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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衙门里的人惜命,也怕这些曾经刀上舔血的匪徒真的发起怒来,才没敢层层剥下皮来。再者,月港乃是现今唯一开的市舶司,有的是课税能拿。既然另有门路,就看不上这需要豁出命去要的“血汗钱”了。
换到明州却不一样了。明州是继漳州之后才开的,刚起来不多久,课税也不比漳州多,想要有钱,就得另外想些法子。毕竟那点课税,粥少僧多,还要分出一部分来交给国库。
一来二去,这笔拨给明州市舶司专建水师的银子就给惦记上了。
朱翊钧看着说不出话的来朱赓,叫了王义去把所有大学士都找来。待人到齐,都看过那封万民书后,他道:“这已不是浙江一地的事了。现在整个漳州都乱了,多少织工因织坊关张而没了养家钱?再这么下去,岂非就要叫漳州也起民变?这怕不是嫌今年民变少了吧?”
沈鲤身为首辅,站在最前头,也是额头上唾沫星子被喷得最多的那一个。他等朱翊钧说完,当即撩了下摆,跪在地上,“此事必要彻查,还漳州织坊、织工一个公道。”
大明朝虽看不起商贾、工匠,甚至连税赋都不愿多收,但这几年民变的起源都是由匠人起的头,不得不重视起来。
民变多,乃亡国兆。
“这公道怕是已经晚了。”朱翊钧叹道,“着国库拨出银钱来,送去漳州,先安顿好了织工和织坊再说。”他举起朱赓方才呈上来的奏疏,“京察?朕看还是先缓缓吧,查明了浙江贪墨一案再提不迟。”
朱赓看着自己的那封奏疏被“啪”地一下扔在了桌上,砚台中溅出的墨迹染在了上头。他合上眼,心中长叹一声。“此事事涉浙江,臣……请乞回避。”
朱赓又岂会不知浙江官员贪墨,他虽性格温吞,但并不意味着对事情看不透。早在京师决定要拨发款项的时候,朱赓就已经猜到了下文。
若举国清廉,出了几只国蠹,自然能下手处置。可自京师,再到地方,甚至是县令,无一不在贪墨,这能怎么办?
法不责众。抓了一个,就能牵出一串来。真要下狠心,朝廷恐怕就留不下几个官儿了。
只是朱赓没想到这事儿会闹得这么大。不独漳州织坊商贾的万民书,还有前荣昌公主的信,甚至连行贿之物都有了。
朱赓此时心里不仅恨透了家乡的那些官员,真真是蠢到了家。还寻上了人家,这岂不是坐实了自己贪墨之事?!
居上位多年,朱赓已然看明白了。这事儿最后绝不会善了,恐怕最终还会累及自己,从京师再被逐回山阴去。
朱翊钧允了朱赓的回避,却是在选谁主持这件贪墨案上犯了难。沈鲤是首辅,诸事缠身,并不合适。
余下两个,李廷机刚正,若是他去浙江,必会顺利结案,可如此一来,整个浙江上下怕是再无人可用了。而叶向高,虽圆滑,却又怕留下个尾巴,处置不干净案子,往后继续留着那些国蠹败坏朝纲。
朱常溆看出父亲的犹豫来,此时上前道:“儿臣奏请,由李先生主持此次贪墨案。”他朝朱翊钧使了个眼色,“不知父皇以为如何。”
李廷机生平最恨的便是贪墨官员,正因这些人,才导致国库空虚,自己心心念念的提高俸禄一事才一拖再拖。俸禄越是低,贪墨之风便越盛,一环扣着一环。听闻皇太子举荐了自己,李廷机当下一凛,振作了精神,挺起胸膛等着天子钦点了自己。
朱翊钧看出儿子有话要对自己说,想了想,觉得也无不妥。退一步讲,便是实在不行,还能再把李廷机给重新召回来,另换了旁人去。这般心思一转,便点头,“如此,李卿这几日便准备启程前往浙江吧。同去的查案官员名单速速报上来。”
“臣领命。”李廷机自座上起来,拱手行礼,“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此行定不辱命。”
朱赓听了,眼前发黑。由这人去浙江,那就不用指望有什么好的了。
待几位大学士离开后,朱翊钧趁着王义去送人的空档,便将方才的不解说了出来。“溆儿先前为何举荐了李廷机?”
