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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纤纤道：“张奶奶睡着了。”
张鹤白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奶奶脑子有点糊涂了，你别见怪。”张鹤白面带歉意解释道。
姚纤纤不在意地摇了摇头，问道：“你给小蝶发电报了吗？她什么时候回来？”
“奶奶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医生只让静养。奶奶清醒的时候便不肯让我叫小蝶回国，我也是这个意思，让小蝶好好把书念完，总不能半途而废。我相信这也是奶奶的心愿。”张鹤白微微叹了口气。
“总是一个人扛着，你累吗？”姚纤纤出乎意料地问道。
张鹤白沉默了，仿佛被她这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难住了。
“没有东西可扛的时候，心会更累。”半晌他回答道。
姚纤纤看着他沉默不语，转而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派人保护我的？”
“你是说守在冷宅的那些人吧？蝎子跟我说，有人去闹事了，没伤着你吧？”张鹤白紧张地从头到脚盯着姚纤纤仔细看了一遍，就怕她少了一根毫毛。本来今天姚纤纤没来找他，他也肯定会过去看她的。
姚纤纤被他盯得没脾气，无奈道：“我不需要人保护，你把那些人撤走吧！”
“我知道你不需要，”张鹤白面露委屈，低声缓缓道，“但是我需要啊！”他需要确保姚纤纤是安全无虞的，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自从上次绑架案发生后，他便不放心，安排了人悄悄保护姚纤纤。不料这次却因为冷清秋的事情，暴露了他们的存在。
姚纤纤微微偏过眼眸，刻意冷淡地说道：“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一步，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的。你的做法也会让我感到困扰……”
张鹤白腾地转过身，似乎想要阻止姚纤纤继续往下说：“你要喝茶还是咖啡，我们去客厅说话。”
姚纤纤摇头：“不必了，我还有事要办，我先走了。”
她往大门的方向走去，神色不带一丝犹豫，张鹤白情不自禁地伸手想握住她的胳膊，却被她躲过去了。她低声道：“你不必送我了。再见。”
张鹤白看着她的背影，有一瞬间感觉她会这么走出自己的生命，急迫地大喊一声：“那些人我是不会撤走的。”
“随你！”姚纤纤离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张鹤白感觉自己好似刚从冰窟里钻出来，又被人兜头淋了盆冷水，一阵止不住的战栗从他的骨骼中蔓延出来，身体的每一寸肌肉似乎都在叫嚣着，不甘心地挣扎着。
他嘴里低喃：“随你？”他从来不知道，只是这简单的两个字竟会这么伤人。
随我，那真是太好了！
走出张家大门的姚纤纤，终于停下脚步，她静静站了几秒钟，心中并不轻松，莫名有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却又不知缘从何起。她甩头抬手招来一辆黄包车，归家。
第八十九章
姚纤纤坐在黄包车上，望着一路后退的街道和行人，微微有些出神。
或许她早已习惯了吧！从上辈子开始，她就习惯了利用那些人对她的好感，这种本能就像人需要喝水一样平常。那些人像扑向灯火的飞蛾，前仆后继，而她只是那个观赏风景的人。她欣赏这种美丽。她一向是个残忍的人，不止对别人，也包括对她自己。
姚纤纤十分冷静地剖析自己作为周芷若的上辈子。即使是姚纤纤，也并不想和周芷若这样的人打交道，因为周芷若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可怜虫，颠沛流离的乱世让她变得扭曲、变得自卑自傲又敏感。
