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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偃闻言神色一动,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了然,朝宁娆张了张口,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复又低下头自己看着路,为他们父女引路。
宁辉满面寂落无奈,喟叹道:“我上过奏疏,详述苛政之下云梁人所遭遇的种种不公,可惜,奏疏未到御前,便已被左相截了下来。”
“左相?”宁娆诧异:“他不是向来赏识父亲的吗?”
“正是因为赏识他才截了下来。他说,这奏疏送上去除了会让我官位不保,不会有任何的作用。也是,如今南派当政,太子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也得倚重他们。南派最忌讳的便是滟妃的余党,但滟妃已死,再拟造名目去行排除异党之举都显得不那么名正言顺。所以,干脆把所有云梁人与大魏对立起来,从朝野到乡间悉数打压,这样他们的敛权之行就师出有名了。”
“这等局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想匡扶正义,单单靠一张嘴是没有用的。”
宁娆心中一动,问:“那什么有用?”
宁辉沉默片刻,似是有些挣扎,但仍旧下定了决心,道:“实力。云梁人若想求得一个公正,光靠旁人的怜悯是不够的,需得自身强大才能有筹码去争一个公正。”
“若是这样,那将来云梁与大魏再起冲突怎么办?战事一起,受苦受难还不是寻常百姓。”
宁辉转头望着她,认真道:“所以需要一个人,一个深明大义又善良的人,在足够高的位置上去替云梁人争取公正,而不是逼得他们不得不去通过掀起战事来夺取自己想要的一切。烽烟一旦起,那么必是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宁娆停住脚步,看向自己的父亲。
正停在涧潭上的石桥,下面数丈高,是已结了冰的水面,倒映着蓊郁松岭和绯艳梅花,泛起粼粼白光。
江偃本走在前面,突然察觉他们不走了,忙又倒回来。
“怎么了?”
宁娆转过头,正视江偃,问:“依你看,我若是去选太子妃,选上的胜算大吗?”
江偃一怔,老老实实地摇头。
“我不是说你不好,就是我还挺了解我皇兄的,你不是他喜欢的那类女子。以你的品貌通过前三选是没问题的,但在最后一选,父皇肯定会考量皇兄的意思。”
宁娆拢了拢袖子,里面还放着孟淮竹给她的百僵虫蛊,她隔着绣缎捏了捏那方方正正的轮廓,蓦得,抬头道:“那我去。”
宁辉和江偃吃惊地齐齐看向她。
“我去选,若选不上,那也是我尽力了,不亏欠任何人,从此可以问心无愧地活着,与云梁再无瓜葛。可若是我选上了……”
她微顿,看着江偃僵硬地笑了笑:“你不是说选上的胜算不大吗?若是万一选上了,那就是天意,天意如此,人又怎么能逆天而为呢?”
……
最初的最初,宁娆就是抱着这样一种想法,她无心入此局,对那个监国太子也没有什么好印象,但她又明显得感受到周围人给她的压力。心有沉负,难以为静,仿佛这样什么都不管,自顾自拂身去是一种罪孽,是对不起谁了一样。
但其实不论从道理还是从情理上来说,宁娆没有亏欠任何人。
所过不去的,大概就是心里那道坎,那坎上有淮竹和千千万万云梁人所受的苦,有父亲不能明言的期盼,还有淮竹为自己放弃了孕育后代。
这样的终身大事,决定得就是这么潦草。
但孟淮竹却把它当做了一件顶重要的事来筹备。
她让江偃教宁娆关于太子的喜好、憎恶,力求在短时间内把她塑造成一个举止娴雅、端静温柔、寡言少语、颇为稳重的女子。
因为江偃说了,他皇兄最喜欢温柔、娴静、柔弱的女子,特别讨厌女人话多。
宁娆还在心里想:嘿,反正他喜欢的自己一点不占,能这么完美地避开太子殿下的喜好,那也当真是难得了。
所以,她也没当回事,每天应付公事地学,江偃呢,据她观察,也没当回事,每天心不在焉地教。
只是,教着教着,他变得有些奇怪。
他总喜欢在自己练习揖礼、端茶、烹水等标准动作时一吭不吭地蹲在檐下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像是飘转在天边的缥缈山影一样,透出痴愣、怅惘、忧伤……
看得宁娆有些发毛。
但更可怕的是,江偃那奇怪的言行升级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初春微凉的午后,江偃弄来了一辆马车,包了一包袱皮的银锞子,借口带她出去练骑射,把宁娆骗上了车,拉着她一路往长安城外走。
随着马车的颠簸,宁娆靠在车壁上还在默默地想,不是说太子殿下喜欢安静话少的女子吗?怎么还得练骑射?难道他喜欢看姑娘安安静静骑马,安安静静射箭?
这品味也太古怪了吧。
她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马车骤然停了。
马声嘶鸣,铁蹄踏响,宁娆掀开车幔,见孟淮竹拿着根鞭子站在马头前,指着执缰的江偃,面无表情道:“你可真是长本事了,敢给我拐着淮雪跑,你想好了要断哪条腿?”
一直到两人被孟淮竹逮回去,江偃被孟淮竹抽了几蟒鞭,脸上挂了彩,小可怜似的抱胳膊蹲在前堂角落里,幽幽怨怨地看着宁娆。
宁娆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带自己私奔?