朱常溆微微一笑,走近前去,“父皇可还记得,去岁春闱,朝廷比往年多取了一百进士?”
“不错。”朱翊钧抖了抖衣袍,端正坐了,“当时沈先生还同朕来抱怨,说取了这么多人,届时会有宋时的兀官之嫌。”
朱常溆往父亲的身边又走近了几步,“这些进士自去年一直都分于各部观政,也是时候授官了。”
“你的意思是?”朱翊钧眼睛一眯,旋即眼神就亮了,“浙江?不错!”
见父亲明白过来自己的意思,朱常溆便松了口气,“浙江多商贾,又是个沿海行省,当地海事素来繁荣。海商之利,现已毋须儿臣多说,父皇心中自有数。可正因此地富饶,乃至于当地吃饱了的乡绅不愿让出一丝一毫来。”
朱翊钧听得认真,“你说的却是不错。可真要将这些进士都分派去了浙江……会不会太打眼了?”显得天家早就看中了这里,“况且他们现今并无什么政绩,便是去了也只能从个县令、知府做起。这浙江巡抚乃封疆大吏,恐还得另寻了资历老的人来才是。”
“要的便是这个打眼。”朱常溆摇头,“只有足够显眼,才能引起当地乡绅的重视,继而引起他们的躁动。父皇,只怕他们不动,却不怕他们动。”
所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朱常溆就是想看着他们动弹,这动作越大便越好。
朱翊钧想了一遭,觉得也可行,就此将这事儿定下,又道:“明州开了市舶司,已是乱成这样。那温州、秀洲两地的市舶司……可还要接着开?”
“自然要开,父皇,有了这一回打鬼,往后的路才好走。若是再晚一些,恐怕不等密州开市舶司……”朱常溆说到一半,发现接下去的话已经不适合再说了。
有些事,都是前世的因果,并不适合现在说出来。朱常溆知道辽东最后的木马二市最终还是会关闭,可现在却不能向父亲全盘托出。
朱翊钧却将儿子的话想岔了,“你说的对,这要是开晚了,届时女真和蒙古意识到我们要买马备战,就大为不妥。”他欣慰地看着儿子,“溆儿真是越发能干了,许多事,父皇已是老了,看不透了。”
“那里的话。”朱常溆垂眼,自己要非重活一世,许多事也是想不明白的。前世的自己,还是差着许多。
朱翊钧笑了笑,“要做的事还多得很,眼下且先将浙江贪墨一案了结了再说。”他搓手,想起徐光启去了漳州研制火器,“也不知漳州那面的火器——究竟怎么样了。”
“有大姐夫在,哪里还需要慌神。”朱常溆笑得特别贼,“听说大姐夫忙里偷闲,还改良了织机,现在私房钱多得不行,连大姐姐都得问他要呢。”
朱翊钧有些不信,“果真?”又叹,“可惜他们去的那般远,来回传递消息不便,想多知道些都不行。”
父子二人又说了一会儿家常,便各自办公去了。
另一头,却是熊廷弼接了内阁的手令,有些犯了难。
第197章
熊廷弼不曾想到; 这一回内阁竟然点了自己随次辅李廷机一同前往浙江彻查贪墨案。若放在以往; 他不会有什么念头,若是爱妻舍不得自己,想一起去; 那便一起去。
可现在朱轩姝怀了身孕; 临产在即。这还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于私; 熊廷弼并不愿意出这趟远门。一旦接了这手令; 怕是等回京之时,孩子早就过了满月。不能陪伴朱轩姝生产已是遗憾; 还要错过亲子刚出生时的模样。
熊廷弼有些拿捏不准; 于公,他身为监察御史; 确是应该前往。实在想不好; 他便入宫去问了在宫中安胎的朱轩姝,想看看爱妻的意思如何。
朱轩姝犹豫了许久; 越想眼泪就越要往外掉。她深吸了好几口气; 才勉强把泪给憋回去,脸上强撑出笑来,声音特别小,“真得去啊?”
