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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文驰说,你去见朋友了。”李端却仿佛没有发现异常似的,她语调继续平和着,然后顺手就从桌上另拿了一只干净的杯子,放在身边的座位前。
李凤宁眨了眨眼,看着那只空杯子。
这是,叫她坐下来的意思?
或许是李凤宁呆站着始终没有动,李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补了句,“还站着干什么?”
李凤宁只能坐了。
凉亭虽然不小,却放不下太大的桌子,一个人坐着不觉得,等李凤宁一坐下就觉得地方小了。即便她正襟危坐,双腿肌肉绷紧,却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点李端的腿。
反应过来自己碰到的是什么,李凤宁顿时浑身一僵。她不想李端发现,慌不迭地抓过茶壶,本想先替李端续杯的,却因为动作过猛晃了茶水出来,弄湿了自己的衣袖。
“这么大了,还毛毛躁躁的。”李端的语气顿时就不若刚才平和了。
这个听着倒是熟悉了。
李凤宁抿了下唇,下意识抬头看向李端。
她好像,从来就没离她这么近过。
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都离她有几千里远,偶尔几次“交谈”也站得极远,李凤宁突然发现,李端眼角开始有了细细的纹路。
不,不止是眼角。
还有唇角和眉心。
对了,李端与太女姐姐同岁,她们两人一人年头,一人年尾,今年都已经……
四十二岁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侵袭上来,瞬间扫平了那些熟悉的阴暗。李凤宁不由得想起陛下似乎无意,宋章肯定有意说过的话,李端在燕州并不清闲。
“皇姐总说你聪明伶俐,怎么到我面前就呆了?”李端似乎有点不高兴了。
或许是因为她们母女间从没有过这么平和的相处,又或者只是因为震惊于那个“李端也开始见老了”的事实没有回过神来,李凤宁下意识地说:“有人求我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应。”
“什么事?”李凤宁是掩饰,李端却问得自然。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李凤宁顿时懊恼起来,但是话都说了第一句了,不见得这个时候停下来。从如何遇见孟溪,到邺城的情况,最后是她的请托,李凤宁一边说着,一边却索然无味起来,想也知道李端是个什么态度了。
但是当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李端虽然眉头皱紧,却没有立刻喝斥或者责骂她。“你,”她虽然脸色沉肃,语调还没偏到斥责那里,“是怎么想的?”
不得不说,李凤宁相当意外。
“孟溪有一手做沙盘的本事,再加上人品似乎还不错,”李凤宁道,“我想把她荐给太女姐姐。”
说实话,无论是因为陛下疼她,还是冲着她魏王嫡长女的身份,求她的人相当不少。李凤宁从不轻易答应,但偶尔也会挑拣着不相干的做些顺水人情。如今乍看上去,孟溪至少人品正直,所以在看见那个栩栩如生的沙盘时,李凤宁就想把她荐上去给太女姐姐。
“但是替她借阅记录的事,我不想做。”看着李端明显的不赞同,“邺城县令未必就是恶人,况且还有凉州太守在。”
乍听上去,造个水车的确是件有利民生的好事。但实际上,谁知道邺城的县令是为什么一直在推脱?这个孟溪即便在京师能一声不吭,但是回邺城却肯定是要做事的。她但凡来一句“魏王府大小姐都同意的”,就是直接把邺城县令架在火上烤。到时候那个县令到底是允还是不允?如果她不允,是因为邺城确实有难处做不到呢?
退一步想,只是这邺城县令怠惰,造水车的确没有任何坏处,那么凉州太守又会怎么想?邺城县令是归她管的,魏王府的封地又在燕州,两地根本不相统属。李凤宁去管邺城的事,是她这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自己喜欢多管闲事,还是在传达一个陛下对凉州太守不满的讯息?
李端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她,眼神里闪动着一些意外,然后突然来了句,“若此人从燕州来呢?”
“……燕州?”
燕州临海,南边又是朱河,自然不会有田耕缺水的地方。
不过即使燕州有个像邺城那样的地方,李凤宁也不会伸手沾这回事。燕州不止有燕州太守,还有李端,哪里轮得到她来忧心?李凤宁但凡动一下,大概就会被骂个狗血淋头了。
许是李凤宁的表情太过意外,李端便又解释了一句,“你总归要去燕州,如果这个孟溪说的是燕州呢?”
总归要去燕州……
是什么意思?
一瞬间,李凤宁发觉自己完全不能理解李端的意思。但是当她看着李端一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表情时,又觉得自己单纯是听错了。
如果孟溪所说的地方是燕州,以及,她总归要去燕州。
燕州是魏王的封地,如果李凤宁去燕州,那么只有可能是在她继承了封地,也就是说,她承袭为魏王之后。
强烈的情绪瞬间喷涌,堵得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女姐姐和姐夫,小六,乃至于梓言,人人都在劝她尽快坐实世女的名头,但是在李凤宁看来,李端根本就是属意李鸾仪,而不想让她继承魏王。她的母亲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请封一个生父仅仅是小侍的庶女而已。毕竟世女又不是太女,何况承袭还要降格。了不起一个魏郡王而已,李端有必要殚精竭虑精挑细选十几年还定不来么?
但是如今这句话,李端的确是在暗示将会让她承袭。
她是哪里又不够上进,还是李端有什么要她做的,逼得她亲娘非得出动承继这么大的饵来诱她?
