场幻境,只要全力以赴即使最终依然逃不过,也无愧了。”
“我是这样想的,不知你心里想的可否与我一样。”郑梦境微微一笑,“在我看来你根本毋须将旁人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她伸手打断了要说话的朱常溆,“先听我说完。”
朱常溆把直起的身子又缩了回去,双手紧抓住膝盖上的外袍,垂首不言。
郑梦境把手覆在他的手上,“我们这一世做了一场母子,我待你如何,你心中明白。”
朱常溆点头,“我明白。母后是绝不会害我的。”
“大明朝果真是亡在你手里吗?”郑梦境摇头,“我看未必。这么多年,我也算是明白过来了。真正亡了大明的,不是天家。究竟是谁,你心里也清楚,我也不多说。只你乃一国之君,自然担了这所有的错处。你已是经过一次事的人了,怎得还陷在里头出不来呢?”
朱常洵抿了下嘴,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闷,“母后说的,我都记在心里了。”
“真记下了才好。”郑梦境合上眼,轻轻笑了一声,“我看呐,我的寿数未必会同前世那样长了。”
朱常溆自绣墩上起身,有些慌乱,“母后休要这般说。”不知何时,他的眼中噙着泪,声音急切地想要把郑梦境方才的话都给堵回去,免得交诸天神佛听见了。“纵然不是长命百岁——母后就不想见洵儿了吗?他迟早会有一日披甲回京的,我同你发誓!”
说着,就要举起手来许诺。
郑梦境探过身子,按下他的手。“我自然想见。”声音中满是悲凉,“可我命……岂由我。”
朱常溆咬紧牙,就是不肯应声,难得露出倔强的表情来。
“上一回见你这模样,还是你非要想法当上皇太子的时候。”回忆起过去,郑梦境嘴角一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爬上了细细的皱纹,“真是怀念啊。”她轻轻抚摸着朱常溆的脸,“你这样,叫我如何能安心地去?往后我不在了,还会有谁同我这般劝着你呢?”
朱常溆努力将眼泪憋回去,可带着哽咽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我、我知道了,往后再不会这般了。”
“果真?”
“果真。”
郑梦境安心地点点头,困倦又重新袭上了她的身心。“既如此,我便能安心了。”
朱常溆坐在榻边,看着她又沉沉睡去。又那么一刹那,他觉得母亲似乎已经失了呼吸。颤抖着将手伸过去探寻着母亲的呼吸,虽然轻微,却还是有的。
确认母亲还是活着,朱常溆垮下肩来,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太好了,母后、母后还在。
朱常溆怕打搅到她,自绣墩上轻轻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快到夏时了,外面隐隐可以听见蝉鸣。
朱常溆望着枝繁叶茂的大树,那些叶子层叠在一起,叫人望不到最顶上是什么模样。
“父王!”朱由校迈着小短腿,从另一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进朱常溆的怀里使劲蹭着,“父王有没有想我呀?”
朱常溆眼神温柔地将他抱起来,亲了亲,“自然想了。”他抬起眼,看着不远处慢慢走过来的朱翊钧,向自己的父亲点头施礼。
朱由校亲昵地把头埋在父亲的肩窝,向他撒着娇,“父王抱我去歇觉。”
“好,我们走,回慈庆宫去,见见母妃同妹妹好不好?”朱常溆抱着儿子,慢慢地往后宫走去。
如果说母后的软肋是他,是姝儿,是洵儿,是治儿,是父皇,是整个大明朝,为了能护着,愿意付出一切代价。那么自己的软肋就是校儿,为了将一个欣欣向上的大明朝交到他手里,自己必须要做出改变。
而第一步,就是忘记过去。
都说为母则强,为父又何尝不是。
任朝中百官如何反对,最终朱翊钧还是听取了儿子和内阁的意见,决定改革现今税制,提高商税。
可具体怎么做,却是有些犯了难。
万不能步子迈得太大,朝臣而今忍气吞声,不过是碍于帝王威严,真想要推翻或是不实行新政,他们有的是法子。
再者,有舍有得。他们愿意退一步,朱翊钧也懂得不得寸进尺,适当地往后退让些。
这般行事,方为长久之计。
朝中就田赋与商税之间的如何调整,产生了激烈的冲突。朱翊钧被吵得没法子,直得关起门来自己生闷气。朱常溆倒是还好些,身为皇太子的他比父亲能拥有更多一些的自由。
宫里呆不住,那就往宫外头跑呗。
义学馆却是没有必要再去了,整日听朱常治回来汇报情况,朱常溆对那里的情形也算是了如指掌。
思来想去,倒是对新交到赵士祯手中的神机营起了兴趣。赵士祯管了这神机营也有大半年的时间了,也不知而今的情形如何。
朱常溆同父母回报一声,带着贴身的大伴单保,微服出宫一路往神机营的方向而去。
因火器训练响声不小,所以营地是在比较偏远的京郊。要比义学馆更远一些,朱常溆到门口的时候,已经日上中天了。
日头照在身上有些火辣辣的热,朱常溆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微眯了眼睛正想进去,就听见一声巨响。单保连忙瞪大了眼睛,第一时间挡在朱常溆的前头,一句“救驾”在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喊出来。
这一声巨响让有些昏昏欲睡的朱常溆振奋起了精神,随之而来的巨响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接连不断,好一会儿才停了。
“进去瞧瞧吧,看赵士祯在做什么。”朱常溆浅笑着撩起袍子,跨上台阶往里走去。
单保紧紧跟在他的身边,寸步不敢离,心里做好了随时为朱常溆挡上一枪的准备。这种充斥着武备火器之地,是刺杀的最好地方。
对于单保的紧张,朱常溆只一笑了之。他自信在这京师之地,还是在神机营中会有那等不长眼的人对自己行什么不轨之举。
守在门口的兵士警惕地看了眼朱常溆,上前将他拦住,“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语气颇为不善,单保瞪大了眼睛,就像撸袖子上前去理论——让朱常溆给拦下了。“我是来找赵提督的,不知他现下可在营中。”
一提赵士祯的名儿,那兵士的表情就变了。“原是来寻赵提督的啊。”先前并不在脸上的笑也露了出来,“不知可能报个名儿来,我好往里头报一声。”
朱常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此人是真的不认识自己,并非故意拿乔,便道:“某姓朱,名常溆,大哥将这名儿告诉了赵提督,他自认得我。”
兵士还没意会过来什么,也是了,寻常人哪里会知道当今皇太子的名姓。“这姓倒是好,同天家是一样的。”
朱常溆笑了笑,没再多说。
“朱公子先在外头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