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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屋里有股陈茶味儿,久不见阳光,人的情绪也会变得更躁动,舅舅在这里住得太久,是该走出去见见外面的天日了。”
咻,又是一箭,擦过秦昇左脸,留下一条浅浅的血印,稳稳扎进窗框里。。
接着又是啪的一声,男人将弓箭重重放在身旁的桌子上,喘气声有些粗重:“秦昇,我顾念你身上有一半周家人的血脉,这才留你一命,你不要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从小就是个跋扈性子,长大了更讨厌。
秦昇不为所动,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窗边,阳光洋洋洒洒照在他身上,为他镀了一层神圣又美好的光辉,叫人看了只觉温暖,生不出丝毫的厌恶。
可正是这样,男人才更加矛盾,更不待见秦昇。
“舅舅是如何一眼认出我的,毕竟,上一次见面,秦昇还是个垂髫小儿。”
甥舅重逢,最首要的当然是联络感情,其他的先放一放了。
“就你身上那股子招人讨厌的劲儿,化成灰也忘不了。”
男人嘴硬,不想承认他像父又像母,哪怕只看一眼也能认出。
“舅舅很想念母亲吧,”
秦昇话里带点怅然,轻轻一叹,自语道:“我也很想母亲。”
提到唯一的妹妹,男人心底的柔软被触动到,冷硬的表情稍有缓和,语气依然生硬:“想又如何,你们秦家可曾厚待她,跟着你父亲吃了那么多苦,身逝以后,你父亲还不是照样迎娶美娇娘,她就是个傻的,活该命不长。”
嫌弃的话语里,饱含的感情却格外深沉。
秦昇沉默听着,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许久,才缓缓道:“父亲和沈姨不同住,各有各的院子,父亲后来娶沈姨,是为了我,他身体每况愈下,我年纪又尚小,他想找个人照顾我。”
最沉重的心事,秦昇从未跟人提起过,此时提出来,也是在揭自己的伤疤。
男人听后微露诧异,眼里的冷漠也散去了不少,但依旧嘴硬道:“那又如何,终归是娶了,终归是没守住。”
“舅舅,换做您,您能保证您比我父亲做得更好?若是有担当,也不会一个人躲在这深山不敢面对世事。”
“谁说老子不敢,老子是懒得跟你们计较。”
秦昇笑了,顺着男人的脾性应和:“对,舅舅大度,大人不记小人过,怎么可能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计较。”
“别给我戴高帽,我当年离开就没打算回去,也不想再去趟那些浑水。”
男人固执不松口,脸上写满了倔强,秦昇不慌不忙,依旧好言好语道:“好,不回去,舅舅您高兴就好,只是可惜了,当年鲜衣怒马的尚京小霸王,何等的风光!”
话落,秦昇低低一声叹,似乎真的为这个舅舅惋惜。
“少拿陈年旧事诓我,过往休要再提,我这没有好酒好肉招待,说完废话就赶紧滚。”
男人不想动摇,两道浓眉蹙起,显得有些烦躁,频频催促秦昇赶紧走,不要打扰到他的清静生活。
“干爹,咱们今天有鱼吃了,我抓到了一只好大的鱼,活蹦乱跳,可新鲜了。”
清清脆脆的女声犹如黄莺初啼,为这沉闷的屋子带来了鲜活气息,叫人听着心生愉悦。
“干爹………”
周瑶欢快跑进屋,献宝似的举起了鱼,却在看到窗边坐着的英俊少年时愣住了,脸颊微红,心跳加快,转头看向男人,眼里满是疑问。
“你得喊他一声表哥,他来这看看我,既然你回来了,就帮为父送送客吧!”
周瑶回头看向秦昇,大大方方喊了声表哥。
“时候尚早,不如吃了饭再走吧,正好有条大鱼,表哥尝尝瑶儿的手艺。”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要搞事情了,顶着锅盖先闪了!!!!
