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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一路说,一路走到了从前白太太住的正院。
正院里依旧空荡荡没什么人,唯有清风吹着院子门口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白成欢抬头望去,仿佛还能看到李氏慈爱地站在檐下朝她招手,让她不要总是和哥哥白祥欢置气,仿佛还能看到数月之前,最后离开的时候,李氏依依不舍的目光。
她眼底微润,深深地弯下腰,向着正堂拜了几拜。
萧绍棠见她如此,也跟着行礼,摇蕙和阿花则是按着严谨的规矩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要是老爷太太和大少爷都在家里,那这会儿多热闹!”
阿花忍不住开口道。
白成欢颔首,是啊,要是家人都在,那该多好。
不过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等到安定下来,一家人团聚的日子,一定不会太远的。
到了深夜,四下已经完全寂静了起来。
尽管这一日的战火仿佛还在眼前,身体也感觉到疲累,可是白成欢还是毫无睡意。
“萧绍棠……小十他大概并没有骗我,他是照应了我的家人的……可他今日还是面临了这样的惨败,他该是很伤心吧……”
她伏在他怀里,已经没有初开始意识到自己与小十彻底为敌之时那般伤心了,可淡淡的忧伤还是萦绕心头。
萧绍棠拥着她坐在床上,轻声劝解着:
“他既然想要长大,既然想要捍卫他的皇兄,那自然是要面对这一切的。你放心,他今日照应了白家,那日后我们也能照应他,我答应你,绝不会对他赶尽杀绝,你不必担心。”
“嗯,我知道。”
白成欢应道。
她知道她爱着的这个人是个心胸宽广,清风朗月的男子,她并不担心他日后一定要置晋王于死地。
她担心的,是那个经历种种剧变,最终与她反目的少年,从今以后,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晋王的确还枯坐在灯下不曾睡去。
向来很少饮酒的他拎着几壶酒坐在函谷关的城楼上,一个人就着月光,喝的酩酊大醉,直至泪流满面。
张德禄劝解无果,只能静静地陪伴在侧。
“禄公公,你看,我既心软,又没用,我既要与成欢姐为敌,我还丢了皇兄的城池……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干不了……我就是一个废物……”
晋王从来都是白白净净的脸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憔悴中透着颓废,哭的一塌糊涂。
“王爷,您才十七,以前又没打过仗,秦军又人多势众,这怪不得您……”
张德禄竭尽全力的安慰着,耳边却传来章千总隐隐的喝骂声。
“这都是什么废物都给老子塞过来统帅千军,这是要把咱们兄弟往死路上送!”
章千总听说晋王那个废物点心居然跑到城楼上喝酒哭泣去了,真恨不得上去把他直接踹下函谷关!
他就想不明白,皇上是真疯了吗?
怎么能派这么一个废物过来碍手碍脚!
他又气又急,在营帐里团团转:
“秦军今日攻下县城,绝不会就此罢休的,他们攻打函谷关也就这几天了,他不想着赶紧布放反击,居然还有脸哭!真以为他自己脸大,秦王世子能看在白欢娘的份儿上见了他就退兵?我呸!”
骂完了又把手下的人叫过来继续训:
“这个废物也就罢了,你们呢?叫你们去把宋温德给老子找来,人呢?”
派去搜寻宋温德的人已经回来了,连忙上前回道:
“宋县令昨天夜里就已经悄悄跑了,如今怕是已经到了冀州了!”
“这个直娘贼!不要脸的懦夫!”
章千总差点气炸,一片忠心耿耿差点动摇:
“朝廷到底用的都是些什么人?下圣旨给个白痴来领兵,用的县令都是这样无耻的小人!”
军营里外的士兵,只听得章千总整整骂了一夜。
而已经带着曹氏逃走的宋温德,终于在天色微明的时候,经过一天两夜的奔波,到了冀州的边界。
“终于是逃出来了!”
宋温德至此才敢松一口气,瘫软在马车里对着曹氏感叹道。
但是曹氏从离开弘农县的那一刻就没有给过丈夫好脸色。
此时见他这样没有担当的嘴脸,更是心如死灰。
逃得性命又如何?等她回到京城,宋氏与曹氏所有的族人都会知道,她嫁了一个什么样的懦夫!
所谓的文人风骨,她从来就没有在她的丈夫身上看见过!
宋温德又连连与她说了几句话,都不见她搭理自己,也着了恼,恨恨道:
“你也少给我端着这样的脸色!我逃出来你不乐意,难不成你是真想死在虢州?”
曹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老爷如此贪生怕死,那就看老爷回去京城,如何面对相爷与族人,如何跟人说你是怎样弃城不顾,枉为人臣!”
“你懂什么!”被自己的妻子如此训斥,宋温德脸色更差了:“大哥在京城不省人事,大侄儿对皇帝更是三心两意,我傻啊非要在那里送死?”
正文 第六百七十六章 鱼符
“若你能有那份胆量送死,我倒也服你!”
曹氏对丈夫的轻蔑显露无疑,冷笑道:
“你以为回了京城就能保住命了?皇帝和相爷要是知道你临阵脱逃,哪一个能饶了你?”
曹氏的冷嘲热讽宋温德已经受了多年,已经不算什么了,可这会儿曹氏这么一说,犹如当头棒喝,他脑袋里“嗡”地一声,懵了!
对啊,他回去了要怎么说自己在秦军攻打弘农县的时候跑回京城这件事?
听说大哥如今已经渐渐能说话了,要是知道他不战而逃,还不命人活剥了他?
