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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出于原身应负的责任,还是出于对丽娘的感动,她真的没有办法不管这样一位母亲。
很有些艰难的下定了决心,就算是感谢这个身体,给了她新生,该还的债,她便要去还。一时陷入泥潭也不要紧,她一定可以想办法慢慢的爬出来。
当下有些哆嗦的钻出了蓬子,慢慢走到船沿,迈上了石阶。
每前进一步,她的心里就更害怕,直到走到了舒家门口,人都快僵掉了。
舒家堂屋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众人无意中见到她,不由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才有人疑惑的道:“红嫣,你怎的又回来了?”
红嫣白着脸,没有回话,先去厨房摸了把菜刀,把一干人看得目瞪口呆。
她再慢慢的走上楼去,这架势不同寻常,自有人给她让路。
她站在丽娘房间门口,见着眉媪冷笑着站在一旁,舒元抱着舒大,舒大却止不住气的用脚去踹。
丽娘被慧娘搂在怀里,已经奄奄一息,喘不来
气了。
慧娘抬头厉声道:“舒大!莫非你真要打死了她,好吃条人命官司?!”
舒大这才有些怕,又喘着粗气道:“好!我就今日不打死了她,但此后一日三顿打是少不得的!”
慧娘就是再悍,这手也管不到别人家来,这汉子打婆娘,婆娘娘家又不硬气,真是没处说理去。
红嫣深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引得屋里众人都扭头来看。
“爹,奶奶,你们答应我三件事,我就答应接客。”
舒大和眉媪欣喜若狂的向门口看去,连丽娘也虚弱的睁开了眼睛。
舒大欣喜过后,又听得她说了这个题目,转瞬脸上又换上了怒容,一头大步朝她走来,一边呸了一声:“小贱人,还容得你拿张作势?”
红嫣白着脸,眼沉沉的盯着他:“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若不答应我,我也不会再去寻死,只不过,就算被你们打屈了,心里也时时记着这恨。”
说着一手指着舒大:“你这么个大男人,自己不事生产,光指着老婆女儿,全不讲男人的脸面,又生性残暴,一意不合就拳头相向,这是一恨!”
又移了指头指着眉媪:“你是做奶奶的,自晓得女人的难处,不怜惜媳妇孙女多年恭谨至孝,反倒做了帮凶,纵容儿子动手,这是第二恨!”
最后指了舒元:“你也好意思做人儿子,做人哥哥,光吃着白饭,见着娘亲妹妹受罪,眼高手低的什么事也做不成,这是第三恨!”舒元被她指得一缩。
红嫣却冷笑着继续道:
“有了这三恨,你们只要不是时刻绑缚了我,否则只要我寻着机会,半夜也要摸了刀,将你们片成肉片。就算要捉了我去吃牢饭也不打紧,我本就活得生不如死,这么一来,还能让我娘活个舒心,怎么算,也不赔本!”
这一番话说下来,脸上挂着冷冷笑,话语里寒意彻骨,眼神又凌厉得恨不能在这三人身上扎个窟窿。
话虽说得不孝不悌的,但这样乌糟的地方,谁还讲究了这许多?本就做的是不法的生意,提到“官”字先就有了两分害怕,再没有人想到还能去告她个“不孝”的。
舒大先被她一吓住了脚,但红嫣实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活了十六年的,在他心底,那就是只可随意捏死的臭虫,这会子被她吓住了,回过神来,反倒更加恼羞成怒,因她单薄,连她手里拎着菜刀也没当回事,大步又向前踏过去,举起手来就要扇她:“小贱人!吓唬谁?”