后来,江偃就被禁止再和宁娆见面了,反正关于太子的喜恶憎好已学得差不多,后面的就用不上他了。
这期间江偃不死心,跑来找宁娆,拉着她的手,挚情道:“阿娆,皇宫那地方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绝对不适合你,而且我皇兄这个人冷冰冰的,绝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你要是嫁给他,他肯定对你爱答不理,一整天都跟你说不了几句话,跟守活寡没差别。而且,他真得没有我俊……”
那个‘俊’还未稳当落地,就被孟淮竹揪着耳朵拖走了。
他一边捂着耳朵,疼得面容扭曲,一边不死心地嚎叫:“阿娆,你嫁给我,我保证一辈子不纳妾,我把王府所有财产都给你,你让我站着我绝不坐着,你让我睡地上我绝不睡床……”
声音越来越小,随着穿堂风幽浅的呜咽,同两人的身影一直消失在长廊尽头。
宁娆看着江偃消失的方向,微微有些发愣。
到底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从前她觉得自己很喜欢陈宣若,心里也是愿意嫁给他的,可到头来发觉是一场骗局,虽然也难过,也生气,但好像难过一场,生气一遭也就过去了,仿佛春风拂过,激起池水涟漪,而风静云止时,涟漪便平了,又是安谧宁幽的水面,就像风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甚至现在她想起来,陈宣若也只是个普通人,在她记忆里占了一席之地,如此而已。
难道这‘情’之一字就是这么浅淡易逝的吗?
若是这样,江偃如今看着情真,大约过几天也就消停了吧。
这样想着,她便觉轻松了不少。
出了正月,礼部便开始拉起架势正式为太子选妃。
虽然宁娆觉得自己还是块没雕琢好的璞玉,需要再雕一雕,修补修补,但时间紧迫,只能匆忙上阵了。
选妃共分为四轮,前三轮由礼部主持,主要考察品貌仪态、琴棋书画、针凿刺绣。最后一轮由内直司主持,由太子殿下亲自过目,选出正妃。
前边两轮下来,宁娆虽有惊但无险,好歹混了下来,等到了第三轮,原来百余人的秀女只剩了十几人,芳华殿的绣房终于腾了出来,可以一人一间了。
宁娆这几日总是发愁,第三轮考察的是针凿刺绣,这可是最见长久功夫,不能速成的,她的绣工,有点一言难尽。
第65章 。。。
可是三轮选期的日子越来越近,临时抱佛脚显然是不行了。
她愁得辗转难眠,终于在三选的前夜,江偃派人送来了信,邀她在月上中天时在桐花台相见。
是夜,她捱到夜深人静时,穿了件宽大的黑色斗篷,用兜帽将脸蒙住,偷偷摸出了芳华殿,顺着白天探听好的小径一路摸去了桐花台。
因她全副心神都在观察所过宫苑是否有禁卫值守,忽略了身后,从芳华殿出来就一直有一个人影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
穿过御苑,曲径尽处,便现高台。
数十阶拱起的高台上伫立着绣甍飞檐的宫阙,外面点着几只灯火幽明的茜纱宫灯,将那巍峨的建筑轮廓勾勒出来。
宫阙旁侧盛开着大片的桐花,枝叶蓊郁,花瓣紧密拥簇,微风拂过,宛如碎玉簌簌飘落,将这雍容华丽的高台宫殿点缀得清远如画。
而江偃站在桐花之下,抚着石栏,面对月色,孑然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娆捏着裙角悄悄地走上高台。
明明她的脚步极轻,几乎什么声响都没有,可当她甫一靠近,江偃立马回过了头。
他凝着宁娆的眉目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阿娆,你在宫中可习惯吗?这宫里的饭你吃得惯吗?”
他的语调极轻、极缓、极认真,好像这才是当前头等重要的大事。
宁娆揣着心事而来,怎有闲情跟他寒暄,便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随口道:“都习惯,都习惯。”
随后,便问他接下来的刺绣考察该怎么办。
江偃默然了片刻,道:“我可以替你安排,在礼部里还有几个我母妃生前倚重的心腹。但……”他忖度道:“最好不要这样。如今朝野上下皆是我皇兄的耳目,若我的安排一旦被发现,那么就会被旁人察觉你我之间的关系,这对我们来说会很危险。”
他用了‘危险’二字,还说‘我们’,这让宁娆有些疑惑。
若是江偃给她走后门被发现了,大不了落一个不尊宫规的罪名,最最丢脸不过是被赶出去,何来危险一说?而且就算是被赶出去,那也是她,江偃贵为楚王,刑不上大夫,至多挨几句骂而已,又怎么会危险?
她看着江偃那秀美出尘的眉眼,此刻全神贯注地盯着她,满是凝重,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突然有些明白了。
她现在选的可是太子妃,而江偃是太子的弟弟,人人都知,太子对孟文滟留在朝中的余孽甚是忌讳,而这批余孽在孟文滟死后便悉数站在了楚王江偃的身后。
储位只有一个,太子也只有一个,但论实力、论帝王恩宠,楚王仍不逊于太子。
不管江偃自己心里有没有问鼎之心,但在外人看来他一定有。若是这个时候在被人发现他暗中与择选太子妃的秀女有来往,并动用实力妄图干涉最终择选结果,再有人要在这上面做文章,给他按上一个‘私相授受,居心不良’的罪名,就算不会伤起根基,也至少会让他脱一层皮。
想到这儿,宁娆出了一身冷汗,忙后退一步,道:“你说的有理,最好你不要再出面了。这事情我自己再想办法,若是想不到办法,大不了就是落选,我们已经尽力了,所求不过是一个问心无愧。”
江偃俊秀的面上漾开一抹笑容,垂眸凝着宁娆:“是呀,本来就没有多大胜算,选不上就选不上,何必放在心里。”
话是这样说,可宁娆一想到此来身上担着姐姐和父亲那么多的期望,又将要止步于第三轮,便觉心里不是滋味。
郁郁寡欢地回了芳华殿,刚回过身来要关上门,门却被人从外面抵住了。
玉手纤纤,抚在门上,陈吟初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