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现在想起来的,样样儿都是好的。
朱翊钧坐在床前,望着陈太后枯槁的面容,手轻轻拂过她蓬乱如杂草的白发。小的时候,有一次他病了,被父皇勒令搬出坤宁宫的陈太后特地从冷宫偷偷跑出来看。自己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连发髻都没顾得上梳的陈太后蓬乱着头发顶着一双哭成红枣样儿的眼睛在床边看自己。
现在这个人要走了,像皇祖父,像父皇,像文忠公一样。
朱翊钧没能等来陈太后清醒的时候,就先被陈矩给叫走了。武英殿大学士带着奏疏在乾清宫里等他。
銮驾刚离开仁寿宫,陈太后就若有所觉地睁开眼。空气中还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是朱翊钧惯常爱用的熏衣香。
“陛下,来过了……啊。”陈太后很确定。她笑了笑,满是皱纹和斑点的脸皱成了一团。“皇贵妃啊,以后让陛下他,别来了。前朝事多,不必为哀家费神,多跑这一趟。”
郑梦境将她扶起来,小心翼翼地喂着药。“这是陛下的孝心,娘娘啊且受着才是。”
喂进去的药,吐的多,咽下去的少。郑梦境时不时就要放下了勺子,用丝帕给陈太后擦去嘴角漏下来的药汁。
陈太后艰难地喘着气,望着郑梦境眼下的青黑色,“你也别忙活了,只管照顾好自己就行,瞧你,都憔悴成什么样了?自己个儿的,身子,哀家心里,明白的。”她缓缓抬起手,推开了药碗,“不过,没几日活头了,再多的药,喝了也是无用。”
郑梦境死死抿着嘴,用力眨巴掉眼中的泪意,扶人躺下。她牵着陈太后的手,低低地挑着宫里的趣事儿说,将陈太后哄睡了,才无声地哭出来。
万历二十四年,七月戊寅,仁圣懿安康定皇太后崩。
王喜姐擦了脸上的泪,“差个人去宫外,知会荣昌一声。”
郑梦境捏着她的手,用了点力道,“娘娘万莫哀毁伤身。”
“我自省的。”王喜姐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又让人跑了趟乾清宫,看看朱翊钧下了什么旨意不曾。
帝后一道道的手谕从两宫发出来,阁臣们率百官上奏恭慰。皇子皇女们换上了孝服,等着丧事的正式操办。
出人意料的是李太后是哭得最厉害的那个。与陈太后相伴多年,年纪相仿,如今斯人先一步去见了祖宗,再念及视不了物的自己。李太后觉得,自己兴许也离大限不远了。而自己一旦撒手人寰,不成样的李家又当如何?思及此,哭得越发厉害,劝都劝不住。
朱轩媖也入宫哭了一遭,之后就在宫里住下——王喜姐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些,不得不令她忧心。徐光启则以驸马的身份,一直伴驾。几位皇子免读百日,替仁圣皇太后守孝。
仁寿宫里的哭声不断,内外诰命,只要还能下床落地走路的,无不入宫哭丧。
偏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坤宁宫出了事。小厨房里的一场火,酿成了大乱。因宫人们都忙着陈太后的丧事,所以一时救火不及,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凶猛,在烧毁了坤宁宫后,竟叫风一吹,往乾清宫那里蔓延过去。
徐光启护着朱翊钧到安全的地方,陈矩、田义呼喊着宫人们去将水缸里的水取出来灭火。
然而于事无补,乾清、坤宁两宫在这场大火中尽数被烧毁。
朱翊钧望着打扫宫人们,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祸不单行啊。被烧毁的宫殿,怕是还得再从私帑里拨出钱来修缮,自己念兹在兹的火器怕是又要推后了。
真真是不甘心!
