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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身为局中人的内阁众人为了破局,不知碰了多少次头,可都毫无办法。他们控制得了朝堂人事,却控制不了舆论。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王锡爵决定上疏致仕,将所有的罪责都一人担了。断尾求生,虽然痛,却比全都陷进去来得好。“以后,就要靠你们了,尤其是忠伯。这次的事,实在是……”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唉!”
若王锡爵致仕,那么下一任的首辅,论资排位,该是轮到王家屏了。“元驭安心。”
王锡爵苦笑,“若真能安心,那可就好了。”他抬起浑浊的眼眸,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只怕我走了之后,你们每一个都会赴我之后尘。”
没有人说话,他们的心里都叫蒙上了一层黑纱,逐渐笼罩了整个身子。
王锡爵递上去的告老奏疏很快就被朱翊钧给批复了。
不允。
王锡爵再上,依旧是不允。
为了尽快脱身,王锡爵不得不在朝会上第三次提出致仕。
攻讦内阁的人纷纷表示赞同,在风口浪尖之上,朱翊钧虽舍不得先生,却也无奈,踌躇了许久,终于是答应了。
吏部的人冷笑一声,默默低下了头,暗自欢呼雀跃。一直以来,铁杆的王锡爵都想再次夺回铨选,现在人一走,内阁却是势弱了。反倒是吏部可以再次巩固手中的铨权。
王锡爵虽然致仕,但受到的待遇并不差。宫里连番赐下了诸多赏赐,还特许了王家离京归乡时可以走驿道,住驿站。这是极大的优容了,虽然出生名门望族,祖上为太原王氏的王锡爵并不在意这点小小的钱财,可心里还是感激天子对自己临走前的这一番照拂。
离京当日,王锡爵出了城门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抬头望着城门上的几个字,老泪纵横。他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如何离开京城,如何离开内阁,但没有想过竟会落得这般下场。
“老爷。”马车旁的下人轻声催促他上车。王锡爵叹了一声,复上了车,在车中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
这一路,得往太仓走上很长一段路。
行至第一个驿站时,王家人怕王锡爵年老受不得久坐,就停了车,让大家休整。
王锡爵下了车,北望京城,眼眶再一次湿润了。他尚有抱负未能实现,今日这般狼狈出京,实在是与心难平。专注着心事的他没有发现周围人都默不作声地跪了下来。
“王先生。”
熟悉的声音惊得王锡爵一愣,几息后他才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陛下。”王锡爵望着微服出现于驿站的朱翊钧,泪涌而出,“陛下!”
朱翊钧含着泪,将先生扶起来,“先生今日要走,朕来送一送。”怕是此后他们师生再没有相见的一日了。
王锡爵和申时行是朱翊钧还留于世上的唯二教导过自己的先生,当年冲龄听学犹在眼前,一眨眼他们却都已白发苍苍,不得不离自己而去。
原以为,他还有许多的时间,有很多的事,还能和先生商量的。结果,显示申先生,再是王先生,全都受到了朝野的攻讦,转身离开。
“先生,此去多保重。”朱翊钧只说了一句,便哽咽得再说不出话来。
王锡爵泣不成声,只点着头。他双手反架住朱翊钧,用力,再用力。他教出来的学生很好,很好。纵有些许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可圣人,尚且有错。
二人哭了一场,心绪才稍稍平复些。
王锡爵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日后老臣不得辅佐于陛下左右,还望陛下近贤臣,远小人。”他吸了吸鼻子,“王忠伯虽刚直,不得陛下心意,愿陛下效仿明君,容他一二。”
朱翊钧含泪点头,“朕知道王次辅心忧国朝,乃朕有错,才会直言不讳。往后朕便听先生的,都改了。”
王锡爵应了一声,拿袖子抹了泪,絮絮叨叨地又说了许多话。最后还是田义催促说时候不早,才停住了。
“先生归家后,万万要给朕写信寄来。”朱翊钧回望王锡爵最后一眼,骑上马,一挥马鞭。
王锡爵弯着腰,作了一个长长的揖。“陛下亦当保重身体。”这句话已经走远的朱翊钧没有听到先生对自己的叮嘱。
夜色渐浓,王家人陆续进入驿站准备用膳休息。而清华园附近,一个瞧不清身影的人正在附近徘徊着。
第86章
李建元在清华园附近徘徊着,不知在夜间躲过了多少次宵禁巡逻。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看到不远处过来一队车马。
那是武清伯名下的田庄例行来送每日的庄上产出吃用。
李建元在拐角处笼着袖子;看着那些人从车上搬下来东西,只留了几个人看车;其余的都将东西搬进院子里面去。他朝手上哈了口气,搓了搓,再用更大的力气搓了搓脸,走过去。
“沈大,这么早就从庄子里赶过来了?”李建元装作晨起晃悠的模样;同留守的人攀谈。
“哟,是李大夫。”一个相貌白净,衣着干净的男子上前拱手作揖。此人虽然一身补丁;不过全无猥琐之气;吐词略快;看起来像个直性子。
李建元笑眯眯地寒暄,“你家婆娘同孩子可还好着?”
