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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黑影听若罔闻,甚至连呼吸声都低到仿佛没有。
黑暗中,多西珲磕到书案边角,却也让他找到了方向。他顺着书案摸过去,最后碰到了那个坐在椅子里不言不动的人。
他抬起双手,摸上那个人的脸。
脸颊上倒是干的。
“出去。”那人转开脸,脸从他的手里脱出去,然后开了口,声音低涩干哑。
“凤宁,我不明白你的感受,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人能体会你现在的感受。”多西珲只是跨坐在李凤宁的腿上,“但是跟大姐姐相处过之后,我能明白你曾经是多么幸福。”
应该是想要推开他的手,虽然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却因为他的话而没有用力。
“她是一个好人,一个很细心很渊博,也很温柔的人。”多西珲将她的头搂进怀里,“你能做她的女儿,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李凤宁没有动。好久,才“唔”了一声。
“所以,你难过是应该的。”
多西珲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地添上一丝晃动。
多西珲一直以为,当孛腊死的时候,他大概是哭不出来的。但是当他从驲落王帐里逃出来,当他终于安全的时候,他却靠在这个人身上无法克制地嚎啕大哭。
那是孛腊,是一个别有居心才把他养在身边,是一个为了草原的利益能把他当成礼物送给东国皇帝的母亲。他会为了这样的母亲而伤心,可想而知现在的李凤宁会有多么难过。
“但是凤宁,”多西珲抚摸着她的背,“你难过得太久了。”
李凤宁身体一僵。
“从阿约夏能喊我哥哥的那一天起,我就常常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多西珲说,“我的身后是阿约夏,而阿约夏的身后是万丈深渊。”他声音有点发冷,“我的面前有伊拉色布,有葛鲁米,有豺狼虎豹,就是没有一个可以帮我的同盟。”
李凤宁没有反应。
“所以我不能退。”多西珲的声音里,仿佛有冰渣子在滚动,“因为我只要退后半步,就会把阿约夏推下悬崖。”多西珲摸索着捧起李凤宁的脸,即使黑暗里只能看见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子,他却依旧让她抬着脸,“凤宁,现在到你了。”
李凤宁本来是想拉开他的手,却在听到他的话之后一顿。
“站在你身后的,是凤后与小殿下。”多西珲觉得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冷酷的。
他也不想说这个。
如果不想她振作得太晚,如果不想一发不可收拾,就必须有个坏人来把她拉出来。而既然她的夫君孱弱,她的心尖子顺着她,她的侍宠还在府外,所以坏人也只能由他来做了。
“你躲在书房里不出去,”他几乎想要叹气的,却不得不把自己应当说的话说完,“就只能任由他们被人生吞活剥。凤宁,你……”
“我想让……”李凤宁终于开了口。“大姐姐回来。”
多西珲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能应他就好。
他轻抚着她的后颈,“嗯。”然后声音里不由自主地露出些遗憾和惋惜。
不仅因为李贤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人,也因为多西珲选择了李凤宁。所以如果李贤还在世的话,他本来也有机会能以儿婿的身份与李贤相处的。
“但是,大姐姐她……永远,都回不来了……”
声音虽然越说越是轻细,其中的酸楚伤心倒是愈发浓厚起来。
而多西珲能做的,也只是环抱着李凤宁的肩膀,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她的背。
第232章 山雨起微风
门下省侍中宋沃最近很暴躁。
其实先帝……
不对。
现在“先帝”指的是李贤了。
