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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么一个小个子,跟在皇上身后被一掩,连人都瞧不见了,别提还要服侍皇上。
心知这怕是皇上罚姑娘的法子,安德福自然不会冒然上前帮忙,只能看着小姑娘边迈着小短腿努力追,边托着大氅对他们皇上软软叫唤,“呀,慢,慢点点……”
第34章 酣公公
每逢秋狝冬狩,狩猎第一夜都会举宴同庆,同时清点猎物,拔得头筹者重重有赏。所以此时摆宴的大帐外堆满了各色猎物,只待稍后着人点数。
大帐内摆有案桌约三十方,一桌可坐三至五人。宣朝以右为尊,是以作为以右至左,从上至下按官位品阶依次排开。为首的是资历最老的两位殿阁大学士——孙弘文与林山,随后有林太傅、李太傅,各部尚书侍郎侍中,领武大臣,将军提督等……其家眷或坐于旁坐,或于身后另摆小桌。
众人正左右寒暄交谈中,便听得内侍尖利的声音,纷纷起身见驾,垂首俯视地面不敢直视圣颜。
本想着数十丈的距离,以皇上的步子很快便到了,不料皇上走得比平时要慢上一半。叫有好奇者不禁垂目斜望过去,这一看才知,皇上身后竟还坠了个小小的身影,顿时让他们微微瞪大了眼睛。
再仔细一瞧,原来是个托着皇上大氅跟得摇摇晃晃的小公公。
只是……不少人咂舌琢磨着,这小公公看起来最多不过四五岁大的模样吧,怎么皇上居然留了这么小的公公服侍。瞧这走两步扶一下帽子再提一下腿气喘吁吁的小模样,还真让人捏了把汗。
一时间,众人皆侧目望去。
放在平日,近百人的目光齐刷刷望来,知漪定会害怕地抱着人不放。但宣帝的大氅于她来说实在太重了,光托住这个小姑娘都要顾不上了,哪还记得去注意旁边。
走着走着,小靴子都松了,知漪急得满头冒汗,沓着小靴子“蹬蹬蹬”,包子脸上的软肉也跟着动了动,因着身子太圆差点没一路滚过去,可见平时确实吃得有点多。
大帐正前方立有特为宣帝备的楠木宝座,两旁有三道小阶,这阶梯对宣帝来说只一轻轻提脚的事。但忙着托大氅的知漪没瞧见,靴子还松了,当即“呀”一下绊倒在地,整个小脑袋埋进大氅中,只剩一双小脚在外面蹬着。
帐内不知何处响起了极小的“扑哧”声,很快就静了下来。不少人望着摔倒在地的小不点心生同情,想着定是要被皇上罚了。
宣帝脚步果然顿下,转过身来,但并非像他人想的那般处置小公公,而是俯下身,将被埋住的小不点轻轻一提,提了起来。
许是从未见过宣帝这般温和好说话的模样,正盯着的人眼睛都瞪圆了,心中猜测是皇上今日心情太好还是这‘小公公’身份特殊,只可惜转瞬他们皇上就坐了下去,那小公公也跟着站在了宝座右侧。
很快有内侍在外边清点传唱猎物数量:“都统李泽,野兔两只,獐子两只。”
“宣威将军邱钟,母鹿一只,雉鸡五,狐二……”
……
统共清算下来,自然还是武官所得猎物更多,最为杰出者乃此次布围时左翼前哨的一个小统领,因他竟大胆深入内围,得猎了一只棕熊。此人生得膀大腰圆,声如洪钟,且有八尺之高,走进帐内领赏的瞬间就遮住了门边的所有灯火,虚虚望去只能看见一个黑如压顶的影子。
知漪正好奇地目不转睛盯着这人,小胳膊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安德福含笑道:“姑娘,该您斟酒了。”
说完递来一个小酒壶,知漪抱着倒也不是很重,只是要稳稳地斟入玉杯就有点困难了。
宣帝难得露出笑颜,大力嘉奖了几句那位统领,赏下一柄重八斤七两的宝剑,剑身长约三尺,耀着锋锐银光。剑鞘雕有游龙,缀以大小不一的五色珍珠,看起来极为奢华。
