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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勋到得竹林外,将疾风留在原地,负手缓缓走进去。
那座坟冢上果然生了些荒草,孤零零地立在此地。一只乌鸦立在石碑上,察觉到有人来了,扑腾着翅膀飞走了。林勋将包裹放置于地上,走到坟边用手拔着坟上的荒草,然后从包裹中取出布仔细擦干净墓碑,又取出碗碟和食物,一一在碑前摆放好,还斟上一杯酒。
做好这一切,他跪在碑前,沉默了许久才说:“我知你或许不愿见我,也给舅父留下遗言,不让我迁你的坟冢,所以这几年我都没有来……这些都是你最爱吃的糕点,这梅花糕是珊儿亲手做的,她一定要我带来给你尝尝……也不知放坏了没有。”他缓缓抬手,抚摸着墓碑的边沿,就像曾经抚摸着爱人的长发一样:“皎皎,你可知……我很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
风从林中呼啸过来,犹如女人低低的呜咽。
日头渐渐西移,透墨还是没忍住找了过来,果然看到疾风在竹林外百无聊奈地吃草。他下了马,刚要进去,却看见林勋从里头出来了。他高大的身影,还有身上没来得及换下的锦袍,跟这清简的竹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而且锦袍的下摆上全都是泥土。
透墨蹲下身,用力地给林勋拍了拍,没有说话。
“还没找到宁溪么?”林勋低头问道。
透墨的身子震了下,摇头苦笑道:“郡主那时将曾经伺候王妃的人全都打发走了,邢妈妈回了老家,宁溪就此失去了踪影。”
林勋伸手捏了捏透墨的肩膀,不知道是想给他力量,还是给自己力量。然后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地骑上马离开了。
入云楼是孙员外名下的产业,修得十分高雅,缀以时令花草,墙上挂的都是名人字画,外面的彩楼欢门搭得更是醒目,往来于街上一下子就能认出来。今夜入云楼不对外开放,专门用来接待林勋。
酒席间,还唤了歌妓来唱曲陪酒。林勋阻止一个欲上前来的女子,指着孙志书的方向说:“去孙大人那里。”那女子不敢忤逆,乖乖地走到了孙志书身边坐下,但眼睛一直偷偷看着林勋。
她从来不知道,这世间居然有如此器宇轩昂的男人,浑身都带着强劲的阳刚之气,若能被他拥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那她真是……她越想脸越红。
孙志书把孙员外带到林勋的面前,笑道:“不知殿下觉得这里的饭菜如何?”
林勋点了点头:“很是美味。”
孙志书笑得脸上都开了花,顺势介绍道:“实不相瞒,此乃内侄的产业。还不快来见过燕王殿下?”
孙员外连忙跪在地上:“草民孙辅,拜见燕王殿下。”
“起来吧。不用多礼。”林勋抬手,却没有如何看他,反而是跟另一个官员在说话。孙员外素闻燕王自视甚高,当然他有那样的资本,所以也并未介怀,好歹算是露了下脸了。
林勋饮了杯酒,问道:“今日怎么不见陆大人?”
孙志书连忙回答:“陆大人昨夜染了风寒,身体不适。要臣派人去请他么?”
“那倒不必。我只想问问,今年江南的收成似乎不太好。粮食乃民生大计,不知他这转运使粮食收得如何了。”
孙志书闻言,面露难色。酒席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林勋皱了皱眉:“出了什么问题?”
这时,孙辅跪在地上道:“殿下容禀!非我等办事不力,而是有人从中作梗啊!”
☆、第123章 千秋
林勋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志书跪下道:“今年江南的收成的确是不太好,官府已经提了收购钱粮的价格,但那些米农还是不愿意卖给我们。”
“那是何原因?”
孙志书看了一眼侄儿方说道:“有人出比官府更高的价格收购粮食,米农都只愿意卖给她……”孙志书又停了下来,故意吊人胃口似的。
林勋有些不耐烦了,他很不喜欢这样问一句答一句的说话方式,只是冷冷地看着孙志书。孙志书浑身打了个激灵,知道眼前这位王爷可不比从前的那位秦王,不好对付得很,便自动说了下去:“其实这件事,不应该惊动殿下的尊驾,只不过那人似乎跟陵王还有转运使大人都有些瓜葛,臣也不知道动不动得。此人的名字,不知道殿下听过没有,就是叶氏商号的大东家叶婉,人称叶夫人。”
林勋虽然人在京城,但是因为林业创办了一个永昌商号,免不得要跟南北商路上的人打交道,对叶夫人之名也略有耳闻。只不过林业说,叶夫人背景很深,也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究竟是个什么来历也说不清楚。
林勋被皇帝认了回去之后,就有了自己的燕王府,原本侯府的资产是分给了大房,二房和嘉康,他并不打算再染指了。
哪知道没有了他,林业做事反倒不顺利,勇冠侯府一下子就墙倒众人推了。后来林业夫妻又厚着脸皮找到燕王府来,还是把房产地契那些都交给他,只求他能庇护永昌商号。他想着两个孩子年纪小,他先管几年,等以后让林骁或者林珊帮着打理就是。
叶夫人……他这一路下来,可是听了不少关于她的事了,难免勾起些好奇心。
林勋让其他人都先行回去,仔细问了孙志书两叔侄关于收粮的情况。这两人自然尽是捡了难听的话来说,想林勋也不可能屈尊降贵去找这个神出鬼没的叶夫人对质,说不定一怒之下,就命官府把这刁钻的女人抓起来。那时候,甭管什么陵王转运使大人,哪个有皇长子燕王大?