一想到这个,宋沃只觉得一股怒气从脚底下一直窜到头顶。要不是常年养成的习惯,她几乎想要对着政事堂后院的老树踢上几脚才解恨。
与一路从底下爬上来的前任中书令乔海不同,宋沃乃是出自名门宋氏。她生于膏粱之家,人又不算蠢笨,十五岁便入了国子监拜在单平海门下。后来单平海被招进宫去教授太女,她也因而与太女有了同门之谊。这一点子虚无缥缈的情分有没有让她的仕途更平顺倒是不得而知,但是相比较起来,李贤更亲近她而不是乔海倒是肯定的。
名门与寒士最大的不同,还在于她们更明白“圣眷”到底是有多重要。所以虽然宋沃并不觉得李贤比得上她娘,但是她还不至于“清高”到连太女的亲近都能推拒。如是几十年下来,总算熬到李贤登基,熬到李贤扬眉吐气,熬到她看起来像个皇帝而不是受气包的时候,她居然死了。
四十岁正当壮年,李贤却早早撒手人寰。虽说人生不幸事到处都有,可却显得她之前几十年与李贤的一次次谋划,一次次畅谈未来都成了一纸空谈。
李贤是壮志未酬身先死,只把她卡死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碰地。
宋沃的面色,阴沉到几乎能滴下水来。
政事堂后院夹道那里,有个宫侍正探头探脑地看她。
宋沃正不耐烦,见那人鬼鬼祟祟的模样更觉心烦,便扬声道:“谁在那里?出来。”
宫侍仿佛被吓了一跳,正当宋沃以为他会逃走的时候,那人居然走了过来。他低头朝宋沃行了一礼,“小人是勤诲斋的侍帐,想求问宋大人一件事。”
宋沃听他这么一说,再仔细看去,果然仿佛有些印象。
这“侍帐”是宫中称呼,其实就是替皇帝铺床值夜的。宋沃到底跟了李贤多年,此时一听这人曾经侍奉侧近,便生出几分亲近感,连表情也缓和起来,“你不妨先说说看。”
“小人也知自己僭越,可宫中实在没地方打探消息。”看来有些年岁的宫侍道,“宋大人可知秦王殿下现在如何了?”
秦王……
李凤宁?
宋沃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宫侍说的是谁。
“我怎么知道。”只一想起秦王,宋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不肯进宫。我也不姓殷,哪有那么大面子能得她信呢?”
宫侍难掩失望,“殿下自小与先帝亲近,如今还不知道怎么伤心。”他语气里的担忧清晰可闻,“只希望她早早地振作起来才好,宫中还指着她。”
宫中……
还指着她?
这话说得宋沃又是一愣。
虽说她明白这宫侍只是在说凤后与小皇女,可那一句话却仿若在她躁动不安的心上划开了一条口子。
宋沃从来就觉得,李贤不适合为帝。
学识、素养、见识、能力,这些东西她都有。可唯独,她缺了一点治天下的霸气。
她是被立为太女,所以也就顺势成了皇帝。这本来不是她的夙愿,她也从来没有去争去拼去抢过,所以在登基之后,她可以看着她的妹妹挑衅她,她会生气会恼怒,却从来没有想过用任何雷霆手段去镇压,去确保自己的威严和统治。
所以宋沃很久以前就曾经怀疑过,她们在东宫书房畅谈的国政是不是真有变成现实的一天。那些想法的确利国利民,但现实中的阻力,从来都是不可小觑的。登基之后的李贤都没能主动去捍卫她的统治,叫宋沃如何相信,在她推行的改革遇到困难时,李贤能突然就乾纲独断了?
相比之下,李凤宁却完全不同。
那宫侍许是见宋沃面色不善,告声罪之后悄悄离去。
而宋沃经过这回打岔,居然不像前头那么生气了。她本是出来散散心中郁气,此时也到了必须回去继续完成公务的时候了。
宋沃缓步朝回走,路过政事堂的前堂。
也就是……
李凤宁一句话褫夺了中书令乔海官职的地方。
说实话,不在场的她在听到李凤宁干出这么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只是觉得有些头疼。
“这丫头又开始胡闹了”。
仅此而已。
居然完全不觉得震惊或是难以相信。
而在大朝上,当她面色发冷说些什么“雷霆”手段的时候,宋沃完全没觉得意外过。
因为,李凤宁从来就不是温吞的李贤。
“平江,你可回来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宋沃抬头一看,却是尚书都省左仆射廉定。
“又是哪里出事了?”宋沃道,“又是刑部,还是户部?”