第39章
一锅新鲜的鱼汤, 无需加太多调料,放点油盐足矣,滚滚乳白的汤汁, 又香又浓, 换个定力差的吃货, 恐怕早就忍不住执起筷子大快朵颐。
四脚方桌, 一老一少对桌而坐,甥舅二人容貌不大像, 但神情尤为相似,都是一脸的严肃,一个比一个冷。
“都说了这里没有山珍海味,就这一锅鱼,爱吃不吃, 不想吃就滚蛋。”
周衡性子里的张扬和狂放,在这十年的隐居生活里有所收敛, 可秦昇一来,他就破功了,叫他如何不懊恼。
秦昇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挑了鱼肚上最嫩的一块肉,慢条斯理吃完又放下筷子, 瞥了门口一眼方道:“舅舅何时变得这么善心了, 不明来历的人也敢收养。”
“什么叫不明来历?生父含冤死在牢里,生母被衙役欺辱至死,不满七岁的幼女沦落街边乞讨,大雪天差点冻死, 人情冷漠, 世态炎凉,你高高在上当你的郡公, 又如何能够体会到民间的疾苦,百姓的冤屈。”
生存不易,只有自己经历过,体会才深刻,早几年,看多了人世间的悲苦,周衡为自己曾经声色犬马的浪荡生活感到羞愧,若不是他自己立身不正,周家的政敌又如何抓得到把柄,并蓄意夸大,攻讦。
一半自身原因,还有一半,确实是冤,周家不清白,但罪不至死,最多降官职降俸禄,然而,罪名被放大,周家败得彻底,到最后只剩他一人。
“过去的事,对或错,无关那几份罪状,只问内心,含冤受屈,舅舅的心情,亦是秦昇的心情。”
周衡心结未消,不把话挑明了,以毒攻毒,秦昇在这里住上一年也未必能劝动他出山。
“甘心又如何,不甘又如何,我这双腿已废,什么都做不了,你找我算是找错了人,吃完这顿饭,赶紧走。”
秦昇能找到他,说明这里已经暴露,周衡都在考虑要不要换地方了,不然,招来魑魅魍魉,他死不死的无所谓,就怕瑶瑶跟着他受苦。
这么一想,周衡眼底浮现一抹忧色,声色俱厉道:“你来这里,有几人知道?”
“只我一人,两个随从都在山下等着,地势险峻,我也是七弯八拐花了一个上午才寻到这里的。”
秦昇用一上午,换做别人,用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寻过来,很有可能在深山里迷失,再也走不出去。
“上菜了!”
清甜的嗓音,总是在关键时刻活跃气氛,周瑶端着一盘黄黄的菜叶,原本一路小跑,可进了屋看到背对她的俊表哥,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一只沾了油的手抹了抹腰间围裙,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这是我们山里特有的野菜,可好吃了,表哥您尝尝。”
出于礼貌,秦昇颔首表示感谢,但双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以极平淡的口吻对周瑶:“你能否到外面走一走,我有些私事要和舅舅谈。”
“好,好啊!那我先出去,你们要是不够吃再叫我。”
周瑶眼底暗了暗,但很快振作起来,依然笑得甜美,将菜端上了桌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周衡看着女儿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压着火气道:“瑶儿是你的表妹,不是丫鬟,你对她客气点。”
“不客气的话,我直接叫她滚了,还有,舅舅真想给我弄个表妹,那就先娶妻,或者纳个妾,周家的香火到你这不能断了。”
秦昇双重标准,说起别人总是轻飘飘的语气,换自己又是另一码了。
“臭小子,没大没小,我的婚事也是你能调侃的。”
周衡一筷子扫了过去,秦昇不慌不忙侧过身,伸出两指,稳稳当当接住飞来的筷子,反手折成两段再放回桌上。
“舅舅宝刀未老,有建功立业的才能,隐居在此地等死岂不可惜,如今四方异动,江山社稷,危如累卵………”
“谁的江山社稷?你们秦家?那就危吧,换个明君,对天下百姓更好!”
