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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伸手,想要重新试一次,却在捧到琴弦的刹那自觉收回了手。
不行!还是不行!
“如此水准,闻知馆为何会让他进来?”
“听说这谢无音与华陵衡澜之衡大家颇有交情。”
“可即便如此,闻知馆又非儿戏之地,这等琴技不是在羞辱人吗?”
品琴席上的窃窃私语传入凤举耳中,让她更加心思沉重。
此时,那位最年长的品评师席公一掌拍在里长案上,盛怒瞪向凤举。
“如此不堪!小子何以敢配沧浪?”
即使隔着珠帘白纱,凤举亦能感受到席公的愤怒,那两道犀利愤怒的视线似恨不得将她劈裂。
凤举满心羞愧,深深地垂下了头。
是啊,她如此不堪,何以配沧浪?
席公一跃起身,甩开珠帘大步迈入琴轩,双目怒瞪着凤举。
在看到凤举面容的刹那,席公眼神一滞,那华艳逼人风采、秀致风。流的容貌,让席公心头的火气顿时压了三分。
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谢小郎,你这沧浪琴花了多少金购得,老夫愿以双倍相易!它,不该留在你手中!”
凤举攥紧了拳头。
被人当众这般斥责,她却自觉毫无生气辩驳的资格。
对于爱琴之人,琴,便是情感的寄托,精神的象征,在席公眼中,她这般拙劣技艺便是侮辱了沧浪,践踏了他们的精神寄托。
可……
就此放弃沧浪,对她而言也同样是放弃了自己。
“谢小郎,莫再执着了!你若爱琴,坊市上的七弦琴何其多,老夫也可赠你一尾,分文不取。但这沧浪,恕老夫直言,你配不上它!”
玲珑见自家大小姐被人如此斥责羞辱,皱了皱眉,笑着说道:“席公,您从一个琴者精修至如今的琴士之尊,当知琴之一道几多艰辛,您难道便不曾有过意外失手时?我家公子乃少年晚辈,席公何苦如此严苛?”
“玲珑!不可造次!”
终于,凤举轻声开口。
她艰难地抬头望向席公,眼中却透着坚持:“倘若这琴,我不肯卖呢?”
卷一:衣冠华陵,步步锦绣 第三百九十四章 开此先例
“你……宝剑赠英雄,良琴配知音,沧浪琴在你手中奏不出旷世绝音,你何苦因一己固执令沧浪蒙尘?”
凤举颤着手抚上了沧浪,自她奏出第一声琴音,便知这确实是一尾千金难得的好琴。
她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造诣确实埋没了沧浪。
可……
“良琴配知音,不错,但琴归有缘人,此沧浪琴既归属于谢无音,便是谢无音与它有缘,琴者视琴如命,试问足下,倘若有人向足下讨你爱琴,你又是否会割爱?”
席公无言以对,诚然,站在对方的立场,他此举无异于夺人所爱。
“你可知晓沧浪的来历?”席公问。
凤举沉默了片刻,望着沧浪琴,缓缓说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此乃向准向公寄托于这尾沧浪琴中的情怀。”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君子处世,遇治则仕,遇乱则隐,凡事无需太过执着。
席公万没料到凤举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对于她的态度瞬间缓和了许多。
“不错,你小小年纪既能参透沧浪之意,着实难能可贵,既如此,你便更该清楚,沧浪之音,不容就此因你而埋没。”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你不给她机会,又怎知她会埋没沧浪?”
众人闻言,齐齐回头,只见一道修长峻拔的身影头戴纱笠踏入莲台,穿过二三十个品琴者,径自挑帘走到凤举身边。
凤举讶然看向他:“你怎的来了?”
慕容灼一把抓起她的手,对席公说道:“你可知她昨日练琴,从白天到入夜一直未曾间断?她诸般努力,岂能仅凭你一言便否定她?我对琴之一道并无多少了解,但我断言,你们这些自诩琴中大师之人,在年仅十四时,琴艺必不如她!”
“足下又是何人?”席公虽窥不见他的容貌,却为他的气势暗暗心惊。
“你不必管我是何人,你只需清楚一点,这场竞琴会尚未结束!她的手现下根本无法抚琴,我们需要半个时辰,待半个时辰之后听过了她的琴音,再做评判不迟!”
对面琴轩内,邱愫高声说道:“推移半个时辰,闻知馆从未有过这等先例,琴艺拙劣便是拙劣,漫说是半个时辰,便是给他一年,他也未必能胜!”
“哼!没有先例,那便由她来开这个先例!”
慕容灼转身俯视着凤举,问道:“他的琴音你听过了?”
“嗯!”凤举点头。
“可有把握?”
凤举看一眼邱愫的方向,思忖了片刻,对着慕容灼微微一笑。
慕容灼唇角一扬,看向席公:“半个时辰,能?或不能?”
“闻知馆从无此等规矩!”
“规矩由人定!”慕容灼扫了眼沧浪琴,邪魅地冷笑一声,说道:“我看你们似乎对这琴甚是看重。哼,再说一次,半个时辰,能?或不能?若不能,我便将这琴摔成粉碎!”
席公脸色一变,忙道:“容我等商议。”
五位品评师聚头商议,怕慕容灼真将沧浪琴给摔了,况且凤举只是双手有恙,若不顾原因便剥夺其机会,未免不公。
便是不管这些,至少也要顾及衡澜之的面子。
最终,席公肃然道:“好!便给你们半个时辰,但半个时辰之后若谢无音仍是无法抚琴,便视为认输,他也不可再强留沧浪!”