也许是宋青书的死亡和张无忌的背叛给了她一个深刻的教训，在后来的日子里，她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
然而即使作为姚纤纤的这辈子，她的本质依然没有丝毫改变。
今天这么利落地拒绝张鹤白，不是她一贯的风格，但或许是张奶奶病中那番话触动她了吧，让她稍微生出一丝愧疚之心。
谁知道呢！她恍惚地想着。黄包车已经把她送到冷宅门口。
下车，走进家门。一路纷乱的思绪瞬间被她埋葬在风中，她又恢复成那个平常而普通的民国年轻小姐姚纤纤。
经过先前争抢孩子那一遭，反倒促使冷太太下定了决心。她说服了冷清秋，准备请律师和金家打离婚官司。金家是鹿城的高门大户，使用平常的手段根本无法和他们对抗，只有把事情闹大，最好闹得满城风雨，她们才能找到一丝机会。
姚纤纤也旁听了冷太太的打算，她点头表示赞同。冷太太的行动很迅速，飞快地联络到一个在法院当小书记的远亲，通过他的介绍，找到了可靠的律师。
刚度蜜月回来的韩秀儿，正闲得发慌，偶然在姚纤纤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立马表示她可以帮冷清秋写篇文章刊登到报纸上，替冷清秋的离婚官司造势。这种事情，韩秀儿已经做过好几回，熟门熟路得很。当初在驱杨运动的事件中，她没少出力，掺和了好几脚。
姚纤纤见她大包大揽十分热心，便介绍了韩秀儿与冷太太认识，不想两人一见如故，竟然有几分忘年交的意思。这让姚纤纤十分意外，百思不得其解。一位是当了几十年家庭主妇从来没有出门工作的太太，一位是新时代职业女性，两人之间还能有啥共同话题。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让她们给办成了，不知金家是出于什么考虑，或许是怕丢了脸面，或许是因为金总理正在关键时期，怕被政治对手抓住把柄，不管什么原因，在官司还没开庭之前，金家就和冷家达成了庭外和解。
结婚不满两年，冷清秋终于顺利和金燕西离婚，领着还不到半岁的儿子脱离金家，回到娘家，此外还得到一笔赡养费，用以抚育孩子长大成人。
冷清秋感觉自己这两年时间，好似做了一场噩梦，又甜美又苦涩，在梦中她一直挣扎着想醒过来，而现在她到底还是清醒了。清醒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也清醒地看清了金燕西的面目。听说他并没有和那个被她始终介意的白秀珠在一起，反倒和另一位白若兰勾搭上了。
当然这一切已经和她没关系了，她已经解脱了。
冷清秋臂弯里抱着儿子，哼着歌哄他睡觉，嘴里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冷太太与韩秀儿这一番合作大获成功，韩秀儿便突然有几分上瘾头。姚纤纤便建议道，她们可以成立一个妇女互助慈善基金会，帮助那些因为婚姻而陷入痛苦的妇女。
韩秀儿十分支持，拿出了自己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一部分遗产，捐出五万元作为该基金会的初始启动资金。冷清秋也从自己获得的赡养费中拿出了五千元，韩秀儿不愿意收，她却淡淡说道：“我因为你们的帮助才获得这笔钱，我拿出的钱虽然不多，但我也希望其他受苦的女人能因为这笔微薄的钱而受益。”
韩秀儿十分感动，收下了她的钱。韩秀儿自己担任会长，又邀请了冷太太做基金会顾问，冷清秋上过新式学堂，算术学得不错，韩秀儿便让她担任基金会的会计。姚纤纤忙着翻译工作，没办法负责具体职务，不过一有空就过去帮忙打下手。
基金会的办公地点就定在韩秀儿之前居住的公寓。婚后韩秀儿搬去与欧主编同住，这处公寓便空置下来，这回刚好派上用场。
一切就绪，很快她们的第一位求助者便上门了。陆依萍说服她母亲找到了妇女互助会，她想让傅文佩正式摆脱小妾的身份，同时从陆振华那里获得她应得的赡养费。
韩秀儿略一思索，便接下这个案子。