熊廷弼沉默了一会儿,“若是舍不得,不去……也就不去了吧。”只是往后官职晋升上会有些麻烦,眼瞅着今岁的京察就要开始了,这究竟是升还是贬; 可就不好说了。
但人生在世,又岂会没点遗憾。自己现在有了官身,能够为民请命,又怀抱爱妻,即将有自己的孩子,比起许多人而言,日子已是过得很不错了。
鱼与熊掌,到底不可兼得。做人万不可太过贪心。
心里虽这般想,可熊廷弼脸上的不舍和纠结仍旧落在了朱轩姝的眼中。她轻轻咬了下唇,放柔了声音,“若是不去,今岁的京察可有妨碍?”
“姝儿毋须关心这些,为夫自有分寸。”熊廷弼收起了惆怅的心思,反倒安慰起朱轩姝来,“现下没有什么比你,还有你腹中的孩儿更要紧的事的了。”
朱轩姝知道他这是宽慰自己的话,其实心里头想去得很。“话且不能这么说。”
她垂下眼,“我们成婚时,我就说过了,决不允许自己妨碍了你的官途。一直以来,我也是这般做的。怕你累及裙带之言,从不曾向父皇讨要官职,又唯恐自己行事不端,叫你惹来非议。现今……又岂能……”
“我知道。”熊廷弼伸手去摸了摸朱轩姝的脸庞,温度有些微微高,不过却没有到发烧的地步,“姝儿一直以来都很努力,我熊廷弼能娶你为妻,乃三生有幸。”
朱轩姝鼓起勇气,“所以,若飞白真的想去,就不用顾及我。我在京里会好好儿的。你瞧,这不,母后都一直看着我嘛?也有好好吃药,好好用膳。”她将熊廷弼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你看,就连孩儿听了这事儿,都不闹腾了呢。”
熊廷弼看了她良久,轻轻地问道:“这是你的真心话?”
朱轩姝轻咬着唇,掰弄着指头,声音沉闷。“自然不是。”不等熊廷弼说话,她又接着说道,“可孰轻孰重,我心里自有一杆秤。人当重诺,否则又与牲畜禽兽何异?我既说过,那理当遵守承诺。”
“我知飞白心怀天下,不能独守于我一人身侧。这无妨的。”朱轩姝用手比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尺寸,“只要飞白心里有那么一丁点的位置,是归我的,我就高兴了。”
熊廷弼的眼眶有些红,“你呀……”好似嫁给自己后,她从来不求过什么,反而一直为了自己在做出牺牲。可自己呢?又曾给予过她什么?是不是,太过亏欠她了?
朱轩姝努力让自己表现出高兴的模样来,“呐,听说浙江的西洋东西多,飞白你去了之后,若是见着什么稀罕的东西,给我稍点回来好不好?还有啊,我看大姐姐的信里说,那里的婴孩睡觉枕头用的是蚕砂,你也买一个回来成不?”
熊廷弼含笑望着朱轩姝,看她絮絮叨叨地说话。
“宫里是什么都有啦,但我就是想要我们的孩子用的都是飞白买回来的。”朱轩姝起身,抱着熊廷弼的胳膊撒娇,“等孩儿大啦,我就指着那些说,喏,虽然你出生的时候,爹爹不在你身边,可他心里也是想着你的呀,这些全是他买来给你的。”
熊廷弼轻轻抚过她的散开的头发,“好,都依你。”顿了顿,又有些为难,“不过且不知浙江的东西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