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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躲在树丛里哭呢。
只是这个妇夫之间的事,她能做的最多也就是给碧钏撑个腰而已,真要说怎么管却也是不能的。
微微的尴尬过去之后,那一股子束手无策的感觉又席卷而来。
她登基之后,似乎到处都是“不可”、“不能”和“不得已”。所以说她这个皇帝做得……
“……做主,”碧钏突然说,“奴要和离!”
和离?
李凤宁不过一怔神的功夫,也不知漏听了什么,只见碧钏竟然表情陡然一变。虽然眼睛依旧肿得跟桃子一样,可是眼神却坚定了许多,仿佛刚才还躲在树丛里哭的不是他一样。
“你要和离?”李凤宁都能听出自己声音里的诧异来。
“奴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但是她这样偷偷摸摸在阪泉直接收下人来就是不对。她敢这么做,奴就敢……”碧钏本是一副气恨难耐的样子,只是瞧见李凤宁的表情后本来絮絮叨叨的话头陡然一收,“横竖奴有手有脚就不怕饿死!”
李凤宁被他那赌气的样子倒是勾出一丝笑意来,“你可想好了,独自一个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如今世道好,”碧钏却轻描淡写地来了句,“不碍的。”
如今……
世道好?
这句话初初入耳的时候,仿佛平淡无奇,可是配上碧钏那再自然不过的表情,却仿佛真就是理所当然,仿佛他孤身一个谋生真就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
但,世道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
所谓的天下大治,所谓的国泰民安,不就是“世道好”?
在她像一只蛾子一样被沾满灰尘的蛛丝束缚在御座上的时候,在她甚至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人一个个跌入深渊的时候……
“世道好”?
“现在……”有一瞬间,李凤宁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把这句话说出来,“世道很好吗?”
“陛下您不知道,”碧钏倒是一副不觉得李凤宁不知道有什么奇怪的,“如今外头一斗米才卖六文钱,听说如果出了城到周围几个村子里去的话,只要四文钱就能买到一斗呢。”
“四文……”
“奴才多大胃口,一斗就够吃大半个月了。”碧钏见李凤宁想听,就多说了几句,“现下过日子宽裕了,各家各户都爱花点闲钱买些好吃好玩的回去。听说有人拉个车,从两市买些奇怪玩意送去乡下,转头就能赚出不少来。”
李凤宁目光有些飘远。
“而且如今有贵君在,外头也不敢随便看轻抛头露面的男人……”
李凤宁看过去,碧钏一个激灵,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讪讪地低下头。
但是,如果碧钏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米粮谁都可以买得起,那么百姓就不会饥贫。
如果百姓都开始有闲钱去买些并非生存必须的东西,那么就算不是富足,至少也能算是宽裕。
而这一切是……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李凤宁问得有些艰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奴出宫的时候就这样了。”碧钏显然很奇怪李凤宁为什么要这么问,他仔细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奴不知道,但是比奴入宫以前是好了很多。”
碧钏入宫有十余年,而她登基至今已将四年。
也就是说,至少如今的好世道,与她的治理是分不开的。
心里那种无处宣泄的郁闷,突然之间就干酥脆化,扑簌簌地落下来之后消失无踪。
原来,她这四年……
不,算上摄政的话一共是五年多。
原来她这五年的辛苦不是徒劳,原来她这五年的忍耐没有白费。
虽然日渐西斜,但心情却轻松了起来。
“碧钏。”
“奴在。”
“想做什么就去做,朕给你撑腰。”
“……谢陛下!”
