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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刚才到,比预定的日子迟了几日,说是因为路上赶着大雨,染上风寒,所以迫不得已在驿站里住了几日,痊愈了才继续赶路——至于说是真是假,是真的染了风寒,还是惧怕见叔婶堂弟,心里纠结故意拖延,沈藏锋不问的话,反正他就一口咬定前者了。
“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们都是沈家骨血,是兄弟,即使不是同胞的亲兄弟,可堂兄弟难道就不是自家骨血了吗?”沈藏锋久久没有说话,久到沈舒明和沈舒光都有点紧张了,才淡淡的道。
他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很温和,但沈舒明与沈舒光都不敢怠慢,异口同声的肃然道:“侄儿遵命!”
“孩儿遵命!”
沈藏锋这才道:“坐吧,自家人,不必太过拘束。”
“西凉如今怎么样了?”等沈舒明跟沈舒光都在不远处落座,沈藏锋又问。
见沈舒明要起身答,他抬手按了按,“你才赶了路,坐着说就好。”
“谢三叔。”沈舒明哑声道,“西凉如今不是太好,早先士卒伤亡……极多,抚恤的时候,二叔认为应该用族产弥补那些阵亡的族人,但族老中有人反对,认为……不过最后二叔还是让他们答应了。”
他虽然一句带过,但沈藏锋还是听出他话语里的意思——族里有人觉得西凉军之所以死了那么多人,完全是沈藏锋的责任,不愿意拿族产出来抚恤……
“现在呢?”沈藏锋颔首问。
沈舒明偷看叔父的脸色,却看不出什么来,只好老实道:“族里银钱有些吃紧,好在世道渐宁,以后金价会稳定下去,玉价大约可以升起来……蒙山玉矿那边的玉都是很好的,五叔打算找几个叶家匠人,在帝都专门开两家玉器铺子。还有就是三叔当年大败穆休尔后,所得掳物也不少,抚恤时补了进去——总之,二叔和五叔都让您不要太担心家里。他们撑得住。”
见沈藏锋抚须不语,沈舒明想了想,又道,“秋狄近来不太安稳,三天两头骋马迭翠关下。弄得迭翠关外这两年才开出来的田地都没人敢去种了。不过二叔说他们还没那能耐攻关,只要撒好了探马就成。”
“迭翠关外的田地他们可曾践踏?”沈藏锋忽然问。
沈舒明摇头:“没有。五叔怀疑他们也看中了那儿的粮食,打算等粮食长得差不多了,就派兵过来抢。”
又道,“不过那些粮食其实……”
“我知道了。”沈藏锋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淡淡的道,“你一路劳顿,想也疲惫。既然带了你二叔、五叔的信来,待会我自己看吧。”
沈舒明忙道:“侄儿不累……”
“刘家那女孩子,可有人跟你仔细说过?”沈藏锋却置若罔闻的又问。
沈舒光见状,笑了一笑,调侃道:“大哥,未来大嫂我们可是先见过了,用四姐的话,是个杏眼桃腮的美人呢!”
“二弟见笑了。”沈舒明脸上微微一红——他被沈藏厉娇宠着长大,本性也不是有城府的人,所以对于当年的罅隙,无法像沈舒光这样,赔个罪就若无其事了。现在沈舒光这么讲,他就有点无所适从,不晓得要怎么回答才好,讪讪半晌才道,“三叔和三婶的眼光,自然错不了。”
“你端木姑姑前两日身体不太好,你三婶去看她了。你先去给你六婶看看吧,这些日子,你六叔六婶都想念你的很。”沈舒明延误了抵达的日子,恰好卫长嬴要抓紧时间去帮端木芯淼那边扫除药镯的痕迹,他进了城,才由下人先行回府通知众人。
这一日沈敛昆又不在家,沈藏锋总不好跟弟媳霍清泠两个人在堂上等他,所以人进了府,直接被喊到书房。
现在让沈舒明去六房,倒也不全是因为霍清泠有多想沈舒明,不过是知道沈舒明在自己这个叔父跟前都很拘束了,直接到了卫长嬴面前一定更紧张。叫他先到霍清泠那里,由霍清泠安抚一番,末了他要实在不敢见卫长嬴,霍清泠还能陪他一起过去。
沈藏锋对这个亲侄子还是抱着栽培的想法,他好容易感动得妻子主动向侄子示好了,当然不希望因为沈舒明的紧张砸掉这和好的大好局面。
沈舒明被下人领走,沈舒光却还留了下来。
待书房的门被关上,他就问:“父亲不让大哥细说迭翠关外粮食的事情,难道那些粮食有什么问题?”