此言一出;其余人眼中的不善都收了起来,原来这位就是沈大口中的“恩公”。
沈大笑道:“都好;都好。得亏李大夫了;我那小子才能从我婆娘肚子里钻出来。”话说一半,他上下摸索着一番自己的身子,皱了眉,“不知今日会遇着李大夫,竟没带什么好东西。”
李建元摆摆手,“且不忙。你这几日可在家中?”等沈大点头后,又道,“既在家,那过几日我上你家去一趟,再替你媳妇搭个脉。”
沈大当下千恩万谢,不知作了多少个揖,望着李建元离开的身影,心下盘算着这几日得去寻摸些好东西来,等李大夫上了门好相谢。
边上一个细眼睛的捅了捅沈大,“哎,那个就是你同婆娘常挂嘴边的‘恩公’?”他眼露羡慕,这年头穷人想要娶妻都是难,更何况是有个能顺利出生长大的孩子了。
沈大笑眯了眼,“就是这位李大夫。听说是名医李时珍的儿子。”他啧啧赞道,“听说李老大夫还活着时候,就是菩萨心肠。穷人家上门求医,他是从来不收钱的。”
“那倒是个好人。”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凑趣说道,面上却淡淡的,似乎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信。
沈大叹道:“可惜咱们是府里头的庄户,没个自由身。听说李小大夫在附近开了医学馆,有心学医的都能去,不收钱不提,还管吃管住的,若是学的好,更是有钱拿。就算不是这块当大夫的这块料,也多少认的字了,可不比咱们强?”
络腮胡子的男人笑了笑,没搭话,嘴里衔了一根草,眼睛盯着里头。他低骂了一句,“今儿怎得这么慢!”
倒是细眼睛的那个搀着沈大又问了许多关于医学馆的事,不过后来叫那络腮胡子的瞪了眼,也就闭上了嘴。
几日后,李建元果然上了沈大家里头去。
沈大的婆娘抱着孩子,一边将李建元迎进来,一边让边上的婆子去田里把当家的给喊回来:“就说是李大夫来家里了,你这么一说,他准跑回来。”转脸笑盈盈地望着李建元,“李大夫,快往里面来。家里穷,也没个好坐处,委屈大夫了。”
李建元摆摆手,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沈家还是和他上次来的那样,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沈大夫妻虽年轻,却勤快爱整洁,里外都是井井有条的。
家中没茶招待贵客,沈大的婆娘特地寻了几颗枣子来,泡了碗红枣茶,“李大夫别嫌弃。”
李建元笑着喝了一口,“水好,枣子也好。”
一句话把沈大婆娘给逗乐了。听说李大夫和宫里头的贵人有干系,想来是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吃过。这般过得好日子的人,还能对他们这些穷人温声细语,真真是个好人。
李建元刚把茶放下,沈大就气喘吁吁地从田间回来了,高高绑起的裤脚还没来得及放下,两只小腿上全是泥。沈大婆娘将人推出门去,嗔道:“瞧你,也不洗洗。这身模样见贵客,怎么使得。”
“是是是。”沈大赶忙打了桶水,冲洗了干净了才进来。
李建元同他们夫妻两个说了一会儿话,替沈大婆娘把了脉说了日常注意的事后,就准备走了。
“看看您,整日忙着教学生呢,还特地跑一趟。”沈大有些不好意思。他原备着一只板鸭,想送给李建元,不过人没收,心里也就更过意不去了。
李建元笑道:“无妨,都是应该的。我心里头也挂记着。若不是那日在园子附近撞着你,我这几日也会不请自来。”
“李大夫想来只管来。家里虽说没什么好东西,不过饭食还是管饱的。”沈大将他一路送出田庄。
路上,李建元不经意地问道:“前些日子,我经过李园的时候,好像看到庄子里送的东西要比平日里还多上几份?沈大你可知道缘故?是不是园子里多了人?”
沈大想了片刻,“是有这么回事,因那段时候东西多,所以都没留看车的人,我也进去过几趟。听说园子里伺候的人说过,具体的不大清楚。不过听我在里头伺候的姑姑说,有个宫里出来的嬷嬷性子不好,可难伺候了,总说园子里的东西不好。”
李建元心思微动,“那怎么现在送的东西同原先一样了?是人走了?”
“好像是,李大夫留心脚下。”沈大眼尖地看到路上一个泥坑,出声提醒,“听我姑姑说,好像是叫府里的马车给拉走了,大约是请来给府中的小姐们教规矩的吧。”
“哦,原是这样。”李建元笑眯眯的,“我还当是武清伯又金屋藏娇了呢。”
沈大乐开了,没想到李大夫还喜欢打听这些。“咱们伯爷哪里敢?伯夫人横着呢,府里的那些娇,进门一个磋磨一个,谁还敢将好姑娘送过去。”他将李建元送上驴车,“李大夫走好。”
李建元点点头,朝他挥了挥手。等驴车快到医学馆的时候,他拍了拍车夫,“进城一趟,上郑府去。”
“哎,李大夫您可坐稳咯。”车夫一挥鞭子,驱动着黑驴悠悠地转了方向。
朱常溆和朱常洵昨日刚得了舅母宋氏领着表兄弟们回来的消息,当夜就闹着要出去。郑梦境虎着脸,“这都什么时候了?出宫一趟再回来,你们还进不进宫了?想睡在宫门口不成?”
朱翊钧在王锡爵离开后这几日里都没什么笑脸,这次难得笑了,“明日吧,明日早早儿地去。现下派个人上郑家跑一趟,通个气。免得明日去了,人家也没个准备。”
“要什么准备?”郑梦境斜睨了他一眼,“都是自家人,何况也不是头一回了。”不过到底还是依着朱翊钧的意思,让人出了趟宫去报信。
兄弟俩得了信,就一同去准备了。
郑梦境问朱常治,“治儿怎么不提要跟着一道去?”先前不是还挺向往出宫的吗?两个兄长说要去,巴巴儿地盯着人看。怎么现在能出宫了,反倒没了起先的劲头。
朱常治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吃得胀鼓鼓的小肚子,“舅舅不在家,我同舅母和表兄弟们也没甚好说的。”他抱怨道,“他们倒是同二皇兄、四皇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