统领当即激动地脸色涨红,立刻跪地谢恩,将宝剑举过头顶。
与此同时,知漪往上瞄了瞄,发现宣帝没有往自己这边看,顿时安下心来。因着案桌和她差不多一样高,便踮起脚来努力提着酒壶往玉杯里面倒去。
酒是醇正的寒潭香,甫一倒入杯中,馥郁香气顿时飘散开,带着丝丝寒意,淡色酒液盛在黄玉杯盏中,被衬得愈发晶莹剔透。知漪边倒着,眼睛也随之亮了起来,好不容易扶正的帽子歪在旁边也没管。
安德福在旁边看着很是着急,这酒都淌到桌子上了,我的小主子哎,您这是倒酒还是洒酒呢。
倒了一半,杯子没满,酒壶却空了不少。知漪自己终于也发现不对了,歪了歪脑袋“咿”一声,这才瞥见几壶要流下小案的酒。左瞧右看没找着东西,最后干脆小身子往上一趴,把自己当成擦桌的布来了。
安德福:……姑娘您还真是不心疼自己啊。
正好宣帝起身与诸位大臣一同饮酒,安德福便小心将人从桌上抱了下来,帮着理了理乱糟糟的两袖和青色小帽。只是袍子前面都湿漉漉的了,浑身透着一股酒香。
哭笑不得地止住了小姑娘还要扑上去的举动,安德福终于明白皇上这不是罚姑娘,是在罚他啊。光这么一会儿间他这心就七上八下跳了无数次,生怕这位小主子在诸位大人面前闹出什么笑话来,再多点时辰他岂不要被吓死。
想了想,皇上除了说要姑娘服侍斟酒也没吩咐过其他,安德福决定还是让这位主子歇歇,对大家都好……
他弯腰低声道:“姑娘,要不您先去换身衣裳再来?这湿衣裳穿着当心着凉。”
知漪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也不知在想什么,抱住椅柱不撒手,“酣宝儿,不走。”
安德福一瞧,试探道:“惜玉可在营帐里给您备了不少点心呢,您不想去尝尝?”
小姑娘顿时犹豫了会儿,下一刻小鼻子动动,那股酒香又飘了过来,立马坚定了,抱着椅子不动摇。
安德福也看不出缘由,只得嘱咐了另一个小内侍看好知漪,转头自己亲自上前服侍宣帝。
宣帝当然不是真的想罚知漪,只是让她记住教训罢了。毕竟小姑娘实在太好哄,只要稍微认识的人表露出善意,再拿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去诱哄,保证什么都不管立马就跟着人跑了。
太后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严重,道等知漪再大些便好了,况且平时都会有一堆宫女嬷嬷们跟着,无需太过担心。而宣帝今日见着小姑娘被人轻易带进围场后,却是另有思量。
所以对于安德福明显给知漪放水的行为,宣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秋狝当中,宣帝便没有拿出在朝堂上冷厉的模样,变得亲和许多,甚至多次目露笑意,让在场众人渐渐放松下来,真正开始享受这次晚宴。
晚宴的主菜自然是白日所得的各色猎物,蒸煮煎炒各式都有,另有御厨直接在大帐外架起烤架来,上面串着清理好内脏填塞了香料和菇子等菜蔬的全鹿、全羊,外表涂了一层蜂蜜,不一会儿便烤得滋滋作响,通体金黄。阵阵肉香飘至帐内,令人口舌生津。
正好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便有人提议去帐外继续,得了宣帝应允后各在一名内侍带领下于帐外落座。
宣帝方才饮了五杯寒潭香,不多不少,刚有酒意,“安德福。”
“皇上。”安德福忙凑上前,“皇上有何吩咐?”
“将墨竹惜玉唤来,让她们带着知漪。”
安德福应声,回身一望就要叫人,然后瞬间呆了呆,又擦了擦眼睛。
小……小主子人呢?