巴掌还没落下,红嫣咬了牙,横了心,双手交握了刀柄,举起来就朝着舒大扇过来的手掌上劈去。
刀虽钝,但她倾全身之力,舒大也用了力气,两下相撞,扑的一声,刀锋就入了肉。
舒大黑红的血迅速从伤口涌出,他痛叫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托着这掌,额上冷汗淋漓,几乎要昏过去。
红嫣这段时日潜心观察,知道这帮子小人比的就是个“凶悍”二字,彼此逞凶斗勇,只要不闹出人命,断不至闹到官府去的。
她自然也不敢杀了舒大——她并不想难得的新生就靠吃牢饭过活——但只要不照着要害砍,决计要不了人命。
当下就用癫狂的模样掩盖着自己的害怕:“你让我没有好活,我也不让你好死!”
竟是双手持刀,接连往舒大身上砍了五、六刀,只有两刀见了血,旁的甚至连衣裳也没割破,但就是这气势吓人,一干人竟然忘了动作,还是立在门边的一人从后头抱住了红嫣的肩,困住了她的双臂,口里直嚷着:“快夺了她的刀,真想出人命不曾?”
真被她不意一刀砍中出了人命,招了差爷来,这一片指不定又要被彻查一番,那便好长一段时日别想做生意了。
一时众人回过神来,抱的抱人,夺的夺刀,总算控制住了场面。
红嫣想着这段时日听了人骂街的词句,身子并不怎么白费力的挣扎,嘴里却骂嚷个不停:“舒大你这短命的贼畜生!今日我就做出这条性命来跟你不得干净!”
众人都道不料她这般彪悍!
舒大原就是个欺软怕硬,外强中干的人,也就是丽娘老实才将他惯出这副粗暴脾气。
这会子见红嫣这般博命,倒吓得缩了胆。
眉媪心疼儿子,赶紧拿了布来给他缠着止血,又赶紧推了舒元去请郎中。
等到闹哄哄的迎来了白郎中来给舒大包扎,眉媪才白着脸盯着红嫣:“你待要怎的?”
红嫣心道:要说不接客,他们始终是不甘心,镇住了一时也镇不了长久,自己力薄,迟早还是要吃亏,说不定这两人怀恨在心,真个将她给卖了。
只有做些让步,一面又做出副厉害样子,教他们没得心思寻她闹事。
当下就冷笑道:“你们不都盼着我接客么?就如你们的意,只有三条:一条,不许再和我们娘儿俩动手,不然趁着你们睡了,我也要摸黑抹了你们俩的脖子。第二条,我说不愿意接的客人,就劳烦爹你替我挡上一挡。第三条,我只卖艺,不卖身的。”
前面两条,还在众人意料当中,说到第三条,不免惹得众人发笑:“什么卖艺不卖身!”
当时也是有卖艺不卖身这个说法的。
只不过,身
怀技艺的□,多是教司坊中的官妓,经过专人调|教,琴棋书画歌舞皆通,即便这样,想要不卖身,也难。遇上品阶高些的官员,由不得你不解衣相迎。
反而“卖艺不卖身”用得最多的地方,却是民办的青楼,大多是楼里出类拔萃的姑娘用来自显身份的噱头,说到底,不是不卖,不过是价钱不到罢了。
真正多才多艺的都要卖身了,像她们这样的私窠子,大字也不识得两个,也好意思说出“卖艺不卖身”五个字,你倒是有艺可卖呀?人家来寻你也没往多高雅的艺术上头靠,非要说得好听些,那也就是“十八式人体艺术”了。
当下众人都忍不住嘻笑起来,丽娘更是难过的看着红嫣。
红嫣冷然道:“你莫管,我一月交你十两银子,这总可以了?”
这个价钱,她是算过的,她曾暗地里留心,丽娘每隔三四日,才有个恩客上门。
除了像洪泽这样弄伤了人刻意赔偿的,和像桐爷这样出手大方的,一般的寻常主顾,一次也不过给一两银子,合计起来一月也不会超过十五两银子。
她是故意说得少些的,果然舒大就叫嚷起来:“十两怎么够!”红嫣年轻貌美,价钱定要卖得高些。
红嫣道:“你莫逼我,容我慢慢儿来,过得一年,银钱定是要番一番的。”
慧娘也劝:“红嫣好容易才松这个口,舒大你也莫太贪了,我刚入这行时,一月还不得十两呢。”
丽娘向来比舒大得人缘,这么些时日,谁不知道丽娘要护着红嫣的,此刻也都来帮腔:“正是呢,人家小姑娘还不解风情,少说也要一两年才知道勾人,舒大你家里有座金山,慢慢儿挖有什么要紧?”