不过老天爷似乎还觉着不够,又再火上浇油了一把。
内监陈富领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前来面圣,“陛下,此人趁乱混入慈庆宫,以棍棒击伤守门内侍,至前殿檐下欲棒殴皇太子。奴才因于宝宁门见此人行迹鬼祟,所以特意留心尾随,终发现此人意图不轨,当即拿下。”
朱翊钧身后的诸臣面面相觑。这是意欲谋杀太子。死罪。
“奴才还从此人身上搜出来这个。”陈富将一块牌子双手奉上。
朱翊钧接过来一看,乃是一面内阁出入关防牌,当即面色铁青。王锡爵身为首辅,是大学士中距离天子最近的一个。他的目光从朱翊钧的肩头穿过,瞄到了那牌子,不由吓得后退三分,旋即跪倒在地。
王锡爵身后的张位、王家屏、赵志皋等人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发觉王锡爵正在拉他们的衣服。能入阁的都不是蠢人,立刻跟着一起跪下来。阁臣一跪,不明就里的朝臣也陆陆续续地跪下。
“让锦衣卫带去镇抚司,好好查查。”朱翊钧扫了眼跪了一地的朝臣,身子没动,只动了动嘴皮子,“众卿起来吧,事情没水落石出前,莫要私自胡乱猜测。”
王锡爵只觉得天子的目光穿透了自己,甚至觉得这目光里掺着对自己的怀疑。年事已高的他受不住这份罪,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到底是自己的先生,朱翊钧收起心里的一丝怀疑,叫陈矩领着人把王锡爵抬去休息,又让田义去请太医来。
一阵忙乱中,内阁的大学士们就趁隙往朱翊钧手里的那块牌子偷偷觑了一眼。不看还好,看了之后就连他们都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假装晕一晕。上前认了一回人,彼此面面相觑,没人认识被抓住的那个人。既然不认识,又怎会有内阁的牌子?
奇了怪了真是。
张位是他们之中心机最深的一位,立刻就明白这是有人要陷害内阁。而且不是他们之中的某一位,是全部。谁最有可能?张位脑子里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吏部的那些抢走了内阁铨权的混蛋。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吏部都已经要到了好处,怎么还死咬着内阁不放?没道理啊,吏部还是有几个聪明人的,知道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铨权虽然没有归还给了吏部,可到底是抢过去了一部分,比原来好多了。谁说日后就不会有求到阁臣身上的事呢?
究竟是谁?
张位绞尽了脑汁,一时之间竟也毫无头绪。赵志皋凑近他,趁着朱翊钧的心思没放在他们身上时,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如何?”张位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王家屏也慢一拍地反应过来。来势汹汹,他们需想好全身而退的应对之策,万不能临了快告老的时候身败名裂,留个臭名在青史之上。若是牵扯到意图谋杀皇太子的案子里头,叫人坐实了罪名,怕是下场比当年文忠公遭清算的时候还惨,全家老小都要问斩。
第82章
朱常汐虽然没有受到什么皮肉伤,但到底还是被吓着了。虽然朱翊钧已经下了旨意;增添了侍卫的人手,可他还是不敢再出宫门;连陈太后的丧事也没再露面。
虽然先前朱常汐遇危的事让不少人心里觉得可怜,可连皇祖母哭丧都不见人;却是极大地违背了孝道。碍于帝后的脸面,大家不敢在宫里头说嘴,可出了宫门,就是连菩萨都管不着这天下人的嘴。
朱常汐出阁听学这么些年,为了和朱常洛一较高下,还是用了心去读书的。兼之朱常溆常年在一旁细心督导;他已不再会有当年类“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言行。朱常汐并非不知自己如今的举措不妥当,可舆论没愈演愈烈;传到跟前来;他便全装不知;闭目塞耳。
小命要紧;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
王喜姐忙活着丧礼,根本无心去管儿子。等她略空了一空;便想着宣儿子过来相见;却听皇太子的贴身内监回话说朱常汐现在连内殿都不敢出来。
当下不由大怒。
太子是国之储君,日后的帝皇。这样的胆子,这样的气量,日后怎能担起国之重任?