当这一桩案子也做成后，韩秀儿草创的妇女互助会顿时一炮而红，名声大噪，有仍在观望的人，也有大肆鞭挞鄙夷的人，也有真正前来求助的人。不管如何，韩秀儿红了，她的妇女互助会也红了。随后互助会收到了第一笔慈善捐赠，捐赠人是两位黄女士。
韩秀儿的心情略有些复杂，她以为自己先前做得那么不留情面，从今往后就会与两位黄女士变成点头之交，没想到她们丝毫没有介意。
黄倾华对韩秀儿笑道：“你也太小看我们姐妹了。就算我们成不了一家人，我们对你的喜爱也是出于真心，更何况这是一件有利推动妇女解放的大好事，怎么能少了我们姐妹俩。往后你可不准再躲着我们了。”
韩秀儿不好意思笑着点头。两人互相对望，眼神中光影动摇，胸中激荡着无限的火热激情，准备为妇女解放事业奉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笑泯恩仇。明明是身躯柔弱的小女子，但是她们的胸怀却一点都不逊色于任何男子，甚至可以说远胜于大部分男子。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给了她们一丝机会，她们便能借着这丝机会腾风而起，创造出无限奇迹。
不管是远在国外，如饥似渴求学的张小蝶，还是艰难混在名利场的蝶衣和苏雯丽。正是她们的存在，正是她们的努力，让这个时代多了份靓丽的色彩。
就在这个时候，姚纤纤在街上遇到一位故人，准确的说，应该是她家曾经的厨娘的女儿刘小丫，她现在已经是马路边上一个不起眼的职业小乞丐。
认出姚纤纤的刘小丫一脸大喜过望，眼泪哗啦哗啦流，哽咽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拽着姚纤纤的衣角不放，嘴里嘟囔着：“四小姐……四小姐……”
姚纤纤瞅了一眼她脏兮兮的脸蛋和身上破旧得露出黑棉絮的夹袄，终于认出人来：“小丫，你怎么在这里？”
姚纤纤瞧着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又跟着自己不放，姚纤纤无奈道：“你先别哭了，这里不方便说话。附近有家茶馆，我们过去坐会。”
话音未落，突然一阵肚子打鼓的声音响起。姚纤纤低头看向刘小丫的肚子，刘小丫连忙抱紧自己的肚子，想让声音停止，肚子却不听话。她急得快哭出来：“小姐……小姐……它一直在叫，我控制不住它……”
姚纤纤叹了口气，想摸摸她的头，发现她的头发纠结成一团，估摸着虱子跳蚤少不了，于是姚纤纤默默又把手收回来。
轻声道：“你是不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领你去吃点东西，其他事情之后再说。”
刘小丫一脸惊喜飞快地点头，随后亦步亦趋地跟紧了姚纤纤。
姚纤纤让店小二有现成的点心不拘什么尽快上几盘，又点了一壶茶，随后便看着刘小丫一番狼吞虎咽。
姚纤纤怕她噎住，替她倒了杯茶：“你慢点吃，喝点茶。”
话音还未落，刘小丫果然拼命咳起来，把小脸都憋红了这才把糕点咽下去，一把抓起茶杯猛灌。好半晌才缓过来。
她终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四小姐，我肚子太饿了，您别怪小丫。”
“我不怪你，吃吧，别说话，有事过会再说。”姚纤纤回答道。
刘小丫得了命令，放开手脚又埋头苦吃，这会有了教训，吃几口糕点便喝杯茶，也就没再被噎住了。
等她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姚纤纤这才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家里人呢？都来鹿城了？”
刘小丫抹了抹眼睛，眼里已经是一片通红：“四小姐，你们离开青城不久后，城里便没办法生活下去了。我听说季家也破产了，他家的纺织厂都倒闭了。”
姚纤纤从她断断续续的诉说中理清了大概的事实，那场空袭过后，敌人没有占领青城，又退出关外，但是青城的秩序却彻底败坏了，经济崩溃物价飞涨，很多人都破产了。刘家人后来投靠的那家主人，不久也破产养不起佣人，便把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