“我知道了,你们暂且回去吧。”
苏志书一愣,这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吗?但他也不敢质疑林勋的决定,只拉了孙辅起来,两个人一道出去了。
林勋走出入云楼,不远处的夜市灯火不断,叫卖声不绝于耳。他披上黑色的斗篷,遮住里头的锦袍,当做体悟民生,往夜市的方向走过去。透墨和侍卫连忙跟上去,只不过跟得没有那么紧。
林勋在一处肉饼摊子前停下来,店家是个和蔼的老头,林勋随便点了两块肉饼,随口问道:“店家,近来米价如何?”
店家一边熟练地做着肉饼,一边说:“米价跟去年比没什么区别。不过客官一定要去叶氏米行买咧,那里的价格最实在公道!”
“嗯,不是说叶氏米行的叶夫人故意抬高收购的价格,让官府无粮可收么?怎么她家的价格反而还公道?”林勋接过第一块肉饼,随意地一边吃一边问道。
店家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道:“客官有所不知。今年江南粮食歉收,黑心的官府居然压低米粮的收购价格,米农们是叫苦不跌啊!若不是叶夫人好心出手,很多人都要赔的血本无归了。您去近郊的田庄问问,米农都对她的善行交口称赞哩!只不知她跟官府作对,官府会不会惩治于她。”
林勋离开了卖肉饼的摊子,若有所思。他把透墨招到身边:“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这位叶夫人的住处找出来,我要会一会她。记住行事小心,别被她的人察觉。”
“小的明白。不过明日小的要先去渡头接叶大人和霍将军,他们传信来说明日便到。”
林勋点了下头,又自顾逛夜市去了。
***
这一天风和日丽,宁溪和月三娘从渡船上下来,两人各自背着一个包裹,满载而归,两个护卫跟在她们身后,几个人有说有笑。忽然前面过来一队侍卫,领头的那个人看得宁溪一惊,急忙背过身去,装作询问卖鱼的小贩。
月三娘戴着帏帽倒是没什么要紧,看到那队人马过去以后,不由地想,那不是林勋身边的透墨么?
宁溪低着头往前疾走,生怕叫透墨发现,月三娘也不敢耽搁,追着她的脚步去了。
透墨心里总觉得异样,回头看了一眼,没发现异常,便又专心等人了。
又有一艘大船即将靠岸,其它小船纷纷避让。穿着寻常百姓服饰的叶季辰和霍然在船头朝透墨拼命挥手。
船靠岸之后,霍然扶着叶季辰从船上跳下来,两个人都面露喜色。回去的路上,叶季辰说:“王爷交代的事情,我们都办好了。果然他前脚刚走,那些官员的本来面目就露了出来。我们光暗访,就发现了不少端倪。”
“二位大人辛苦了。”透墨道。
叶季辰如今是燕王府的长史,虽未处庙堂之高,但跟着林勋反而有许多查办大案的机会。就拿这次南下视察运河来说,京里的户部工部,三司的官员林勋一个都没有带,反而带了他,可见器重。
霍然又长高了些,眉目也脱去了当年的稚嫩。他跟林瑾在三年前成婚,如今是燕王府的侍卫长,这次专门负责保护叶季辰的安危。他为人忠厚,最讲义气,跟透墨和叶季辰的关系都很好。
三个人说着话就到了林勋现在所住的扬州行宫,几年前这里曾被大火烧毁一座宫殿,如今业已经重新翻修。
行宫里有座长生殿,据说是整个行宫中存放古书最多的地方。林勋在殿里翻阅古书,听到门口的谈笑声,抬头看去,便见几个宫女似进来打扫。
宫女们看见林勋在此,纷纷吓了一跳,有人甚至打翻了手中的水桶,水淌了满地。她们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说:“奴婢不知王爷在此,请王爷恕罪。”
林勋捧着书,淡淡地说:“起来吧。”
那几个宫女怯怯地站起来,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些,擦拭地上的水渍。林勋不经意间看了她一眼,顿时觉得心神俱震,几步走过去将她拉了起来。
这名宫女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明眸皓齿,很是漂亮。尤其那双明净的眼睛,简直像极了……林勋盯着她的眼睛,手上的力道加重,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手臂。小宫女浑身都在发抖,轻轻地叫了声:“殿下……”
林勋缓缓地松开了她。像,但毕竟不是。画皮难画骨,就算是长得一模一样,却终究不是她。倘若是她站在面前,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大概会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亦或是质问她为何要消失这么久?
终究是痴人说梦罢了。
“下去吧。”林勋转身,怅然地叹了一声,心口又隐隐作痛。
这时候透墨他们走进来,看着地上的狼藉,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王爷,叶大人他们回来了。”
叶季辰和霍然应声跪下行礼,林勋侧对他们道:“起来吧。”
叶季辰看林勋的神色,对他说:“臣等带回来的东西,还需整理一下,明天呈给王爷过目。”
旁边的霍然看了他一眼,东西不是路上的时候都收拾好了吗?还说一回来就可以呈给王爷过目,害他几夜没睡,都在帮忙整理。
“不要紧,你们一路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林勋挥了挥手,叶季辰就和霍然退出去了。到了殿外,霍然拉住叶季辰的胳膊问道:“叶兄,你怎么不直接把东西给王爷看呢?”
“贤弟没有看王爷的脸色不好吗?现在说给他听,他恐怕也只能听三分。倒不如等他心情好一些。”
“王爷这又是……怎么了?”霍然摸了摸后脑,他没有叶季辰那样的玲珑心思,自然猜不透林勋的想法。
叶季辰刚才进来之时,看到仓皇而出的宫女里头,似乎有一个位长得有些像绮罗,便多看了两眼。连他都是这样的反应,更不要说里头那位了。这三年,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林勋的痛苦。因为他曾经失去至亲,差点看着陈家珍死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