还有那个残暴的皇帝搞不好他就是宋家灭门的千古罪人!
宋温德瘫软的身子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蹦了起来,从马车里探出头去喊着跟他回来的师爷:
“快,快想想,咱们回去怎么说!”
而两日之后的朝堂上,方含东和赵诗真这对死对头又吵得恨不得吃了对方!
兵部尚书赵诗真从接到弘农县失守请求增援的快马战报以后,就立刻上报,奏请皇帝调集雍州冀州的兵马前往虢州驰援。
“皇上,弘农县已经失守,虢州随时可能被秦军攻占,若不增援,失守是迟早的事情!还请皇上早作决断!”
方含东是绝不同意的:
“皇上万万不可!冀州和雍州的军队是要拱卫京师的,要是全都调走增援虢州,那京城岂不是全无防守?”
说完还特意对着赵诗真冷哼了一声:
“函谷关不是有天险之名吗,怎么在你口中就那么容易被人攻破?虢州和河东又不是没有军队!”
“方含东你这个贪生怕死的鼠辈!”
赵诗真一听就知道方含东定然是怕死,气得又要冲上去揍他:
“天险也要有人守得住!到时候要是虢州失守,冀州和雍州又怎么保得住?虢州的军队去了哪里你不知道?这个时候还有私心,你不配为人!”
函谷关虽然有‘天险’之名,可晋王毫无作战经验,虢州如今也只有一万多人马,还不算这一战的折损,白炳雄反叛又带走了虢州一半的兵力,虢州哪里还有什么军队?
至于河东,那更是要问皇帝了!
因为河东是晋王的封地,皇帝那般忌惮晋王,自来军备就很弱,一切军中事端都是仰仗虢州,晋王如今能凑出人来就不错了!
方含东见赵诗真又想打他,想了想到底是打不过,赶忙躲了,抬眼正好看见威北侯老神在在地站在一边,立刻就转移战火:
“虢州的军队去了哪里,这要问问威北侯了!”
“虢州的军队,在胡人进犯之事,已经调走去增援西北了,方大人如今来问我,是看我威北侯府好欺负?”
威北侯虎目一瞪,立刻从懒洋洋的状态变得凶神恶煞,方含东心头一寒,接下来的话都被吞到了肚子里。
但是朝臣都对方含东没说出口的话心知肚明,谁不知道那个逆贼白炳雄的女儿是威北侯府的义女!
就连皇帝,也因为方含东的话多看了威北侯几眼,目光中尽是阴沉之意。
威北侯的脾性他如今也算是知道了,鱼死网破,还不是时候。
皇帝沉默了一瞬,向如今看起来对他最为忠心的两个臣子各自做出了一部分妥协:
“虢州必须要守住,京城也不能掉以轻心。永昌伯林翰可在?”
一个站在威北侯身后不远处的中年男人立刻出列跪下:
“臣在!”
“朕命你即日赶赴冀州,带一万人马驰援虢州!”
皇帝的声音落下许久,永昌伯林翰才颤抖着声音叩头谢恩:
“臣林翰谨遵皇上旨意!”
威北侯扫了一眼激动不已的永昌伯林翰,微不可查地叹息。
永昌伯府从先帝时起就被闲置在朝堂的角落里了,与威北侯府向来是同气连枝,永昌伯世子林典与儿子徐成霖也是多年好友。
可是从今日起,永昌伯一旦尝到手中权力的滋味,必定会站在皇帝那一边,永昌伯府与威北侯府的关系,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退朝以后,林翰出宫门的时候就没有再像往日那样与威北侯走在一处了,而是满面红光地与那些上前恭贺的人打招呼。
“林伯爷这一去定然马到成功,剿灭逆贼,永昌伯府可又要兴盛起来了!”
永昌伯也不敢太高调,掩饰着喜意尽力谦逊:
“哪里哪里,什么兴盛不兴盛的,主要还是能为皇上尽忠,我就此生无憾了!”
虽然以如今的局势来说,去虢州增援不知道是福是祸,甚至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但是对没落的勋贵来说,能重掌兵权,终归是好事一件。
威北侯也没有过去掺和,回府的路上,永昌伯的马却悄悄地溜了过来。
“侯爷留步!”
永昌伯赶上了威北侯,脸上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忐忑与谦恭:
“侯爷放心,以后不管老弟我走到哪一步,还是会以侯爷马首是瞻!皇上给的差事,来得突然,我这实在也是不能辜负圣恩啊!”
“都是为皇上效力,林伯爷这话可就让本侯不敢受了!想当年,林伯爷也是上过战场的人,想来去虢州也能担得起皇上的重托,本侯就先祝林伯爷旗开得胜了!”
威北侯表现得并不在意。
“是是,侯爷能体谅老弟,我这心里也就放心了!”
对威北侯的宽宏态度永昌伯似乎是感恩戴德。
威北侯府也无心去分辨他的真心假意,与他又虚与委蛇地寒暄了几句,就各自分开回府了。
其实不管永昌伯府是什么时候投靠的皇帝,以后有什么打算,那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只要有他在,就绝对不会让人再去虢州给自己的女儿女婿添堵!
皇帝回了后宫,卫婉正侯在昭阳殿门口。
“这会儿日头正晒着,怎么不进去等?”
皇帝很关切地问了一句。
卫婉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笑道:
“是臣妾想要早些见到皇上,也就顾不得晒不晒了……今日早朝可有人惹皇上生气?臣妾怎么瞧着皇上心情不大好?”
皇帝眼神闪烁了一下,拥着卫婉进了昭阳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