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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妈急急站起身,笨拙地张了张嘴想辩解,她一家子人包括丈夫和儿女都在姚家帮佣,吃住都在姚家,二姑娘的话诛心得让她差点哭出来。
姚纤纤吃了七分饱,不动声色搁下筷子,端茶漱口后道:“刘妈,把桌子收拾了,小丫去厨房把二姐的早饭端上来。”
姚曲曲耳朵一动,掀起因为宿醉有点微肿的单眼皮剜了四姑娘一眼,这才施施然地在她上首坐定,抬手吹了吹手上新染的蔻丹指甲,一管绿沉沉、水头通透的玉镯子从玉葱般的手腕上滑过又落入衣袖中,像一抹碧绿的闪电,刺疼众人的眼睛。
二姑娘正是爱美的年纪,最近又被家中长辈牵线,和纺织厂季老板的大公子相亲,两人正打得火热,故她连大冬天都不肯穿棉袄,只穿一件月白的锦缎旗袍,越发显出窈窕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肢来。昨夜正是穿了这一身与季大公子去洋人餐厅吃饭,季公子怜惜她,便脱了身上的紫貂大衣送她,又给了价值不菲的玉镯子讨好心上人。
今儿早上姚秀才还没出门,就收到了季大公子差遣佣人送来的几件上好皮子。那样式一看,就是给年轻女子,看来是专门送给二姑娘的。姚秀才这心就像大热天沉到凉爽的井水中,别提多慰贴了。眼见,次女嫁入豪门有望,三女、四女都前途不可限量,姚秀才乐得差点找不着北,不能和人炫耀次女即将到来的好亲事,却能大大宣扬一番三女考上大学的好消息。
因着这大好的消息,姚秀才一整个白天都被同事们围着,好听的话不要钱一样铺天盖地朝他涌来。他猜测他们肯定收到小道消息,知道他将成为季老板的亲家,所以上赶子来烧热灶。哼,这起子见风使舵的小人,往日里都在暗地里笑话他家养了一堆赔钱货,他们别以为他不知道。
等他当上了纺织厂厂长,定要他们好看。姚秀才暗地里叹了口气,思忖,他现在还只是个广告部的副主任,找机会走走未来亲家的门路,先把这副字头摘掉。
他一拍大腿,对,就这么办,让刘妈不用准备晚饭,下了班,他就带一家人上洋人的餐厅开开眼界。他急急打了电话回家,下午迫不及待告了假,准备回家讨好女儿们。
要说这姚家祖上也是望门,出过进士举人,更有当了朝廷大官的族人,等轮到姚秀才这一辈,却门庭凋零,曾经兴盛的姚家也随着日薄西山的大楚朝一起湮灭在大时代的浪潮里。姚秀才父母早年替儿子聘了另一个秀才家的女儿,来不及等儿子成家便早早仙逝了。姚秀才娶亲成家本是好事,无奈夫妻二人都不善经营,姚秀才又一心想考个举人,夫妻俩靠着祖产过活,家业田地渐渐被典当出去。
等大楚朝末代皇帝宣布退位之后,姚秀才终于对考上举人死心了,此时家里只剩下一栋两进的祖产和两间临街的铺子。姚秀才脑子突然开窍,跑去新式学堂的短期培训班上了一年学,之后又大大走运,进了青城首富季家开的纺织厂,慢慢从广告部小职员熬到了副主任。
姚秀才薪水不多,仅够日常家用,幸好祖产的两间铺子租了出去,每月收的租金也能补贴一部分,但姚家人口多,又放不下派头花钱大手大脚惯了,日子过得便有些紧巴巴。说不得去一趟西餐厅,接下来一个月早饭都得俭省些了。
此时兴致颇高的姚秀才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一点。
三姑娘姚心心最终也没能吃上早饭,不过也没被饿死,她连着早午饭一起吃了。刘小丫把早午饭送她房里,又服侍她净面梳头,她这才勉强清醒了过来。她嫌弃刘小丫把她刚烫的大波浪卷发弄坏了,啪一声拍开刘小丫的手,嘟囔了句:“动作轻点,还真把自个当柴火丫头啊!”