“迭翠关外岂是长久耕种之地?除非狄人族没。”沈藏锋哂道,“那些粮食从迭翠关上看下去郁郁葱葱一片,实际上下了田就晓得没有多少。”
沈舒光疑惑道:“这么做是为了……?”
见父亲看着自己不说话,晓得这是在考校,他思索了一会儿,眼睛一亮,“父亲是打算……回西凉?!”
“你是怎么想到的?”沈藏锋不置可否,平静的问。
“父亲既然认为迭翠关外非长久耕种之地,由于之前的抚恤,如今族里账目又吃紧,纵然那些土地所种粮食不多,到底也是一笔支出——若无缘故,怎会浪费?”沈舒光道,“孩儿以为,这应该是父亲故意使二叔与五叔所为,就是为了有理由请父亲回西凉主持大局!”
沈藏锋淡淡的笑了笑:“那为父为何要回西凉呢?”
“西南战事节节胜利,眼看王师凯旋还都就在眉睫,而陛下一直忌惮父亲……”沈舒光叹了口气,“父亲若在帝都,恐怕明刀暗枪无时有断!若回西凉,外有秋狄虎视眈眈,内有沈氏数百年根基,陛下想动父亲,岂是容易?”
沈藏锋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却道:“你不知道许多就里,能想到这些也算不错了。”
“孩儿有遗漏吗?”沈舒光一怔,急速的思索着。
“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沈藏锋并不告诉他,只道,“你刚才调侃你未来大嫂是个美人,你自己也到说亲年纪了,想要个什么样的妻子?也是美人?”
“父亲!”沈舒光一下子面红耳赤,不能相信在教导自己时素来严肃的父亲会忽然调侃起自己的终身大事来,不禁急道,“孩儿还要尽孝父亲母亲跟前呢!”
沈藏锋哑然失笑道:“你又不是女孩子要出阁,难道娶了妻就不能孝顺为父与你们母亲膝下了?!”
“…………!”
☆、第一百八十七章 慌
“皇后娘娘!娘娘!您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未央宫,一群宫人想拦却拦不住——赵氏披头散发,毫无贵妇体统,一身华服早就揉皱得不成样子,脚上撕履在殿槛上磕掉一只,就这么趿着剩下的一只,跌跌撞撞扑到丹墀上,激烈的喊道,“念着往日的情份上!求您一定要去宣明宫,救我夫君一命呵!”
丹墀上,身穿绛红深衣,头戴凤冠的仇皇后先看了眼身后的仇宝娘,才神情复杂的望下来,皇后嘴唇动了动,却觉得无话可讲。
皇后手边,穿着嫩绿上襦、系丁香藕丝裙,绾着双螺的咸安公主则惊讶的问:“赵伯母,您怎么了?”
“娘娘,您快过去!不然就来不及了!求求您!我求求您了!”赵氏根本没注意到咸安公主,注意到了也没心思理会——随郑三伢入宫的下人转达的话非常清楚:郑三伢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闻伢子令他向刘家赔罪时,竟然失口大骂闻伢子没良心、不帮亲戚帮外人——如今已被御前侍卫拿下,押入诏狱!
而闻伢子怒气难平,加上刘家人至今还在宣明宫里哭诉靖国公二子惨死的悲痛……一个不小心郑三伢小命难保不说,整个郑家都别想有好下场!
