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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搁着吧,太皇太后和皇帝那里记得送一些,”
容太后顿了一下,又道,“还有皇贵妃,让她也尝尝。”
贵妃进宫三年,容太后头一回说这话,末了,还不忘对容宓言传身教:“你可以讨厌一个人,但永远都不要说出来,一旦被看穿被提防,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容宓乖巧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您讨厌皇贵妃,宫里宫外人尽皆知,想做点什么也得掂量掂量。
这一年的初夏,对于宫里很多人而言,无异于寒冬。
宫里两大贵主先后倒下了,太皇太后突然晕迷,不到一天的时间,皇贵妃薨逝,皇帝听闻噩耗,连早朝也顾不上了,抛下文武百官,一路狂跑向甘泉宫,看到的却是一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再无半点活力,再也不可能对他娇嗔对他笑了。
一干太医战战兢兢跪在了堂下,脸色一个比一个白,皇贵妃中毒太深,走得太急,就算丁灿尚在宫里也未必能救回。
更何况,那毒还是来自皇太后送来的红番果,谁也不敢先开这个口,都怕皇帝怒极了做出冲动事。
秦冕坐在床边,伸手触碰曾经鲜活的娇颜,如今只剩一片冰冷,从他的指尖一直凉到了他心里。
上朝之前还笑着对自己说晚上要给他一个惊喜,他哪里也不能去,可天还没黑呢,她怎么说没就没了。
难道,这就是她说的惊喜?
为何跟闹着玩似的,他回了,她也该醒了吧。
一滴泪落在了冰冷的脸上。
他的喜怒哀乐,再也找不到人分享了,他又成了孤家寡人。
贵妃薨逝的讣告传到皖城,沈荣还被关在牢里,沈家人听了也只是唏嘘一声,崔氏这时候可没心情高兴,女儿有了得宠的希望,可丈夫进了大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出来。
感触最深的唯有沈妧,毕竟府里只有她见过贵妃,那样一个水做的女人,看着柔弱,但精神还不错,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紧接着,又是一个劲爆消息,容太后有毒害太皇太后和贵妃的嫌疑,皇帝下旨封宫,明摆着要圈紧皇太后。
沈老夫人收到消息第一件事就是叫来容峥,委婉表示他该回京城了。
“外祖母是觉得容家有大难,救不了大舅,还会拖累你们,想和孙儿划清界限了?”
容峥这话问得可以说是很不客气了,沈老夫人面子上有些下不去:“我们沈家本就自身难保,又何来捧高踩低,如今形势不明朗,那两位一个昏迷一个薨逝,容太后到底有没有干系,你们容家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你也该回去。”
容峥晒然一笑:“今日山穷水尽,只为来日柳暗花明,希望外祖母切记这两句话。”
第44章
独宠三年的皇贵妃薨逝, 皇帝用皇后的规制为这位宠妃办起了隆重葬礼,并欲追封其为纯烈皇后,一石激起千层浪, 文武百官反应激烈, 大多数持反对的态度, 尤以顾阁老为首的一干谏官最为顽固。
“皇贵妃薨逝固然遗憾, 但其身前论德论行都无一样堪配国母,贸然追封, 不足以服众,恐怕会引起天下百姓的反感,请皇上三思!”
“老百姓只要安居乐业就满足了,哪来的闲心管谁是皇后,何况这只是死后追封, 又不影响朕立新后,到底是百姓反感, 还是顾阁老你不服?”
