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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天下-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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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凤宁再度看向殷六。
怪不得她居然能在她的脸上看到紧张这种表情。
李凤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碧叶。”
罢了。
横竖她们两个从小到大,谁也没少替谁背黑锅。
“是。”即使奉茶也毫无声息的碧叶应了声。
“既然你侄子来投亲了,就好好照顾他。”李凤宁干巴巴地说。
李凤宁这里不止是国丧,还是母丧呢。贸然留个怀孕的男人在府里事情更麻烦,只能借个由头了。
“是,多谢殿下。”显然碧叶足够机灵到明白李凤宁在说什么,“您上回说请的魏大夫带了远房姨甥过来,如今安排在花园后头的小楼里住着。我的侄儿也安排去与他一道可好?”
“你看着办就是了。”李凤宁愣了愣才想起来的确是有请大夫回来的事。
碧叶领着激动到眼圈发红的拾筱去安顿了,于是屋里只剩下李凤宁和殷悦平两个。
一开始,谁也没说话。
“姑姑和姑父那里你自己去说。”李凤宁开口时,依旧拉长了个脸。
“能挨过这一阵就行了。”殷六像是放下心中大石,语调都轻松了很多。
“说得你好像不用娶亲了一样。”李凤宁冷笑一声,“正君没进门就已经生下孩子,还是国丧期间生出来的,你叫拾筱以后怎么过?”李凤宁仍然忍不住刺了她一句,“你个缺心眼。”
殷六默不作声,随后颓然一叹,“能由得我做主还娶什么亲?有他就够了。”
这回却换到李凤宁瞠目了,“你这么喜欢拾筱?”
殷六眉头一蹙,她看向李凤宁,眼睛微眯,“我不像你,对自己下不了那种狠心,喜欢的还朝外推。”
李凤宁自然知道她指的是随儿,一想到自己替她背黑锅还要被她说,气得一眼瞪过去。而殷六显然也不忿她刚才那句“那么喜欢”,顿时不甘示弱地瞪回来。两姐妹拉长脸瞪着对方好半晌,最后同时转开眼。
“了不起就说是我的,”李凤宁嫌麻烦似的挥挥手,“是你替我养总行了吧。”
殷六看她这样终于绷不住笑了。眼见李凤宁又要炸毛,殷六连忙扯开话题,“你这一桌子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
“乱七八糟?”说到这个,李凤宁愈发有气无力,她一伸手,五指箕张一巴掌拍在右上一堆案卷上,“啪”一下,“这堆是说军器监的职衔空了一半,如今在职的也没几个能干活。”她又“啪”一拍面前那几厚叠纸,“这些是‘军器监欠了还不清的银子’。”她收回右手换了左手,嘴角抽了一下似的,朝一堆簿册重重一掌拍下去,“这些才叫真厉害,是‘做假账也不知道动动脑子’的物料册子。”
殷六听她说得严重,表情也肃然起来。她扫了眼李凤宁桌上多到叠成好几堆的书簿卷册,“你就不能回了?虽然军器监也实在是太不像样,你何苦去应承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李凤宁现在的身份极其尴尬。
她既然是皇女,正式入仕为官就该为一部之首。且不说她自己服不服管,单只设想一下,不管谁做主官,下头有个皇女做副手都是件非常糟心的事。平时要不要指派她去干活?她做错了事情到底要不要说她?