幸而朱轩媖一直在宫里陪着,见母亲气得眼角都快裂开了,赶忙替她拍抚着后背安慰。“既然太子不便前来,那不妨我们去见一见吧。”她低声同母亲道,“兴许太子真的是怕着了。听说连守门的侍卫同内监都着了道,受了伤。他虽学了武艺,却都是些唬人的花架子,到底不精,难免发虚。”
有了女儿给的台阶,王喜姐便顺着下了来,“既如此,那就去慈庆宫瞧瞧吧。”
这个儿子真是再不被敲打就不行了!
内监不敢多话,在皇后前头领路,只步子迈得极小。朱轩媖横了一眼,“做什么呢?若是病了就上屋子里去躺着,没来的将病气传给了主子。”
内监喏喏地点着头,再不敢耍什么鬼花招,迈开了步子将她们母女二人带去朱常汐的跟前。
此时已黄昏,余晖最后的一点黄不着痕迹地飞快藏在宫檐的下面,青色的夜幕却并不肯依,执意追赶着,要将那道晚霞揽入怀中。
慈庆宫的门口挂上了灯笼,可里面的正殿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王喜姐站在门口,皱着眉,“怎得也不点灯。”脚步不停顿地往里头走,也不在意宫人们到底有没有回应自己。
外殿没有朱常汐,这点王喜姐和朱轩媖早就已经想到了。
朱轩媖扫了一眼外殿,“点灯。”她的声音清脆,而又坚定。宫人们不敢造次,只得将烛灯一一点上。
一个不知什么的东西飞快地从内殿砸了出来。朱轩媖眼疾手快地拉过母亲避开。圆柱状的铜质的灯盏落在地上,顺着青砖地滚了几圈,最后停下,边缘被砸出一个凹进去的坑。
朱轩媖阴沉着脸,信手取了两盏烛灯,两只小脚频率飞快地往里殿走进去。王喜姐在她身后跟不上也叫不住。
烛灯微弱的光照不亮偌大的内殿,但却足以让朱轩媖看到缩在角落里的弟弟。她冷笑一声,吹灭了手上的一盏灯,借着另一盏的光走向他,而后飞快地将灯盏砸过去。
并没砸着人,朱轩媖本就没想伤着弟弟。她高高地扬起下巴,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朱常汐,“你闹够了没有。”
王喜姐在都人的搀扶下进来,一抬眼就看到女儿往儿子身上砸东西,吓得她一声尖叫,朝朱轩媖扑了过去。“媖儿,但有话,且好好说。莫要做这等事。”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朱常汐,“到底是你的弟弟。”
“如果太子想要永远都是现在这个模样,我宁愿不要这个弟弟。”朱轩媖的冷漠与绝然,就连王喜姐这个亲生母亲都是第一次看到。“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觉得我嫁去徐家很丢脸子。你觉着我很乐意是不是?如果不是你没用,我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王喜姐不可置信地看看女儿,再看看抱着头将身子蜷缩地更紧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哪一个她都舍不得打骂。
朱轩媖慢慢蹲下身,将手里的烛灯靠近弟弟。朱常汐从缝隙间望见姐姐的狰狞笑容,用手掌遮住了眼睛。除了指缝间透出来的极微弱的一点亮,都是黑漆漆的,看不清任何东西,但是朱常汐却觉得自己很安全,好像不会有任何人攻破自己筑起的这堡垒。
“父皇有意徐家的时候,你做过什么?”朱轩媖残忍地将弟弟的双手抓下来,强迫他直视自己。面对朱常汐恐慌的眼神,她逼着自己硬起心肠,“你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求一求父皇。反倒是皇贵妃,反倒是姝儿,不知道在父皇跟前替我说了多少好话。虽然事情最后没成,但我心里还是高兴的,愿意承这份情。”
“你呢?!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