薛采薇不在了,秦冕悲痛过后平静下来,整个人也消沉了不少,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一意孤行, 听不进任何谏言。
顾阁老也是个犟脾气,早年受先帝托付,自觉责任重大,不能因为一个不贤不德的女人而让皇帝声誉受损, 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脊背, 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道:“臣不敢有愧先帝所托, 皇贵妃无子亦无声名,追封为后实在不妥,于理不合于法不当,还请皇上慎夺。”
“朕不想慎夺,只想封皇贵妃为后,顾卿家又待如何?以命相谏,撞死在这金銮殿上?朕倒想看看顾卿到底有没有这个胆量,真的当得起先帝所托,还是说说而已。”
秦冕拉下了眉眼,面容冷峻,话语间还带着讥诮,有几分神似秦昇,一瞬间散发出的威严之气,倒也让堂上的众朝臣心肝小小颤了一把。
顾阁老从未被人这么羞辱过,何况还是在百官面前,登时脸红成了猪肝色,嘴唇上的两片白胡子微微抖动,似是有话要说,又堵在了喉头,一时说不出来。
立在队伍里的兵部尚书和沐恩侯对看了一眼,兵部尚书匀了匀气,迈着脚步站了出来,拱着双手道:“皇上明鉴,顾阁老历经三朝,深得先帝器重,先帝仙逝前委以顾大人重任,为的是国祚长久………”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个臣子比朕还要重要,那要他来当这个皇帝好了,朕退位让贤!”
一个个都在逼他,没人理解他,秦冕也是怒红了眼,不管不顾,也压抑不住,将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只为发泄个痛快。
皇帝金口一开不得了,骇得众人纷纷双膝跪下,异口同声道:“请皇上三思,收回成命!”
顾阁老更是心生一股悲凉,他一语不发,重重对着地面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颤巍巍站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向身后巨大的立柱。
朝臣们还跪着在,等起身去阻止,已是晚了一步,咚的一声巨响,顾阁老软软倒在了立柱前,额头上满是鲜血,尤为可怖。
“顾大人,你不能做傻事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起来,离得近的官员回过了神,纷纷跑过去查看顾阁老的情况,一个官员探到他鼻下,身子抖如筛糠,结结巴巴道:“顾大人,顾大人,没气了!”
众人脸色大变,杨阁老赶紧奔过去,拿手探了探,一脸悲痛:“老顾啊,你这又是何必!”
一时间,整个金銮殿笼罩在了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唯一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也就皇帝了,他站起身,凉凉一句退朝,竟是一句问候也没有。
皇帝冷漠无情的态度,也让众朝臣心凉透了,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在交流,又像在做抉择。
沐恩侯隐在众人中,面露哀戚之色,内心却波涛汹涌。
谋划了这么久,终于要来了,太皇太后的命虽保住了,但至今昏迷不醒,没有人能拉住皇帝,那么就让他自行毁灭吧。
皇帝下了朝就直奔甘泉宫,主殿被布置成了巨大的灵堂,后宫所有的妃嫔都必须行跪礼哭丧,以示对皇贵妃的敬重,然而,听到内侍报圣驾来了,一个个不禁抬起了头,很自然的反应,想装都难。
唯有跪在妃嫔中间的沈姝一动不动,眼底泛着青,眼里还有红血丝,面容颇为伤感,未施粉黛,泪眼尤为明显。
皇帝面无表情越过众妃嫔,眼角冷冷扫过一圈女人,落在沈姝身上时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瘦长的身躯径自立在棺木旁,望着面色发青再也不可能睁开眼睛的女子,已经称不上好看,却能让皇帝记上一辈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动的,怕也就是母妃过世,他一个人躲在假山后哭泣,她第一个找到他,用尚且瘦弱的身体抱住他,对他说:“表哥不怕,还有薇薇,薇薇会一直陪着你。”
后来舅家出世,她也离开了,直到三年前,她回来,灰扑扑地像个乞丐,依然对他笑得灿烂。
“表哥,说好的要陪你,薇薇不能食言。”
可短短三年,她就食言了。
不能想,一想,胸口满溢的悲凄,皇帝烦躁地挥了挥袖,大声喝道:“你们都出去,留在这里也是扰贵妃的清静,都滚!”
这话犹如大赦,众妃嫔如释重负,也不顾膝盖酸疼,脚底抹了油似的,一个比一个遛得麻利。
沈姝三步一回首,攥紧了袖口暗暗告诫自己,还不是时候,要忍,忍住了。
皇帝站了许久,脚底仿佛被冰封住了,没有一个宫人敢上前,直到明嫣一身白衣走过来,神情异常安宁,毫不惧怕,手里捏着一封信。
“皇上,这是奴婢从贵妃床褥底下翻到的遗物,请皇上过目!”