前头三位皇女都是十来岁时授了凤阁谏议一类的官职,先从旁学了好几年,后来又派了一堆的人辅佐才安安稳稳坐到如今的位置。照着李贤就算说天是蓝的,底下人都要驳一驳的态势,她就算想要依葫芦画瓢让李凤宁按部就班也做不到。
让李凤宁统领那些主要的衙门未免儿戏,所以也只能找这种半废了的军器监了。
“讨不讨好的倒是其次。现在驲落一年比一年不太平,提前整一整是应该的。”李凤宁说,“何况军器监搭着兵部,大姐姐是想我跟安郡王走近一点。”
如今李贤有四个妹妹。
老二李麟简直跟李贤是前世仇人,从小到大没看她顺眼过;老三李鹄盯着李贤的椅子已经盯到眼睛发绿也是人尽皆知。
唯独老四李鲲虽然不像李凤宁这样一条心跟着李贤,有时候似乎也并不很强硬。所以照李贤的想法,如果李凤宁能把李鲲拉拢过来,那姐妹五个就是三对二,总比现下要强多了。
殷六冷笑一声,“她倒是好算计。”她斜睨李凤宁一眼,啧啧了几声,“做个皇女还要讨巧卖乖,也只有你了。”
“那个再说,你倒是帮我想想如今这个烂摊子要怎么办?”李凤宁说。
“户部拨银子,我说了也不算。”殷六的目光落到李凤宁书案上,不由眉头打结,“倒是这物料册……”
“怎么?”
“数与物合不上,无非就是保管不善和监守自盗两条。”殷六说,“如果是监守自盗,就必然有利可图。你不是就缺这个么?”然后她就停了下来。
李凤宁眼珠一转,“你是说……”她慢慢坐直了身体。
“做起来会很难,朝中弹你的绝不会少。”
李凤宁挥苍蝇似的,“那个无所谓。”
“至于人么,会做买卖的你要多少有多少,匠户你别问我。”殷六眨了下眼,“然后,聿姐不是挺合适?她从小就喜欢那些带机簧的东西,算账也算是家传了。”
“我倒是想啊,可聿姐的脾气,我真怕碰上她心情不好……”
“叫你的随儿去不就行了?”
“……我还是自己去吧。”






第127章 军器监
白日当空阳光灿烂,终于跨进初春的第一天比前些日子要暖和许多。可站在军器监正堂外等候的杜仲却一头冷汗。老旧的门“吱呀”一声,从里头走出来的物料库令吴枚脸色发青,也不知道在里头受了什么磋磨,竟然眼神呆滞得像是看不见她一样摇摇晃晃朝外走去。到底同僚几十年的杜仲深知这吴枚不是什么乖顺胆小的人,见她这副模样心里越发打鼓,可又没法逃走,只得吞了口口水,望向那个仿佛噬人怪兽似的门口。
好半晌,里头终于传出一声“杜仲”的传唤。
杜仲在衣服上擦了擦汗湿的手心,深呼吸几次才鼓足勇气,踏进了那间新上任军器监的屋子。
军器监不是没有风光过,但那是在驲落进犯赤月的几十年前。驲落大败并俯首称臣之后的次年,正是那位一手将军器监拉起来的殷大人大量抽调人手,没多久军器监就变成一个空架子,不出五年就成了“病退监”。一直到现在,就连全监上下剩的这些老弱病残也都觉得,离废监的一日不远了。
就在这个时候,吏部一纸文书传来,称二月初新的军器监即将赴任,着军器监一众属官好生准备迎接。杜仲清楚地记得,当时四位署令面面相觑,反复读了不知多少遍也没人敢相信那白纸黑字的意思。唯独她呆愣当场,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她,她,她……她那天都跟那位大人说了什么啊!
军器监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衙门,底下就是一群匠户,所以朝廷的宫门抄能看见,坊间的零碎消息也听得到。
李凤宁是什么人?
一个二十没到的毛丫头?
错,大错特错。
以前在魏王府的时候,她就把府里得罪她的管事发配三千里充军。先不管那人做错了什么,她要是打一顿出气就是京师再也寻常不过的消息,传不上三日就叫人没了兴趣的俗闻。
可她做了什么?
