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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词-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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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不知太子会提前出事,本还想趁近来无事去瞧瞧大姐,替她料理一下身边的牛鬼蛇神,因此对父亲有此请求。如今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家里的事父亲尽管由着她胡乱插手,朝堂的事却连她说一句都如此严厉地训斥。

容渺感到十分无力,自己又没有旁的本事,怕是无法帮父亲的忙了!

容渺垂头丧气地回到房中,一夜不曾安睡。一大早,刘氏红着眼睛前来,“渺儿,你怎生惹恼了你父,至于送你远行?”

女儿即将及笄,虽说太子薨逝不宜宴请,可她毕竟是侯府唯一未出阁的女孩儿,及笄礼是将她推向贵妇圈、被众位家中有适龄未婚公子的夫人们所熟悉了解的最好机会!

依着镇北侯之言,即刻送她去余姚,岂不要在路上过生辰、行及笄礼?

再说,还没跟容嘉那头打招呼,贸然前去,只怕不妥!

可刘氏再作风强硬,也终究是个以夫为天的南方女人,镇北侯是家中男主,她劝说无用,只能遵从。

“其实,我知道你父亲担心什么,不就是怕你表哥……唉!你表哥已经收拾好东西,这几天就要搬出去了!只盼你父亲能改变心意……”

容渺默默无语。如果她不想去,也不是全没办法,让自己生场“大病”,父亲定然心软。

但她心里隐隐地有种预感,父亲被冤一事,多半会提前,以自己一介女流之力,只怕无法扭转乾坤。可大姐夫不同,大姐夫周潼是句章水师功曹参军,校尉是他伯父周轩!

必要时,与姐姐陈情,向姐夫借兵,若有周轩联合各处镇北侯的旧部,齐向朝廷施压,又有北方战事相迫,未必不能救下父亲!

不管做不做得到,总比坐以待毙等死要强得多。前生父亲被下狱,各种酷刑轮番上了一遍,她出嫁北国之前,得到准许去狱中探监,心痛得几乎晕死过去。父亲失势,众方落井下石,母亲不甘被当成逼父亲亲口承认叛国罪行的筹码,愤然自尽。大姐远在会稽,朝廷有意封锁消息,各地收到镇北侯叛国消息之时,整个镇北侯府早就不在了。

曲玲珑有意折辱她,偏不准她随意死了,将她以伶人的身份送去北国,让她去北宫服侍那年迈残暴的老皇帝。北宫自来排挤南国女子,她被打入冷宫,受尽屈辱折磨……

前生种种,每每想到,就恨不能立时取了那些歹毒之人的性命,以报前世之仇。可她太弱了,手上没有半点能够调动的力量,父亲不信她的劝谏,她暂时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更遑论保护父亲,保护家人?

出行在即,刘氏带着容渺,在这风卷云涌的非常时刻,频频出门给她置备行装。

“娘啊,一来一回也就一个多月,等父亲忙完手头之事,多半便准我回来了,何必添这许多东西?再说,姐姐那边必然都有。”容渺见刘氏将一只珠花在她鬓发边比来比去,不禁深感无奈。瞧刘氏的架势,知道的想必明白她只是出个远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出嫁,家里帮她选嫁妆呢。”

刘氏眼色一黯,“傻孩子,你的及笄礼,总要有像样的笈啊!娘本来给你准备了一支,瞧来瞧去又觉着不大好,想另选一支,时间仓促,怕是来不及打新的,这些……总没有如意的……”

容渺如何不知,不如意的不是笈,不如意的是她要出远门。刘氏整个人都笼罩在淡淡的伤感情绪内,容渺不知怎地,忽然眼角发酸,。这情境跟心绪,好像这一别,便会永生难再相见,如此不祥!

刘氏又提议去扯料子,给她裁衣,待她归来,最快也是夏末了,届时,即便不是梅时雨,也总要说个旁的人家,衣裳先行裁好,给她带在路上,去会稽慢慢绣去!

