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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清泠泠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低沉。
白成欢看见凤座上的女子俱是沧桑的眉目只凝滞了短短的一瞬,就陡然变得犀利:
“换了太医,那之前的刘太医呢?”
梅香深深垂下了头去,默不作声。
凤座上的女子仿佛一瞬间明白了什么,霍然站起身,愤怒地将面前的药碗砸了出去:
“这是药吗?!这是人血和人命!皇上呢?他在哪里?”
梅香赶忙跪在了地上,一个面目陌生的太监匆匆上前跪下哀求:
“皇后娘娘息怒!”
“息怒?要本宫如何息怒?不用就不用,为何要杀人?!这是第几个了?第四个还是第五个?!”
感同身受的愤怒紧紧地攫住了白成欢的心,那是一种带着悲哀与无可奈何的愤怒,让人想要发泄都找不到出口!
怪谁呢,能怪谁呢?
雍容的女子却像是要被气疯了一样,转身就向殿外跑了出去,白成欢不由自己地也跟着她出去,身后传来梅香和那个太监惊惶的呼喊声
“娘娘,不要出去!”
为什么不能出去?
这座皇宫就是她的家,她为何不能出去?
在外面的阳光倾泻而下的一刹那,白成欢骤然和那个女子合二为一。
她漫无目的地跑着,但是双脚仿佛自己认得路,一直向前,一直向前,最终沿着太明湖,到了太极殿前。
身后梅香的声音已经渐渐有些远了,但是太极殿石阶下广阔的空地上,跪着黑压压的人群。
领头的是一张有了岁月风霜却依然清隽温润的脸,那是……宋长卿?
后面是无数身着朝服的官员,每一个人都似乎看到了她,但又似乎没看到。
他们的眼神只放在高高的石阶之上。
她看过去的时候,正好遇上一个身穿龙袍的男人望过来的目光。
“成欢!你怎么来了?”
那个似乎正在与全天下对峙的男人在望见她的一瞬,就快步向她跑了过来。
但是他的身姿早已不复昔年的矫健
那是,萧绍昀?
依稀还是英俊无俦的那个帝王,却为何是两鬓染霜,眼角横生纹路?
“回去,成欢,快回去!”
他竭力掩饰着什么,但是他身后的那些人却容不得他掩饰。
“皇上,徐氏悍妒,又无所出,为大齐江山计,为皇上子嗣计,还请皇上废其后位,遴选新人!”
“徐氏妖女祸国,实乃不祥之人!她会断我大齐龙嗣,还请皇上早做决断!”
“徐氏,你若有自知之明,怎能安然忝居皇后凤位?”
……
似乎是因为她的出现,那些原本还稍微安静的大臣彻底抛开了顾忌,大声呼喊起来。
“成欢,回去!”
萧绍昀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慌乱与哀求,但是白成欢只听见那个自己无法控制的质问:
“萧绍昀,刘太医是不是又被你杀了?”
那双同样布满沧桑的眼睛里骤然盛满愤怒:
“是谁在你面前多嘴多舌的?他医术不精,该死!”
那样阴霾重重带着狠厉的眼神让她倒退了一步。
眼前的这个男人连同他身后大臣嘈杂的呼喝声都变得遥远而空茫起来。
她的丈夫,大齐的皇帝,怎么会成为这样的人?!
萧绍昀却跟着她前进了一步,抬手捂住了她的双耳,嘴唇翕合:
“成欢,回去,好好地等我,我绝不会废后,绝不会负你!朕一定会杀了他们,让他们再也不敢非议你分毫!”
可惜这样的举动只是徒劳,她还是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朝臣对她的恨意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恨她?
子嗣……
耳边似乎有人说过,徐成欢生了五子三女,无一存活!
似乎有一道响雷将她眼前的雾嶂炸开,她不明白的悲哀尽数涌来,不属于她的哀伤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
那么多孩子啊!
每一次有孕,每一次怀胎十月,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分娩之痛,过后却是孩子的夭折!
八个孩子,八个啊!
没有一个活下来!
她生了八个孩子,但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一声婴孩的啼哭!
她只听到自己合着血泪的哭泣,一夜夜回荡在重重宫阙!
为什么?为什么她徐成欢会是这样的命数?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如此惩罚她?
悍妒,妖女祸国,不祥之人,她徐成欢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生?
生不如死啊!
萧绍昀在说些什么,她已经全然听不清。
她只听见自己木然的声音:
“皇上息怒,臣妾告退。”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否带着血泪,而自己转身离去的背影又是怎么样的绝望。
她控制不了这具身躯,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眼睁睁地任由那个满心哀痛的女子遣退了所有的人,然后将白绫抛上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房梁。
最后一刻窒息的痛苦漫上来的时候,就像是她被萧绍昀亲手割断脖颈那一刻一般,她伸手在空中抓着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萧绍昀……萧绍昀……
若是没有我,你大概再也不用这样痛苦,再也不用被这样残忍的岁月催逼,早生华发,日夜煎熬,被你的臣下逼得无路可逃。
只是,真遗憾……最后一眼,不能看到你……
昭阳殿的青烟袅袅而上,如同魂魄悠悠散去。
原来,徐成欢,你是甘心赴死?
白成欢仿佛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明白。
心间却有低低的叹息在徘徊
我爱他啊。
所以,我怎么能让他如此痛苦,为我所累?