一天跑三个衙门,把这事定成了连魏王都翻不了的铁案。
这满京师的人里,甚至这个军器监里,有多少人在做一些踩界犯规的事?原想着抓到了无非哭求一番而已,但撞在了李凤宁这样能豁出去连一府的脸面都可以不要的人手里,只怕能不从重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踏进屋子之后,杜仲因为有点不知所措,所以下意识停下脚步。
她虽叫底下衙役打扫过一番,可前日突然涌进一群人来,连房梁都擦得干干净净之后,将老旧的桌椅案几全都换成新的,又添置了许多茶具椅垫一类的东西,甚至连软榻都搬了进来。此时整间屋子焕然一新,除了墙还是以前的东西之外,就没一件是杜仲以前见过的。
“杜仲,年五十,豫州汾水人。原为汾水城内冶铁坊工匠,永隆八年选入豫州锻冶坊。永隆十八年拔擢入京,为弩刃署下监作。长宁四年补了弩刃署丞,一直到现在。”坐在书案后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锦衣。她纤长的手指握着一只或许是白玉的茶杯,整个人倚在花开富贵图样的垫子上,她语调平缓嗓音清脆,表情十分地放松。只可惜她接下来的话却令杜仲将将平复了一点的心情又剧烈起伏起来,“原来在汾水娶的夫郎久无所出,在永隆十九年从安阳牙市里花三十七两银子买了个小侍,隔年生了女儿。如今独女杜瑜十七岁,依附在同坊的姚家族学里读书。听说你最近想替她在工部谋个差事?”
听着那似乎毫无情绪的语调,杜仲只觉冷汗直冒。
如果说前头那些还是吏部里存的档,可后面那些她又是从哪里打听到的?十几年前的事了,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事,她居然能清清楚楚地说出个“三十七两”来。
“是……是!”杜仲一咬牙,“大人您说得都没错。”
“前头那四个,一个留任,一个罢职,两个被我从署令降成了署丞。”那仿佛悠闲,又仿佛蕴含着某种特别含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倒是说说看,你该怎么办?”
一个留任,一个罢职,两个降职?
谁……被罢职了?
惊讶令杜仲一时忘记要保持恭敬,她猛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个只比她女儿大上几岁的年轻人。
先前几日明明看上去只是个长相俊俏的普通人,但此时坐在书案后头的女人身上却别有一股饱含冷意的镇定和平静。
那不是由年龄和阅历带来的沉稳,而是出自于……
“身份”。
不由又想起京师里那些关于李凤宁的传闻,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只能认命的杜仲声音也低沉了下去,“但凭大人做主。”
“甲旌署这些年还零零碎碎地出过些东西,弩刃署都有多少年没新东西出来了?”李凤宁的声音渐渐露出不满。
既然署令都能罢免,不要说她这个更低一级的署丞了。此时只当自己这身官袍脱定了的杜仲兴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听李凤宁仿佛意有指责,不由一激动,“大人可知道,甲旌与弩刃是不同的。甲旌除了铠甲之外,还要督造营帐和旌旗,这些东西能费多少物料?可我们弩刃从锻铁开始就是一大笔耗费,户部那里银子发不下来,连煤都买不回来。就算拼拼凑凑弄出些东西来,谁替我们试?”
说到这里,杜仲不由得一股怨气。
军器监人散了规矩可没有废。当时殷大人定下来的,就是凡做出合用的新式兵器,官升一级赏银百两,那时候谁不卯足了劲去做?哪像现在,弄点铁和煤过来还要各处求告,弄得跟乞丐似的看人脸色。不要说弩刃署了,整个军器监里就寻不出用心做事的人来。
“这么说,要是把东西给你凑齐了,你就能弄出好东西来?”然而李凤宁又一句慢吞吞的话就像冰水一样,彻底把杜仲刚刚掀起的意气就浇灭了。
“这,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她顿时没了气势。
谁能夸口说,凡做新东西就一定成功的?
几年前还有人想在刀身上挖槽,想着既能减轻分量也比较省料,可按各种分量递减做了百把出来,试出来却说没以前结实了,特别容易断。于是耗了整个弩刃署三个月时间并几百两银子的花费就这么没了。
对匠人来说这是常有的事。试十存一就算是天才了,可当时一群御史群起而攻之,说军器监空费人力和物料,乃是朝廷蠹虫什么的,生生把最后一个还剩了点雄心的主官给逼得“病退”了。
“那物料库呢?”不等杜仲在那边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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