意外,惊讶,甚至酸涩和愤怒,所有的情绪纠结缠绕在一起,让李凤宁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再去看着李端。
但是李凤宁低下头的沉默显然被李端解读成了另外一种意思。“一地有一地的风俗,只要还有人住在那里,就必然有解决之道。贸贸然造了水车,或许能解农田缺水,但是却也可能断人生计。”李端说,“照你所说,这水车必然耗费巨大。但是水车能不能一劳永逸,眼下却只是那个孟溪的推想。万一她错了呢?到时候府衙就必须承担后果。”
李凤宁初时不想让李端察觉自己的情绪。离李端那么近,她甚至不能咬牙切齿和握紧拳头,于是只能刻意切断自己的思绪,将自己的全部心神放在李端的话上。而听着听着,她渐渐被吸引了过去。
“凤宁,你不是普通人。”李端的声音沉了下来,带上明显的斥责之意,“遇事,不能想着不得罪人。”
她哪里想的是不得罪人?
反驳差点就脱口而出,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刺着她喉咙,一路扎着落进肚子里。
什么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她如今姓李,就必须要顾忌着凉州太守。历来没有朝廷越过州郡直接管到县衙那里去的事。上下不分,必然会乱。
“那我再去想想。”李凤宁生怕自己一开口只能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她见李端似要再开口说话的样子,忍着气开口道,“将近晚膳,母亲想是该回去了。我回府之后直接过来,先回东苑换衣裳去了。”
李端先是一怔,随后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但是她居然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道“好”。
李凤宁巴不得她这一声,立刻起身像是有什么东西追她似的离开了后花园。
第48章 随儿
从后花园回东苑不远,没一会就到了。
李凤宁不说心胸豁达,至少也不是气量狭小之人,踏进苑门时她心情已经平复了很多,也于是在看见那个缩在她正堂门口的黑影时,结结实实地一愣。
天色已暗,正堂里又只亮着一盏铜鹤灯,夜风过处,整间屋子都是晃动的暗影。但是再昏暗的地方,她也不会认不出来这个自小伴她长大的孩子。
随儿。
当年李凤宁不舍得他去碰魏王府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就把手里的一些财物与店铺全都交给他管。本想着即使败光也不算什么大事,却不想他居然管出个模样来了。李凤宁从没问过账目,却知道就算李端立时将她扫地出门,她的吃穿住用也次不到哪里去。
而自从那日他大哭之后,这也成了她远着他最好的理由。
她还不至于自欺欺人到这个份上,可以把那一瞬间的意动当成没有发生过。随儿自小就是眼里心里只有她,如今又懵懵懂懂,如果她再不做些什么,只怕就太迟了。所以她一直推着他出去,东宫、殷家,还有那几间铺子,想着少与她见面,多见见外人,总能开阔些他的心胸。虽然见不到他在她身边跑来跑去的确空落落的,但是如果这样是对他好,那就是值得。
只是现在,又是怎么了?
李凤宁走到门边,看着那个把全身都缩成一团的孩子。
“秋天了,”李凤宁轻轻说道,“别坐在地上了,起来。”她习惯性地伸了手,却在一瞬的犹豫之后又缩了回来。
抬起头的随儿正好看见她缩手的动作,他顿了好一会,又低下头去抱着膝盖。
居然仍旧坐在冰凉的石头地砖上没动。
“随儿!”这孩子小时候肠胃不太好,受不得凉,于是李凤宁声音大了点,“起来。”
随儿肩膀一颤,却还是没动。
李凤宁眉头一皱,蹲下来,努力将声音压回柔缓那里去,“发生什么事了?”
过了好一会之后,随儿才慢慢抬眼看向李凤宁,然后将一双盛满委屈和落寞的眼睛展现在她眼前。
李凤宁心里一紧。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孩子有过这样的表情?她也不打算跟他耗时间,直接伸手一抄,把缩在门边的随儿抱起来,进了卧房之后将他放在软榻上。
然后她也在榻边坐下,伸手托起随儿的下巴,令他不能不看着她,“说,发生什么事了?”
不会推拒她抱他起来,自然也不会挣脱她手的随儿,能做的也只是垂下眼睛。而在李凤宁那么一句显然耐心已尽的话之后,他睫毛一颤。
李凤宁放下手,“真的不说?”
特别的成长环境,使李凤宁有了一种不太寻常的特质:她能够接受“别人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她能对异国的多西珲倾心,所以在梓言曾经表达出离去意愿的时候,她没有做任何事来挽留。也所以,通常情况下只要她能感觉到别人不想说,她就绝对不会问。现在她能一连三次地问,是因为这个人是随儿。但即便她们之间情分不同,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而最显然的,不仅李凤宁待随儿特别,随儿也知李凤宁甚深。因为李凤宁话音刚落,随儿就急急地伸手抓住她的衣袖,抬起头一脸惶惑看着她,“是不是因为……”
李凤宁看着他。
“是不是因为我长得没有梓言哥哥好看,”少年脸色发白,嘴唇轻颤,眼神里有着再清楚不过的惶惑,“所以小姐不要我了?”他说完之后,根本不敢看她,却死死地抓住她的衣袖。
随儿长得没梓言好看……
所以她不要他?
这话是怎么说的?李凤宁一时满头雾水。怎么又扯上梓言了?
不过好看不好看的问题么,倒也不能那么说。
梓言自然长得好,加上又在风尘之地浸染多年,一是风情二是妆扮,只怕整间王府都能称第一了。随儿自然不能与他比清艳,但是胜在青嫩鲜润。这半年来没再圆润过的他,如今下巴尖尖,皮肤吹弹得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带着点稚气的娇憨,笑起来毫无机心一片天然,只看一眼就能让人心情愉快。如果说梓言是紫檀案上的散发袅袅青烟的金香炉,那么随儿就是贴身佩戴到已经与肌肤同温的白水晶项坠。
“你小时候圆得跟只包子似的我嫌过了?哭到一脸鼻涕眼泪我嫌过了?”李凤宁声音一提,举起手指在他脑门上一戳,“从哪里学来的混话,不快点忘了,还拿到我面前来说。”
“但是那天送信的时候,你凶我……”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