听到这话,秦冕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转头看着明嫣双手恭敬呈上的信,封面写着四个字:“表哥亲启!”
是她的笔迹!
秦冕接过信,沉冷盯着明嫣:“你护主不力,可有想过后果。”
明嫣凄凄一笑:“黄泉太冷,主子会怕,奴婢当然也要陪着去。”
是忏悔,也是赎罪,不论身前或死后,她都在利用主子。
“那就早些准备,她一个人太孤单了。”
就算明嫣自己不想死,秦冕也容不得她活着。
如果说皇帝此时还只是悲痛,那么看完信后,便如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眼中布满猩红的血丝,周身散发着狂暴的气息,他揉碎了信纸,叫来近身内侍,第一句话就是:“摆驾福安宫!”
秦冕来得突然,容太后无知无觉,被禁了数日,颜面扫地,几近崩溃,忍不住破口大骂:“不孝子,昏君,早知他是这么个德性,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将他带出冷宫,跟他那个娘一样,不知好歹,白眼狼!”
“朕是白眼狼,母后又是什么?草菅人命,恬不知耻,狼心狗肺!”
一句比一句狠,容太后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发冷,她回过身对上皇帝那双阴鹜得可怕的眼睛,恼羞成怒:“逆子,圈禁嫡母,逼死忠臣,不孝不贤不堪为君,辜负了先帝的期望………”
“母后在这对朕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实在是可笑,论卑鄙阴险,谁又比得过母后,我母妃已经身在冷宫,对你构不成威胁,你却咄咄逼人,竟连活路都不留给她!”
秦冕一直以为母妃是自尽,让容后没有后顾之忧地扶持他,却不想母妃根本没想过死,而是被容后派人三尺白绫活活勒到断气,还有薛家,哪怕被流放到边境也逃不过容后的魔爪,除了采薇历经艰险回到京城,再无一人存活,杀死他们的盗匪就是太后安排的。
采薇一直隐瞒不说,是因为她被盗匪亵渎,差点失去贞节,直到近日,她发现被扯走的贴身兜衣到了太后手里,并以此威胁她,这也是压垮采薇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被逼对他下药,良心受到谴责,一直备受煎熬,就那样痛苦死去,他却无知无觉。
还有轮流给他把平安脉的三名太医,居然也早被这毒妇收买,他中了绝子嗣的奇毒,无一人诊出,其心实在可诛!
“朕很想知道,若朕坐不稳这个皇位,母后又想扶持哪个皇子,或者你们容家想取而代之?”
皇帝言行大胆,句句戳心,容太后听得后脊直发凉,双唇抖动:“皇帝你糊涂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哀家若不看好你,当初又何必费尽心力扶持你上位,你这是伤心过度,难免想法偏激………”
“母后又想蒙混过关了,但朕觉得朕从未如此清醒过,以至于朕不想再放过母后了,那些被你害死的亡灵,在地下等你等得够久了。”
“皇帝,你什么意思?”
容太后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个满身戾气的少年。
“字面上的意思,母后,你该上路了。”
皇帝退后一步,他身后的两名内侍走了上来,手捧长长的白绫,容太后瞠目欲裂,控制不住地大喊:“秦冕,你不能这么对我,没有我,就没有现在的你!”
“所以我现在才动手,多活了几年,母后也该知足了。”
说罢,秦冕转身离开,容太后想跟上,却被内侍们制住,徒劳无功地做最后挣扎,歇斯底里,再也没有了一国之母的高贵仪态,只剩满目的慌张。
她做了什么,她只是赐死了一个冷宫的妃嫔,何罪之有,秦冕,你这个逆子,你会遭报应的!
容太后薨逝的丧钟敲起,太皇太后在这钟声中幽幽转醒,满目怅然。
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最终什么也做不了,她有罪。
懋城总兵府,秦昇端坐在大堂内,正执笔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