刘氏跟掌柜选缎子,聊得热络,容渺倚在店铺门前,取了帷帽拿在手上当成扇子般轻扇透气。一切提前发生,脱离她的认知,总有种烦闷的窒息之感,命运已掐住镇北侯府的喉咙,只不知那一日何时来临!

沉思间,街道上的喧嚣并未入耳,一道锐利的视线射向她,引她下意识地举目望去。

街尾,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她全部注意。

那是一个武僧,手持禅杖,穿一身浅灰禅袍,正与身边一高大的男子低语。

她恍惚回到前生,她嫁往北宫路上,送嫁仪仗遭遇一众官兵,那首领向她们借马。囚笼中,一光头僧人满面血光,仰天大笑。

官兵用戟在他身上乱戳,呼喝他不要出声。

僧人身上瞬间飚出鲜血,疼得咧嘴,却仍固执地不断勾起嘴角,扬声笑骂。

依稀记得,他自称“释风和尚”,咒骂北国太子“假仁假义、诛杀手足,弄权误国,北朝早晚要毁在他手里”。

官兵首领骂骂咧咧,怪责此和尚令他追了两个多月,山长水远地给带回来,一路走一路骂,惹了许多麻烦。送婚使好奇多问了一句,方知此和尚竟曾刺杀过北国太子,是个必死的重犯。

武僧没注意到容渺,他身边的男子却一眼就认出了容渺便是前两日收拾魏四娘的小姑娘。见容渺瞧自己身边这大和尚瞧得呆住了,不由纳罕。南朝人多信神佛,大街上走着几个僧人本是平常事,因何这女子如此注意释风?

“疯和尚,那边有个小娘,你认不认得?”杨进用扇子戳了戳释风。

释风抬头,茫然四顾,“哪有小娘?”

杨进不语,缓步经过容渺所在的铺头,见她一双美目,始终胶着在大和尚面上。杨进不动声色地推了释风一把,释风禅杖一顿,支在地上,怒视杨进,“天杀的鸟贼,好好走着,你突然撞我干嘛?”

容渺思绪骤然被打断,慌忙回神,见释风险些在自己身前跌跤,一个文士打扮的男子立在道旁淡笑,朝她拱手,“施主可要布施?”

容渺脸上一红,敢情她盯着人瞧被发现了?连忙摆手,“信女诚心向佛,遇到浮屠,失神多看了两眼,失礼至极,抱歉抱歉!”

杨进微笑不语,释风这才明了,原来这就是杨进适才说盯着自己瞧的小娘,一脸鄙夷地上下打量容渺一番,“嗤!我道是谁人迷恋我风骨不凡,原是庸脂俗粉一名,晦气晦气!”

容渺笑容僵住,无言以对。释风再不理会她,径直朝前走去。杨进回眸轻笑,“姑娘休要见怪,我这浮屠朋友口无遮拦,杨某代他向姑娘赔罪!”

容渺尴尬一笑:“好说,好说。”

恰刘氏选好了衣料出来,唤她上轿,容渺心里忽地一沉,适才释风身旁那男子,为何给她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她在何处见过他呢?

细细思索,总想不起来,前世今生,似乎都不曾见过此人,那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这边容渺百思不得其解,杨进亦问了大和尚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疯和尚,适才那小娘,像不像她?”

释风轻嗤:“少拿‘她’来当借口,你这厮分明见色起意,跟你兄长一般,是个十足混蛋!”

杨进轻摇折扇,久久不语。

刘氏终于打点好容渺行装之时,已是数日后。出行当天,天气微冷。

容渺乘一车,各色礼品、特产装了一车,跟从侍卫十余名,侍婢四名,婆子一名,容渺为遣人跑腿方便,又跟镇北侯要了淮山随行。淮山垂头丧气,心里一百个不乐意,怏怏地牵着马跟在车后。

拜别家人,再三嘱咐,得到容华不待庞家苦求绝不回去、刘氏再三应允会看紧门庭的保证后,容渺才恋恋不舍地起行。

出城五里,草堂前,有人吩咐停轿,容渺掀起车帘,见梅时雨微笑向她走来。












第20章 作别
城郭如画,映在二人身后。官道旁芳草连天,梅时雨温润的声音如羽毛般轻撩她的耳朵。

“表妹为了躲我,宁肯远行?我自问向来对表妹,倾尽所能,诚心相待,表妹既说自己心中没有旁人,那么,能不能给我个理由,告诉我,我究竟错在何处?”