舒大和眉媪也实在惧了红嫣方才不要命的架势,如今她松了口,总比前阵子要死要活的强。
两人对视一眼,眉媪便道:“就依你,只到时交不上十两银子,就莫再恨三恨四了。”
红嫣环顾一屋子人:“各位邻舍都做个见证了。”
众人俱七嘴八舌的应了,又好奇起来:“红嫣要卖什么艺?”
红嫣怔了怔,先前只图着争取不要卖身,这时松了口气,才开始正视自己“琴棋书画不会”这一事来。
第 7 章
红嫣对着众人殷切的眼神,一时没想出主意来,便不作回应。
只抢上两步去问白郎中:“我娘怎样了?”
白郎中见她焦急,便有些不忍:“这下手也太狠了些,如今什么也不能做,只得躺在床上将养,冷不得热不得,千万莫落下病根。”
红嫣心里顿时懊恼万分:她如果不是那般迟疑害怕就好了,生生让丽娘被打出了内伤!
怨完了自己,又咬牙切齿的抬了头去看舒元,眉媪,舒大三人。
因为白郎中将后果说得这般严重,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舒元一早羞愧的埋下了头,眉媪略有些不自在的撇开了眼,舒大虽有些心虚,仍是抱着受伤的手,外强中干的哼了一声。
众人见事了结,都不痛不痒的劝丽娘好生养着,便都逐一散去。
红嫣这才发现小安哥站在角落里,呆呆的望着她,她不免强扯了抹笑容出来,朝小安哥点了点头。
小安哥又立了一阵,方才失魂落魄的走了。
红嫣和慧娘两个替丽娘上过药,重新安顿好,白郎中又开了药方子,说是每日要服,需见些起色了,才能换方子。
待要去抓药,舒大却横着眼说没银子。
红嫣与他争辩:“今日才收的银子,如何说没有?”
舒大嗤了一声:“我的银子,还要向你交待?让你一遍,你还横起来了不曾?”
舒元也去求他:“爹,总不能让我娘病里吃不上药。”
舒大用未伤的手在他后脑上扇了一下:“兔崽子,她要想要银子,别来求我,赶紧去卖才是正经。”
红嫣气得要命,但凡事可一不可再,方才是出其不意,真要斗起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慧娘看着不成,便从荷包里拿了块银子出来:“先借你二两,有了再还我。时辰差不多了,你若要去桐爷家中,就得赶紧,今日我盯着,不教你吃亏。”
红嫣寻思,那日见到的桐爷,看着倒还中正平和,不像是心怀恶意的人,若只是陪酒相劝,少不得要去一趟,不然丽娘等着吃药,这银子却没来处。
当下下了决心,吩咐舒元出去抓药,舒元本就心有愧疚,接了银子便急忙去了。
待眉媪扶了舒大去歇息,红嫣便在慧娘的相助下,挑了条裙子换上,又梳洗了一番,丽娘妆匣里两根鎏金的钗子她不要,只执意插了根木钗,不肯打扮得出众。
慧娘知她怕太过显眼招了祸事,便也由她。
丽娘虚弱的倚在床上看着,过了一阵勉强抬起手来,红嫣见了,忙凑了过去坐在床沿,拉住了她的手:“娘。”
丽娘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滚了下来:“是娘害了你。”
红嫣笑着道:“怎的说这样的话,都是命……不过娘安心,红嫣会慢慢儿改命。”
丽娘虽不信命能改,却见着她仍是笑盈盈,没有一些儿丧气的样子,心里也少了些凄苦。
不一会儿,舒元抓了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