直接得罪了皇帝,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如今在帝都的却也不多:其中柳容说情已经被气头上的闻伢子骂了回去、薄喜见状乖巧的闭了嘴……郑家现在也只能指望皇后了!
所以赵氏现在满副心思都在求皇后救命上面,她抓着丹墀拼命磕头,“陛下他、他要赐死三伢啊!大哥早逝,二哥也早就不在了,如果三伢死了,叫我们郑家一门老的老小的小,以后要怎么过?!三伢虽然说话不好听,可对陛下、对娘娘那都是没二心——他真的不是故意要跟陛下顶啊!卢国公府的事情,我们不敢管了,陛下跟娘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求留三伢一条性命——求求您!”
赵氏现在是孤注一掷,几下子就磕得满脸鲜血——咸安公主感到皇后抓着自己的手微微发抖,只道皇后被这场面吓到了,忙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把赵伯母拉起来啊!”
公主吩咐了宫人,转头安慰仇皇后,“母后您别担心,父皇想来只是一时火头上……”
“我去更衣,去宣明宫看看。”仇皇后专心听着女儿的话,却什么都没听清楚,她深吸了口气,手颤抖得更厉害了,这让公主疑惑起来:“母后,您怎么了?”
“我要去宣明宫,给你们郑伯父求情。”仇皇后轻声道了一句——身后仇宝娘柔声道:“娘娘,赵夫人说,那边情况紧急,您要不……就这么先过去?今儿个这身鸑位ㄎ粕钜拢膊皇谴┎怀鋈ァ!�
仇皇后意识到仇宝娘是在提醒自己,现在去宣明宫显得越急切越好、越急切越不会被防备!
她用力握了下咸安公主的手,力道之大让公主差点痛得叫出声来,公主本能的感到了惊慌:“母后?!”
咸安公主心地纯善,并不意味着她蠢!
公主跟着仇皇后一道站了起来,觉得从来没有过的莫名心悸:“母后,儿臣陪您过去?”
“不用!”仇皇后脸色一变,低喝道!
突如其来的呵斥让公主一怔,好在仇宝娘再次圆场:“殿下您看赵夫人……娘娘的意思是您留在这儿看着,一会给她传太医!”
咸安公主的心跳得很厉害,她觉得仇宝娘说的有道理,可抓着仇皇后的手却不愿意放开:“但是……”
“公主您放心,陛下与娘娘乃是结发夫妻,没有什么话不好说的。更何况郑将军一家,也是皇亲!”仇宝娘一边掰开公主的手指,一边轻声安慰,“即使陛下不允娘娘所求,也会体谅娘娘走这一遭,难道还会拿娘娘怎么样吗?您放心的守着赵夫人,回头娘娘回来肯定很是疲乏,还得您看着点呢!”
仇宝娘边说边拽,硬将咸安公主拖开,沉声提醒仇皇后,“娘娘?您还不去宣明宫吗?!”
“摆驾……宣明宫!”仇皇后深深的吸着气,片刻后,她语调异样的吩咐!
目送仇皇后向殿门走去,咸安公主忽然觉得巨大的悲痛骤然袭来,她禁不住喊道:“母后!”
仇皇后全身一震!脚步一滞……但片刻后却没有回头,而是毅然继续前行!
到了殿槛,皇后才扭过头来,隔着广阔的长乐殿,与自己唯一的女儿遥遥相望:“余兰,好好保重!”
“是……”咸安公主被仇宝娘紧紧抓着手臂,无法追下去,她挣扎了几把,看着仇皇后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只觉得心里空空落落,像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失去了一样,只是公主不明白——她惘然的问仇宝娘,“姑姑,您一直拉着我做什么?”
仇宝娘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宣明宫那边情况紧急,婢子怕公主殿下跟娘娘说话久了,耽搁了娘娘前去说情——万一郑将军被陛下一怒之下处置了……”
咸安公主脾气向来就好,比仇皇后还好,对于仇宝娘这种明显的僭越行为也只是抿了抿嘴,抓紧了自己的衣摆。
见公主没有追出去的意思,仇宝娘松了口气,告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