卷一:衣冠华陵,步步锦绣 第三百九十五章 半个时辰
“好!一言九鼎!”
慕容灼甩手放下竹帘,阻隔了众人的视线,这才摘下了纱笠。
转身时,听见凤举低头说道:“我不能放弃沧浪!”
“那你便赢过那人!若实在赢不过……”慕容灼声音停顿,俯身在凤举耳边低声道:“实在赢不过,就将琴砸了,反正他们说的是不能强留。”
将琴砸了,非但没有强留,更是舍弃得干干净净。
凤举一愣,哑然失笑,这不就是耍无赖吗?
“灼郎,你真是越来越不厚道了!”
“对付老顽固,你越是厚道,他们便越是顽固。时间有限,且不说这些,阿举,你来!”
慕容灼将凤举拉着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花瓷小盒,盒盖刚一打开,便有一股清新的药香飘散出来。
“昨天本王让你稍事休息,你偏不肯听,看你抖着手离开,本王便知道你今日必要出差池!”
慕容灼恶声恶气地教训着凤举,托起她的手便将药膏涂了上去。
药膏刚一涂抹到手上,凤举便感觉到一股清凉。
“这药膏……”
“这是本王向沐景弘要来的!”
“沐先生?他从洛河郡回来了?”
“今日一早刚回来,顺路便去质子府找了本王。”
质子府与鬼医的贫济堂都在华陵城西。
凤举盯着他,疑惑地问道:“你是如何从质子府出来的?”
不是只有她带着凤徽令,才能将人带出质子府吗?
慕容灼道:“本王若真要逃,便不会回来,他们的看守早已毫无意义。”
凤举点了点头,确实,一个会自己主动回到笼子里的猎物,已经无需别人费心看管了。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竞琴会,慕容灼不愿凤举再分心,便不打算在此时告诉她。
鬼医配制的药膏自然是药效神速,半个时辰未到,凤举手上的不适便已渐渐消失。
她活动着双手,眸光灿然望着慕容灼:“好了!”
慕容灼笑笑,按住她:“不急,好不容易要来的半个时辰,何其珍贵,让那些人等着!”
接过酌芳捧来的茶,亲手送到凤举唇边。
酌芳和玲珑二人窃笑着,很自觉地背过了身。
凤举羞窘地抿了抿唇道:“我自己来。”
“你手上有药,不许逞能!”慕容灼坚持,看着她双颊晕红,心情甚好。
凤举就着他的手将清茶含入口中,心,砰砰直跳,口中的茶像是加了蜜糖,甜蜜的滋味在舌尖淡淡地化开。
半个时辰,终于过了。
凤举将手上的药膏洗掉,置于香炉上熏过。
“谢小郎君可准备好了?”柳姓品评师的声音传来。
凤举向玲珑颔首,玲珑将竹帘缓缓卷起。
未料到的是,在这半个时辰内,菊台和松台的竞琴会已然结束,许多人在听闻莲台之变后,都满怀好奇地赶来。
原本只有二三十人的品琴席,此时竟已座无虚席。
席公再次提醒:“谢小郎君莫要忘了先前的约定。”
凤举微微一笑,抬起不再颤抖的双手……
(提醒:今天还有四更!)
卷一:衣冠华陵,步步锦绣 第三百九十六章 庄周梦蝶
素手拨弦,沧浪传音。
再无阻碍,琴音便如流水琤琮绵绵而出,平缓,清澈,悠哉淌过山涧,浸润花木,最终,安详宁和地汇入江河。
容纳了百人之多的莲台内,一派静默无声。
凤举自觉技艺欠佳,尚不敢暴露师父的身份,给他丢人,便将师父传授的压弦止躁的指法做了巧妙的隐藏,虽功效不尽完美,但将《绿水》一篇的“静”演绎到高于邱愫,足矣。
场内,最先有所反应的应当是陆植,他捋着长须,含笑瞥向呆愣的邱愫。
邱愫,你可曾想到了这般结果?
“如何?”慕容灼看向五位品评师。
其中四人面面相觑之后,同时看向了席公。
席公闭目回味着凤举的琴音,良久,方才缓缓睁开双目,看向凤举的眼神已变得有些不同。
“此子……确实超乎我所预料!小小年纪能到这般技艺者,天下无几!”
凤举的技艺未必纯熟,但一手指法和基本功都是由琴痴岳渊渟亲自传授指导。
岳渊渟爱琴如痴,对她的教导极尽严苛,当年她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却被师父用藤条抽得浑身是伤,只有一双手没被打过,却不知被琴弦割破了多少回。
那时,她白天受着师父的“虐待”,夜晚偷偷在被子里哭,骂师父是个疯子,恨母亲狠心。
如今想来,那其实才是真正的爱护。
席公看向其余四位品评师,问道:“你们以为如何?”
四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好吧!”席公高声说道:“首轮共曲,琴者,谢无音胜!”
满座皆惊!
一个十四岁的小郎君,越过天下数万琴者,一举便胜过了在琴阶名录上挂名的琴师,这足以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就连玲珑和酌芳二女,也不禁惊诧地望向凤举,她们也是会琴的,但万万没料到自家大小姐的琴艺高到了这般地步,难怪她能入得了闻知馆!
“这便结束了?”慕容灼不了解竞琴会的规则,好奇地问。
对于凤举的胜出,他毫不意外,就像是认为这才是理所当然。
凤举摇了摇头。
此时,柳姓品评师说道:“第二轮,自选曲目,从方,邱愫。”
“《龙隐东山》。”邱愫自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