我走后,他会有娇美的新人,会有健康的子嗣,会有美好的余生。
萧绍昀,我累了,但你的成欢,永远希望你幸福。
昭阳殿的门被人踹开的声音传来,宫人惊慌的哭喊声,萧绍昀的嘶吼声,都在这空寂的昭阳殿里响起。
“成欢,成欢!”
他疯了一样将死去多时的女子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呼唤她的名字,但是再也没有人温柔地回应他。
“你怎么能留下我一个人?只剩我一个人!”
帝王的眼泪最终流干,凝结成万古不化的寒冰,带着沉沦地狱的血色。
再次出现在太极殿的皇帝,已经成了嗜血的修罗。
“所有逼死皇后的人,朕都不会原谅。”
“都去死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笼罩群臣,从此血流成河。
正文 第七百零二章 成全
远在江南的水乡姑苏,一座水泊环绕的庄子里,黛瓦粉墙。
北国的寒冬到了这里只化作微微的寒意,伴随着门外的腊梅,袅袅散开。
圆慧坐在洁净的敞轩中,双目微合,似能听见世间万物轮回流转的美妙声音。
门外的甬道上,一人匆匆行来,儒士长袍拂过圆润的鹅卵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刚刚过了几日安静的日子,你怎么又变得如此急躁?”
正在参禅的圆慧心绪被打扰,只能睁开眼睛看着来人。
宋长卿一撩长袍在他面前的蒲团上坐下,微微皱眉:
“北方的消息传了过来秦王世子还算仁慈,没有直接动手,可是皇帝,却迟迟不愿意禅位。”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想怎么样?”
圆慧脸上的那份宝相庄严瞬间被打破,再也无法保持高僧入定的神态。
宋长卿叹气:
“谁知道他到底是想如何呢?据说,他是想见秦王世子妃一面。”
“秦王世子妃……”
圆慧低头沉吟,再一次想起那个借尸还魂的女子,心间似有明悟:
“罢了,他想见,必定有他的缘故,那我们就再等等吧,只要不再像前世那般鲜血成河,成全他一丝执念也未尝不可。”
宋长卿忍不住凝眉:
“总听你说起前世天下成了人间炼狱,但是我死的早,你并没有仔细跟我说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门外的腊梅在风中摇曳,几瓣凋零的花朵落在水面上,荡起微微的波澜,圆慧的心里却是因为宋长卿这话掀起滔天巨浪。
“长卿,我从不曾仔细对你说起,是因为,实在是太惨了……时至今日,那场噩梦似乎能够过去了,我或许,能跟你说一说。”
“自尽的皇后徐成欢,被追封为孝元皇后,这你是知道的,但你不知道,孝元皇后的尸身并没有葬入皇陵。”
“怎么回事?难道皇帝连我们这些大臣都杀了,还能有人阻止他不成?”
宋长卿觉得不可思议。
圆慧苦笑着摇头:
“当然不是。不是有人阻止他将孝元皇后葬入皇陵,而是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孝元皇后入土为安。”
“那皇帝,他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啊……”
圆慧至今想起来仍旧觉得可笑:
“从孝元皇后自缢的那一刻起,他大概就已经疯了。”
“他杀了那么多人,早已经无所顾忌,天下再乱都似乎和他没有关系,他只一心求仙问道,寻求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办法他居然妄想为孝元皇后招魂,让她起死回生!”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他不信。你们都死了,再也没有人敢劝谏他。他召集了大齐有名望的僧侣和道士,这些人里,也包括我。”
宋长卿低低地惊呼出声:
“他连你都抓去了?”
“是啊,我身上背负着世人给予的虚名,他怎么会漏掉我?只可惜,我也没有办法,让一个死去的人再活过来。”
“到最后,想不出办法的僧侣与道士尽数被杀,唯有我从宫中逃了出来,一路南下。”
“我亲眼看见包括你在内,无数的头颅被挂上午门,抄家灭族的大臣数不胜数。皇城的路被鲜血铺满,惊惶不安的百姓四处奔跑,整个京城都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圆慧缓缓地将前世最后的惨像向宋长卿道来,而回想起那一切,他仿佛再次身临其境,脸颊都有些细微的抽搐:
“京城官员被屠戮殆尽,秦王在西北集结旧部,意欲北伐。孝元皇后的哥哥徐成霖听闻她的死讯,立即在东南举旗造反,宁王与他的亲姐姐惠郡长公主勾结,图谋登位。唯有晋王奋起勤王,却出师未捷,死于河东封地。”
“而各大世家,各自有所支持,各方混战不休,天下各处燃起战火,席卷了大齐的每一寸土地。”
“百姓流离失所,盗匪横行,到处都有人被杀,到处都有人家破人亡,人命如草芥,活人不如刍狗。世间已成炼狱,诸天神佛,也无能无力,只能悲号痛哭……”
圆慧手中的佛珠随着他的叙述,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直至忽然迸开,温润的佛珠掉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才缓缓睁开了早已闭上的双眼。
睁开眼,他似乎才能摆脱那铺天盖地的血色。
望着早已惊呆的宋长卿,圆慧缓和了心神,才露出一个苍白的惨笑:
“不过,这些也已经是后来的事情了,你死得早,皇帝也死得早,你们都看不到这些,真是幸运。”
“唯独我,一个人看尽了这世间的生离死别,备受煎熬。”
“从那个时候起,我才是真的后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