“可若天下乱了,最先受苦的必是平民百姓,他们无处可依,风餐露宿,食不果腹,凭舅舅一人之力,又能救得了多少人收留多少孤儿。”
有种人讲起话来条理分明,句句说到人心坎里,想不波动都不行。
“所以,你这次找来,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一个瘸子,总不可能跑到战场上杀敌,论箭术,秦昇身边多的是神箭手,不差他一人。
“我需要足够强劲的火药,能够在极短时间内炸开尚京最坚固的壁垒。”
秦昇神情沉稳,直截了当说了出来,周衡闻言微愣,随即面色更冷:“谁告诉你的?”
他精通火药这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那几人都已经不在了,秦昇又是从何得知。
“十年前,周家被抄,家产充公,我从后门悄悄潜进去,在舅舅的房间里找到了这个。”
那时候,秦昇刚回来,父亲被贬为郡公,周家遭难,已经无力回天,他只能尽量补救,查找一些有用的东西,为将来起复做准备。
而这几张制造火药的草稿就是他那时最大收获。
秦昇从胸口掏出几张泛黄的草纸,周衡脸色彻底变了,夺过草纸一张张翻开。
“还是那句话,舅舅有奇才,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周家,你该走出去面对,而不是逃避。”
“我藏得那么深,最后居然被你这个黄口小儿发现了,倒也是孽缘。”
周衡苦涩一笑,眼里却闪着异常的光亮,他定定望着已经由稚子成长为深不可测的男人。
“想我助你一臂之力,可以,但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舅舅请讲。”
只要他能做到,别说一个,十个都行。
“阿…切!”
天已转暖,衣衫渐薄,沈妧却无缘无故打了个喷嚏,杨姑姑正在给沈妧矫正坐姿,见她一个喷嚏打得响,一只手伸到她额头上抚摸:“这天气虽然暖和了,可也不能大意,还是要穿多点,着凉可就不好了。”
“突然鼻子有点痒,没事的,姑姑继续。”
她能吃能睡能跑能跳,结实得很,然而杨姑姑不敢大意,稍稍退开,笑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反正时日还长,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沈妧发现宫里的杨姑姑和宫外的杨姑姑有些不一样,在宫里,杨姑姑胆大细心,为人严谨,出了宫,整个人看着明显松弛了不少,也不在意她能不能把规矩都学好,一天就教那么几条,到点了就休息,绝不拖拉。
沈妧甚至怀疑,杨姑姑是有意放慢步调,不想太早回京。
“怎么这样看我?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就是。”
杨姑姑很适合绰约浅笑,原本只是清秀的面容因为这嫣然一笑而多了几分生动,这样的性子和容貌其实不愁嫁,又有太皇太后做靠山,嫁个如意郎君应该不难,可为何杨姑姑三十多了依然孤身一人。
闲来无事的沈妧好奇心被勾了上来,很想知道杨姑姑始终从容平静的外表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得晚,先发这些,明天继续,晚安了,亲亲!
第40章
太皇太后钦赐了姑姑教导沈妧, 这是多大的荣幸,另外两房哪里坐得住,平时跟姚氏都不来往的人, 这回争先恐后地同姚氏拉关系攀感情。
“教一个也是教, 教两个更是教, 我们娅娅就坐旁边听着, 绝不打扰到阿妧,弟妹就行个方便吧。”
朱氏能屈能伸, 尽管之前被女儿气得胸闷了好几天,可气一消,又是个一心一意为女儿打典的好母亲。
朱氏和崔氏前后脚,朱氏这才刚起了话头,崔氏也来了, 一进来就开始唤姚氏的闺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关系有多么亲热呢。
“反正姑姑教一个教两个三个都是教, 不如带上我们娥儿吧,她向来跳脱,不稳重,几个姐妹里, 她最应该学规矩, 不然成天到晚不着调,就知道气我们。”
崔氏也是上火,大好的姻缘摆在眼前,女儿不开窍, 竟然用绝食抗议, 还哭唧唧地跑到老太太那里,说是宁愿一直陪着祖母也不想嫁到蔡家。
沈荣和崔氏被老太太叫到跟前好一通警告, 沈荣被训得灰头土脸,内心仍是不甘,好说歹说又哄得蔡迅多给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