第389章 度闲命贵君
在她登基四年后的今天,在她已经习惯所到之处都是一片跪伏身影的现在,或许只有在听到“世道好”时那一刻终于卸下重负的轻松,才使得她终于能够正视自己心底的隐忧。
她不是“正统”。
即使她识字的书本下压着奏章,即使她从小被教导着御下之道,即使她姓李,一切的一切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
她不是李昱,也不是李贤的女儿。
所以她拿出当年在太学读书的拼命,所以她在四年里克制着自己的本性,她不敢有一丝懈怠也不敢有一丝放纵自己的本性。
但是这一切的重压,在那一句“世道好”之下突然之间就烟消云散。
即使她知道那只是京畿并非整个赤月,即使她知道这一切其实更多地是因为盛德皇帝二十年治世打下的基础,但是却仍然忍不住那一刻骤然袭来的轻松和愉悦。
这四年,并没有白费呢。
李凤宁在矮几上堆满了的盘盏里拿起青玉的杯子,啜饮了一口温暖的茶汤,闭上眼睛享受着度闲榭里已经带上寒意,却依旧恣意的风。
这个时候,自然是有人陪着更好……
这个念头还没彻底消失,明媚的日光一暗。
“小姐,我想个厨房。”
李凤宁微怔,睁开眼时却正好对上一双正眨也不眨瞧着她的眼睛。
年轻的贵君虽然依旧不喜华丽的装扮,却仿佛已经被执掌宫务大权的四年时光磨去了曾经的天真憨然,不会随便一身细棉衣裤就到处走动了。而他此刻端正地跪坐在她身边,仪态完美得好似在接受朝贺。所以李凤宁觉得……
不爽。
只是她才一蹙眉,那边随儿已经下意识脖子一梗,眼中露出些防备的神色。
李凤宁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然后眼睛朝矮几上一扫。
随儿显然极其知机,他膝行过来凑到她身边,从水精凿就的大碗里用金匙舀了一颗宫侍已经剥好皮的葡萄送到李凤宁唇边。
但李凤宁却不张嘴,只那么看着他。
随儿表情一垮,露出极不情愿的意思,可李凤宁显然不可能是放弃的那个,于是在僵持了一会之后,随儿慢吞吞地收回手先将那颗葡萄送进自己口中,然后俯身过来。
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暖香之后,柔软水嫩的唇覆了上来。一颗已经不再冰凉的葡萄被他推过来之后,他就想后退。
李凤宁哪里能那么轻易放过他,抬手贴着他后颈防止他逃走,一边伸过去纠缠他的舌。
本来就已经十足甜美的人,在添上葡萄的味道之后愈发诱人起来,以至于李凤宁一时之间不舍得停止,伸手将整个人紧紧搂在怀里。
这甘甜温暖的、柔腻入骨的味道,真是叫人……欲罢不能……
随儿突然按住她越来越往下的手。
李凤宁一顿,略略抬起头,看着已经被她拉到俯趴在自己身上的人。
“不要……”气息微微有些急促的他眼眸中已经起了一层水光,却还在坚持,“在外面。”
“以前在偷懒亭里怎么不见你那么规矩?”李凤宁不满。
随儿微怔,随后脸一侧不肯看她,倒像是有点恼了。
“好好好。”李凤宁是从来不舍得勉强他,也只能顺着他,“我不亲你就是了。”
随儿这才转了颜色。他也没有非要远离李凤宁的意思,乖乖地寻了舒服点的姿势,趴伏在李凤宁身上。
“刚刚说什么厨房?”李凤宁瞧他唇角都是葡萄的汁水,忍不住凑过去舔了舔,“你那里不是有个小厨房,不够用吗?”
“嗯?”之前提起这个话题随儿,现下倒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尚食局太远了,每次拿个棉套子把东西捂过来,好难吃。”
蒸炖一类的倒无所谓,可是煎炒的东西放在棉套子里一路捂过来,冷是不会冷了,可那软烂的口感实在是叫人没法动筷。
“其他倒没什么,只怕走水。”李凤宁虽然也烦那个,到底是明白这么做的原因。
“嗯。”随儿却像是早就知道李凤宁的反应一样,并没有试图再说些什么来说服李凤宁,简简单单地就同意了。
这并不奇怪。
随儿虽然贪吃,却从来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如今房屋几乎全为木造,冬天又干燥,火星子乱飞能造成的后果是极为可怕的。所以李凤宁只一说怕走水,随儿就没再坚持十分正常。
奇怪的是……
这么一件小事他不会想不到,为什么会特意到她身边来说这个?