姚心心照着梳妆台上的镜子小心翼翼地摆弄了几下卷发,面朝镜子对身后蠢笨的刘小丫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差点飞上天。
刘小丫见姚心心收拾好了,也不耽误工夫,端了洗脸水又出去了。她这天一亮就忙得脚不停歇,不仅得在厨房给她娘打下手,等三姑娘一起身,她还得多一项工作,专门伺候三姑娘。也怪不得二姑娘气不过,整日与这个妹妹别苗头,鸡毛蒜皮的事情都得闹腾一通。家里姐妹六人,就三姑娘有小丫鬟伺候,她能咽下气才怪。也只独三姑娘一早有自己的闺房,大姑娘出嫁前,二姑娘还一直跟着长姐在偏房挤着呢。
刘妈探头望了眼窗外开始西沉的日头,圆滚滚的脸上笑出一朵花:“三姑娘又开始作妖了吧,”她拉着刘小丫的手,趁机往女儿嘴里塞了一个甜糕,“甜甜嘴,晚上就不必忙了,老爷说要带一家人下馆子。我这老腿也能歇会。”
刘小丫嘴里甜心里也甜滋滋的,傻乎乎地笑起来,刘妈戳了下她的额头,骂道:“俺真是命苦,摊上个傻闺女。”看着刘妈圆滚富态的身材就知道她是个面傻心活的,不过她这女儿一点都不像她,就是个呆的,像足了刘家的爷们。
刘小丫两口吃完甜糕,来不及喝水差点噎住,她梗着脖子涨红了小脸,那一小块甜糕才顺着咽喉滑到肚子里,来不及听身后念叨她的老娘,脚下一溜烟又跑了。厢房里姚心心又叫唤了起来:“刘小丫,死哪去了,泼个水就当自己去西天取经了!”
为了晚上的西餐,一家人早已打扮起来了。刘小丫被姚心心使唤得团团转,那头姚曲曲看见了便恨得牙痒痒的,嘴里也跟着叫唤起来:“刘小丫快帮我找那件青狐大衣,死丫头你又把衣服藏哪里了!”
刘小丫脚下差点被自己绊倒,愣愣看着姚曲曲,有点不解但还是认真回答着:“我没藏衣服,大衣就在您手边搁着。”
姚心心扑哧一声笑了,满头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颤动,像朵被雨水打过的娇艳红花,嘴里讽刺道:“有的人就是爱装腔作势,不是有个成语,叫啥东施西施的?小六,你也开始上学了,知道这个成语吗?”姚心心一边甩头发一边对在她床上玩陶偶的姚簌簌询问。
姚簌簌从玩具上拔出眼睛,小脸一肃认真道:“先生教过了,是东施效颦。”
姚心心忍不住捏了捏她花瓣似的小嘴唇,香了香她脸上的小酒窝,笑眯眯点头:“咱家小六真棒,她这叫画虎不成反类犬。”她嘻嘻笑了起来,在床上跟着小六一起打滚。
刘小丫急了,去扯她的胳膊:“三姑娘不能滚,不能滚。”她担心三姑娘刚上身的丝缎被滚皱了,到时她就来不及烫衣服了。
姚太太行动不便,不大愿意去洋人餐厅,李嬷嬷一边安慰她,一边替她换了外出见客的大衣裳,夹大衣里宽大的裙摆把一双三寸金莲遮掩得严丝不露。姚曲曲挑来挑去,最终穿了件长到脚面的旗袍,外面套了对襟的马甲显出腰线来,又犹豫了半晌,才把那件崭新的青狐大衣半披在瘦削的美人肩上。
姚心心却把身上的丝缎旗袍扒了,穿了一身灰呢子西式男装,脚下蹬着洋皮靴,卷发都利落地盘束置顶。身高能与一般男子比肩的姚心心很适合男装,长睫毛忽扇着璀璨如星子的大眼睛,一个照面就把刚打扮好掀开门帘的姚曲曲气得眼眶直发抖。在姚心心肆意欢快的笑声中,她只能恨恨地一甩门帘。
没办法,身高比不过人家,是硬伤啊。得了,找个地方去哭着吧。
两个大姑娘忙着争奇斗艳,剩下几个半大不小的姑娘,在姚纤纤的指挥下,都统一穿了学堂里发的校服,上装短袄,下着竹青洋布的女生褂裤。姚纤纤念的中学要等年后新学期才发校服,自然她也没有新潮的女学生装。姚心心瞧见了,便将她那套已经退役的贵族女校校服送与她,嘴里嫌弃:“快拿走,白送你了,我真是对女学生装腻歪死了。”