那丫头扒了乔海的官袍是爽快了,可苦了廉定和她。宋沃颇有些无奈,看着廉定脸上那同样也熟悉无比的焦急,心里为即将到来的繁杂事等暗叹了口气。
“都不是。”廉定苦笑了下,“是诚郡王上折,请宗正临朝定议新帝。”
“什么?”宋沃只觉才压下去的怒火又开始蠢蠢欲动,“她失心疯了?先帝还有个女儿没死呢,她提什么宗正?”
廉定素来是个厚道人,听她讥刺脸上的表情就有点尴尬。她又不能直接说宋沃“太直白”,就只好混了过去,当没听到,“现下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宋沃眨眼便想起个人来。“叫个人,去□□送信。”她道,“那个丫头,给她十几天也该哭够了。”
廉定还有点犹豫,“只怕……不妥吧?”
“她要迟个几天出来,凤后和小殿下就会被人给生吞活剥了。”宋沃只冷笑了下,“廉大人觉得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会乖乖地接受现实,老老实实低头做人?”
饶是廉定,也不由得面皮一抽,转头就叫来个文书:“快,去□□送个信去。”
廉定这么信她,反倒是先提出来的宋沃十分意外。
只是她看了看廉定,心里不由得又转起别的念头。
廉定这般做法,想是也信那位秦王殿下能护得住宫里的两位。
其实吧……
突然间,一个大胆的想法跃入脑海。
这位秦王殿下的干脆利落倒是比温吞柔软,看着更顺眼点。
要是她能……
也不错不是吗?
第233章 楚王私房话
楚王李麟从她的亲王车驾上出来后,一路从前堂回到后院正房。虽然一路上都是熟悉的面孔,虽然那一个个地都恭谨有礼,却显然没能让她心情好上几分。也只有在踏进自己卧房门口,看见她正君徐氏之后眉头才松了松。
可当她视线微沉,看见徐氏身上的衣服之后,表情却阴晴不定起来,好像随时都会发怒一样。
楚王君徐氏正闭着眼睛倚在榻上小憩。他发髻略有些散乱,身上还穿着粗麻布的丧服。这徐氏平日也是端肃齐整的人,如今因为实在是累得狠了,才会连衣裳也不换,才会倒头就睡。
李麟坐到榻边,看了看满面倦容的夫君,不由轻叹口气,随手拉了一旁的薄被,想要盖在徐氏腿上。
她这一动,倒把徐氏给惊醒过来。他睁开眼睛,见是李麟,便挣扎着要坐起来,一边声音里带出几分懊恼,“我怎么就睡过去了。”
“你也太实诚了。”楚王虽是心疼夫君,可说出来的话,怎么听怎么一股子责备的味道,“为了别人弄垮自己的身子。”
这话或许也就嫁了李麟二十来年的徐氏才能听明白,他便解释道:“哪里是我想。先是凤后昏过去了,宫里好一通忙乱,后来前头又传话说阿容有点不好。”
李麟与正君徐氏之间虽有三个孩子,头两个却是男孩,自然十分着紧这个如今年方九岁的嫡长女李容。所以李麟一听面色就变,“她怎么样,可传了太医?”
“太医只说人多,许是惊着了。”徐氏说,“服了帖安神汤,叫她睡下了。”
李麟这才安心下来几分。
只是她表情才松了,徐氏却露出点忧色,“凤后倒也罢了,只是无疾……”
李麟听夫君提起甥女,眉头一皱,“无疾怎么了?”
“凤后哭灵的时候昏厥过去,我就遣人去前头把无疾叫来。”徐氏顿了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似的,“她也十七八的人了,怎么还是一副……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这样下去可怎么办才好?”
徐氏虽然说得隐晦,却是任谁都听得明白。
“老大自造的恶果。”李麟冷笑一声,“成天抱着别人家的孩子不撒手,倒把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