第35章 夜色
安德福四处张望; 哪都没见着人,不由狠狠拍了下之前嘱托的内侍; 压低声音道:“姑娘人呢?方才不是让你看着?”
“奴……奴婢是一直看着啊,眨眼人就不见了。”小内侍吓得两股战战,他就出神看了一下帐外; 没想到回过头人就不见了。
碎碎私语没有避过宣帝耳朵,些许酒意使他的目光比平时更加宁静,“何事?”
“皇、皇上,姑娘暂时不在这儿。”安德福扯出笑脸; “想是在外边玩儿呢; 奴婢马上派人去寻。”
宣帝动作顿住,沉默了一瞬; 几息之间空中无形的压迫感差点让其余内侍吓跪在地。然而这种压力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宣帝淡声道:“去寻。”
说完起身准备离座,却不知脚边何时趴了个东西; 正以案角和他的皂靴为支撑。宣帝这一起身; 那小东西立刻稳不住了; 在桌下“咚”一声撞着了什么,接着又骨溜溜从案下滚出,滚到众人眼前。
不待安德福瞪大眼睛; 那小团子因为身子圆滚滚又太小的缘故,竟一路直接从阶上滚到了一丈之外。幸好夜间衣裳穿得厚重,帐内的地上还铺了一层绒毯,不然这一滚; 可就不只是脸蛋灰扑扑的结果了。
小团子径直滚到远处,居然还没有醒来。只在期间低低地胡乱叫了几声,等停下后还打了个小酒嗝,自己翻了个身,继续趴在地上酣睡,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安德福:………
怪不得之前怎么哄这小主子都不肯回去,原来是盯上那酒了。看这模样,该不是自己偷偷拿了一壶躲在桌底下喝呢……
想到这,安德福忽然抖了抖,偷偷瞄向他们皇上,担心皇上发落他们。转眼却讶异地发现并未在上面见到怒容,甚至连一丝不悦都没有,还……还在笑?
皇上也醉了?安德福琢磨着,耳朵一动,便听到宣帝沉声吩咐几句,上前弯腰轻轻拎起地上的小姑娘,然后转了个弯从另一边出了营帐。
走了?安德福呆住,回想宣帝刚才的话,好像是令他们传话给外面诸位大人,道不想让他们太过拘束,便不继续参宴了。可是……皇上怎么突然就不去了呢?
“安总管,安总管?”那名内侍上前小心问道,“皇上走了,咱们不用跟上吗?”
“跟什么跟。”安德福恨铁不成钢,敲了敲他脑袋,一甩拂尘,“没瞧见皇上的脸色吗?那就是不让人跟着的意思,亏你也服侍皇上有两年了,竟这点小事都看不出。”
他顿时记起之前收的小徒弟林全儿的好来,林全儿胆小是胆小了些,可人够机灵懂事。哪像这几个,个个木讷得很,半点不知变通,吩咐一句话得问十句。可惜林全儿被留在宫中打理,暂时是帮不上他了。
想到宣帝的话,安德福打起精神,换了张笑脸,春风满面地传话去了。留下被他敲了数次脑袋的小内侍摸了摸头,无辜地想着自己入宫分明半年不到,安总管是不是记错人了?
宣帝未回营帐,而是令人牵出了白日行猎的御马,将知漪拢在怀中,径直策马到了围场最外围的草原中。
四个御前侍卫骑马跟在身后,知道皇上此时不喜有人打扰,他们特意保持了距离,尽量不发出多余声响。秋日夜间的草地多有露水,黏重湿稠,马儿徐徐踏在其上正好缓去蹄声。
宣帝五岁习武,八岁始练骑射,马上功夫比起朝中诸位将军丝毫不差,所以当初才能亲自征兵多罗,一路追击,仅用两月时间震碎敌胆。如今算起来,距那时亲征也有三年之久了。
宣帝拉住缰绳,缓缓停下,忆起昔日场景,心绪激荡。
他不喜饮酒,方才的五杯寒潭香虽不至于让他醉倒,也使他有了躁意,更记起了当初征战时的情景,所以才想起夜间纵马驰骋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