而且,当李凤宁看着随儿的时候,发现他也在看她。
用一种打量和探究的目光。
李凤宁心里一动。
即使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单纯到她身边陪着她,这种事随儿从小到大都没少做过。那么今天为什么突然要寻个借口?
所以……
“小六是你叫她来的?”
“诶……”随儿有一瞬间露出心虚的表情,他眼神一阵躲闪,偷偷瞟了李凤宁一眼后,在她的注视下犹豫了好半晌,到最后实在还是轻轻地应了声,“嗯……”
李凤宁瞧着他,突然弯起唇角,然后翻身把他压到身下。“谢谢。”她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小,小姐,你不生气?”随儿显然被她这个表情搞糊涂了,呆愣着被她亲了个正着,“你说过不要告诉六姐的……”
“但是在那之前,”李凤宁抚着他的脸,“你是在担心我。”
随儿眨了眨眼,仔细看着她的表情,仿佛在研判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有生气。
这倒是有点小时候的样子了。
李凤宁笑意愈深,低下头去再去亲他。
随儿连忙抬手挡住,“说好不在外面的。”
李凤宁亲了他的手心一下,“贵君几次三番地违抗圣意,朕要恼了。”
随儿眨了眨眼,眉眼弯弯,“那小姐说要怎么办?”
“去为朕做一件事,”李凤宁拉下他的手,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做到了,朕就原谅贵君的无礼。”
“什么事?”随儿好奇起来。
“把李鲲门下产业全都抹掉。”李凤宁道,“除了郡王俸禄和封户,朕要她多一个铜板都没有。”
换了别人的话,大底脱不了“大惊失色”与“陛下三思”。但是她的随儿是不会的。
“那芮家的马场呢?”他只是想了想,然后这么问。
“马场先不用动,但如果芮家铁了心也一定要贴补李鲲,那么叫马场改姓好了。”
“好。”随儿应得很认真。
李凤宁细细地抚着随儿光洁的脸颊,“这件事你去做,不要大肆宣扬,但是真被人知道了也不要紧。”
“好。”
“小六那里不要让她牵扯进来,撇得越清越好。”李凤宁又补了一句。
“好。”随儿自然也应了。
瞧这一口一声答应的。
李凤宁唇角勾出一抹带着深意的笑。
“贵君与朕再生个孩子?”
“好……不,不好!”随儿瞪圆了眼睛,满是对李凤宁的控诉,“小姐你说过我不愿意就可以不生……”
“贵君不愿意再为朕诞育皇儿?”
“小姐……”
第390章 郡府新长史
申屠良看着芮邵峰已在发怒边缘的脸,嘴里一阵阵发苦。
“芮大小姐请不要为难下官。”申屠良说。
不,不止嘴苦。
她简直一肚子的苦水。
只可惜她心里再苦,面上却还是得做出一副平和镇定的模样。
“圣旨已下,下官也是遵旨行事。”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回到四年前,赶在驲落王子进关之前把自己打晕。如果不是她奉命出面与多西珲周旋,拖延他取盐的时间,当时还只是仁郡王的今上就不会看见她使尽浑身解数拒绝她心上人的要求。
但世上既然没有后悔药可以买,那么她能做的就是奋力博出一条路来。
“下官虽曾在凉州锦叶大营做些杂事,”申屠良自军营出身,自然深知“芮家”意味着什么,因此即使接了圣旨也不想与芮邵峰交恶,“只郡王、郡君与几位小姐都是天家之人,自不能与军营那等粗妇同论,良这个郡王府长史该如何做,正要芮大小姐不吝指点。”
芮邵峰只是表情微怔之后略略收敛了点怒色,虽然开口时语调依旧冷硬,“申屠长史能明白就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