姚纤纤没有接那套漂亮的大襟衫袄和黑裙,摇头:“我不穿裙子,今儿天冷。”她自顾自地套了棉袄棉裤,把姚心心伸来的胳膊干晾着。
姚心心怒极反笑:“行,骨头够硬,”转头把这套漂亮得惹人遐想的校服塞到刘小丫手里,“赏你了。滚吧。”
刘小丫乐坏了,宝贝似得捧着衣服:“谢谢三姑娘,你对小丫真好。”
姚纤纤对眼前的热闹,一如既然得波澜不惊。
“一家子都是疯子,没一个正常的。都趁早疯魔得了。”姚心心用力一跺脚,脚下的洋靴子敲击地上的青砖发出清脆的声响。
姚曲曲坐在高椅上捂嘴娇笑,笑得眉目舒展眼波盈盈,有人治住这只母大虫,她就高兴了。
一家人打扮妥当,热热闹闹地等着牛大和牛大两个儿子的黄包车,又兴高采烈地出门子了。
第三章
六人坐了三辆黄包车,半小时后来到了繁华的街道上。待远远能看见高耸的尖顶建筑物时,车便停了下来。倒不是牛大不愿意走这几十米路,实在是餐厅门口不让停放黄包车。牛大是替姚家“拉包月”的,每日接送姚秀才上下班,碰上姚家人要集体出门时,他便带着两个儿子过来帮忙。
待姚太太与牛大约定好回程的时间后,一行人便分道扬镳,各自汇入人流。姚秀才下午找上他顶头上司才在墨蝶林预定了一桌,此时估摸了时间便在餐厅门口等着妻女。
姚秀才定的位置靠着大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流,窗内是长条的红布沙发座和长桌子。餐厅的座位排得很紧密,前后座的沙发都背靠背紧挨着,两个面对面摆放的长条沙发座便隔出一小块独立的用餐空间。
一行人面对面入了座,便觉得有些挤得不舒服。姚秀才夫妻俩和最小的姚簌簌占了一个沙发座,剩余的四姐妹只能挤另一个座位。姚曲曲毫不客气抢了靠玻璃窗户的里座,又幸灾乐祸地看着姚心心。
姚心心不屑冷笑:“小四、小五和你们二姐挤挤。”说完她左右望了望,朝远处的餐厅侍者招了招手。来人穿着马甲西裤,却是个蓝眼睛的外国男子,姚心心也不犯怵,操着不太熟练的英文与对方连比带划地交流了起来。洋人侍者同她说了几句,便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鞠了一礼恭敬地离去。
不一会儿便送来了一张椅子,摆在餐桌靠近走道的一端。
姚曲曲忍不住剜了三姑娘一眼,暗咬银牙。
姚太太眉头一皱,小声在姚秀才耳边说:“这里挤得慌,何必花钱买罪受。”
一旁的姚簌簌已经扯着姚秀才的马褂袖子问:“那天花板上挂的铁疙瘩是啥?”
“那是四片叶子的风扇,能刮起很大的风。”
姚簌簌忍不住“咦”了一声,圆圆的小脸努力地仰起,眼睛盯着大吊扇不放:“天气冷,簌簌不能吹风,生病要吃苦苦的药。”
“小土包子,这东西没通电吹不出来风。你能别老说叠字,成吗?今年都开始上学了,还一副傻帽样儿。”姚曲曲压低了声音训斥对面的小六,生怕前后座的人不小心听到妹妹的村言村语。
“就你见识多,闭嘴,行吗?”姚心心立马把她呛了回去。引起风波的小六犹不自觉,好奇地左顾右盼,时不时扯两下父亲的袖子。
反正二姐、三姐每天都得找机会吵上几架,她都见怪不怪了。
一行人动静不小,又个个姿容不俗,很快便引来周围注目的眼神。斜对角便有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子眼尖地发现了他们,一看便笑了起来:“你瞧,那个是不是你岳丈?”
对面长袍马褂的男子懒洋洋地掀开肿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