君子如玉,问得真诚、悲切。

只恨容渺不解风情,硬邦邦地背转身去,“表哥何必多言?真相不堪,表哥自己清楚,非要从我嘴里说出来,两厢里窘然么?”

“不!”梅时雨不再温润了,伸出手,扳过容渺肩膀,迫她与自己对视。

一旁丹桂惊得一声轻吒,不得已,梅时雨松开手,眼眸中倒映着容渺的影子,兼有嗔怨、痛恨和恼怒。

“表妹自我从扬州归来,便一直不冷不热地待我,我真不懂,表妹难道堪堪半载,就变了心肠么?”

这是要将罪责推在她身上?

容渺冷笑,言语直白残忍,“表哥是斥我水性多变?表哥真真可笑,既要拿好处,又要立清名,世间美事皆被表哥占了,表哥以为自己是谁?那药……”

梅时雨眉头直跳,听她说道,“那药本是分量极轻的迷药,并不能令人迷失本心,不过引着人将心底最真实的情绪反应出来罢了。表哥与曲玲珑,是相互爱慕,各有情意,方能做出那等事来!这般简单的试炼表哥都通不过,如何敢将终身托付?好在年幼时不懂事,所言所行均做不得数,否则容渺此生幸福,岂不毁在表哥手里?我当表哥是兄长,表哥勿要执迷不悟、妄言‘情意’二字了。容渺不懂情为何物,亦从不曾对任何人动情。”

梅时雨听得她无情之语,身子轻晃,几乎站立不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耐心等她长大,等她能够做他的妻,她却说“从不曾对他动情”?

瞬间,眸中蓄满了委屈羞愤的泪水,几乎忍不住便要滴落。梅时雨扬起头,将眼泪逼回,勉强一笑,“表妹所言,不是气话么?当真……”

“当真!”容渺毫不犹豫,一口咬定,从袖中掏出一枚圆润的美玉,摊开在掌心,“这是表哥所赠之物,现还给表哥,从此两不相欠了……”

那玉……

他用节衣缩食省下来的银子买的,他遭遇水匪时拼命护在身上,他怀着浓浓的相思之情将此物当面赠她……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么随随便便的还给他,告诉他,他们两不相欠?

眼泪瞬间决堤,梅时雨闭紧双眼,不看那玉。别过头去,藏住自己满是泪水的脸,声音闷闷地道,“既当我是兄长,一个小礼物,表妹大可安心收下。”

她不语。他只得再次苦涩开口,“若是瞧不上,表妹只管随意弃了吧。只求……不要丢弃在我面前,算是表妹留给我最后一点颜面……”

言罢,已是泪落成雨。

少年情感,浓烈得如盛夏榴花。是火般热情,海般汹涌。他自小立志要娶回家好生呵护的妻,就此与他诀别。婚约还未完全解除,他却知道她再也不属于她了。

早知今日,他岂会苦苦守着礼教规矩,频频拒她于千里之外?去岁冬暮她抱罗衾而入,身边不带任何侍婢,他就当……紧紧握住她递过来的手,将她留住!

是他太傻,以为表妹是懂得珍惜真情之人,是他错了!女子皆是贪慕虚荣之辈,她渐渐长大,开始企望更好更富丽的生活!

她太短视了。也太瞧不起他了!怎知他梅时雨,便没有改变命运、直上青云之时?

容渺重新上车,手中玉石,轻掷于道旁。

梅时雨呆立半晌,泪水干涸过后,面上已是无悲无喜。上前几步,拾回那玉,紧紧攥住。

她终是这点情面都不肯给,弃他如鄙履,践踏得毫无负罪之感。

很好,容渺,此生做不成鸳侣,便是仇雠!

车行两日,弃车马,改水路,行船四日,至余暨,修整一日,再上船往东行驶。念容渺初次出门,刘氏百般嘱托随行从人,不可急于赶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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