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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楚氏,数百年的世族也。然世族也有起落,现正处的就是低谷,楚氏家主也就是她的祖父,时任邓州刺史。邓州是上州,她祖父现在是个中等偏上的官员。
可偏偏楚姒就凭借的美貌才名,硬生生挤入千里外的京城社交圈,一嫁京城襄城伯彭氏高门,后彭公子病逝,二年后,她再嫁新鳏的镇北侯傅延。
一嫁更比一嫁高,夫妻恩爱,诞下麟儿,又与原配遗下的继子相合,幸福美满。至如今,又将娘家侄女许了继子,想必婆媳相处必极顺遂的。
好一个人生赢家。
然楚玥却知道,事实真相远没有表面这么漂亮。
镇北侯原配张氏,也就是傅缙的母亲,她的死,离不开楚姒的手笔。
张氏死了,才能给楚姒挪位置。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且还不知道有没有其他?需知在梦中,傅缙可是废了许多心思活捉楚姒的,活灌毒酒数壶,再斩其首,至其生母张氏坟前焚之,而后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赶尽杀绝楚家。
又据闻,楚玥祖父阵前被乱箭射杀,他闻讯冷道:“得全尸,便宜这楚氏老贼。”
足可见其恨之深。
而楚姒这样有志向有行动力的女人,楚玥就不相信,她没觊觎世子之位。这么费尽心思把侄女塞给继子为妻,肯定不是为了思念娘家人的。
这么一潭浑水,楚玥半点不想沾。
可偏偏按照梦中的轨迹,此次傅缙亲自登门拜访过后,两家就会交换庚帖,中秋前就会成婚。
现在已经是六月。
楚玥琢磨片刻,对赵氏道:“阿娘,我去找我阿爹。”
……
楚玥这辈子的父亲楚温,不过三旬许,是个和熙儒雅的美男子。
刚踏上书房回廊,她便听见父亲笑道:“快快进来。”
宽厚的大掌,揉了揉她的发顶,父女笑语几句,楚玥忙问:“阿爹,您见过傅表兄么?”
“早二年随你祖父上京见过。”
楚温接过闺女捧的茶盏,笑道:“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如今在吏部领职,建树颇多,得陛下赞赏,已擢为少卿。”
话罢,他抚了抚须。
吏部少卿已是四品官,傅缙今年不过二十,哪怕有恩荫起步远胜普通人,也绝对数一数二的年少英才了。
他的独生爱女,歪瓜裂枣就算是个皇子,他心里也不会乐意的。
楚玥不知父亲心中所想,但见他神态,已至其对准女婿满意。
她蹙眉:“阿爹,我家一定要和傅家再结姻亲吗?”
“怎么了?”
楚温笑意立即收了,他坐直:“宁儿,你不喜傅世子?”
“我没见过他,也不知喜不喜欢他,只我不想离开爹娘千里。”
赵氏只生了楚玥一个女儿,楚温也是。
她这辈子还是个独生女,父亲与母亲情深意笃,即使在祖父母的强压下,也没有为子嗣而松口纳上半个姬妾。
前世亲缘浅薄,这辈子得了这无微不至的呵护,楚玥早真心接纳二人为至亲父母。
这话虽有隐瞒但也是真真的。
楚玥并不能将梦境如盘托出,难道说姑母害死姑父原配才进的门,傅缙是要复仇的,将来诛尽楚氏满门?
那就得涉及当今驾崩,太子继位后再崩,然后宁王和西河王抢夺天下了。
前面还好,后面这些话是万万不能出口的,一旦外泄就是累及九族的死罪。
当然,楚温不会外泄,但这些毫无征兆匪夷所思的事情,又教他如何相信?
就算他信了,楚玥祖父健在,楚氏当家做主是祖父。
她可不想被人当神经病关起来。
楚玥思来想去,只略说一二:“且我这阵子屡屡噩梦,与傅表兄婚后不睦,很不如意。”
噩梦楚温知道,只他仍愕然:“宁儿,只一梦矣。”
“我心有芥蒂,又不想远离爹娘,我想留在邓州。”
楚玥说得很坚决,见父亲凝眉思索,她忙问:“阿爹,靖王谋叛之事如何了?可会牵扯我家?”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上述所有理由,都不是她不明着抗争这门亲事的缘由。
楚玥常常出入父亲书房,她知道自家和靖王谋逆案沾上关系了。
靖王,当今之长子也;而新封的太子不过十岁,上头还有七八位兄长。
当今没有嫡皇子,储位空悬多年,皇子们长成,偏君父未老,极忌惮儿子觊觎自己的权位。
争了好几年,第一回 合以贵妃出的九皇子册太子告终。
诸年长皇子都败了,其中败得最惨的就是靖王,逆名圈禁,贬为庶人。
一场清算马上就要开始了,很不幸,靖王封地距邓州不过百里,而这位王是真真策划过起兵造反的,诸多掩盖在正常公务下的准备,身为邓州刺史的楚祖父不可避免沾手过。
不是核心党羽,但若清算严厉,楚家也得遭殃。
楚家第一时间就找上楚姒了。
镇北侯府乃贵妃母子最大的几个支持力量之一,楚傅两家再次联姻,其实就是向贵妃新太子投诚,以避免有可能波及的清算。
楚玥这番话,其实是问靖王清算究竟严不严重,若不严重,她才能争取不嫁入傅家。
否则,不用等梦里的三年后,现在就得死全家了。
“阿爹。”楚玥抿唇。
楚温眉心紧蹙,本以为两全其美的事,现在却……
只这么一个独生爱女,爱之重之,虽不甚赞同她的选择,但涉及她的终身,当以她的意愿为先,若情况允许,无论如何他都得争取一把。
楚温拍拍她的手,立即站起:“宁儿,你先回你娘那,为父去去就来。”
他现在就去询问父亲。
楚玥长长吐了一口气,希望能行。
先摆脱婚事,后面的,还有三年慢慢谋划。
第3章
楚玥并未依言离开,焦急等在书房,很快,父亲就回来了。
楚温微微垂眸,眉心略蹙,她一见,心当即沉了沉。
“阿爹,如何了?”
楚温带回来的消息,也不知算好还是不好。事情确实往最坏的方向奔去了,靖王案清算拉开帷幕,力道很重,已从京城开始了,大约要不了多久就会蔓延往外。
傅楚两家再度联姻势在必行,且越快越好。
只楚温道:“我与你祖父说了,欲将你留在邓州。你叔父便道,可许二娘至傅家,你祖父允了。”
二娘,叔父长女,就是楚玥梦中的那个堂妹楚馠,比她小一岁,年十五,也可以婚配了。
父亲说得轻描淡写,但楚玥知晓其中不易,她是楚氏长房嫡长女,自来嫡长尊于幼庶,又长幼有序,要知道楚家本高攀并有求镇北侯府,她才是第一人选。
但对于楚玥来说,如果能成,她也算跨出第一步了,意义重大。
不过她担心:“傅家愿意吗?”
“你祖父方才已去信你姑母。”
还不知道。
得等那边的回信。
傅家的回信很快到了,楚姒亲笔,并未对换人一事作出正面答复,只道,届时看过侄女们再说,总归有一人要当她儿媳的。
她让父母兄弟们勿忧,她很快到了。
……
京城至邓州不远也不近,快则七八天,慢着十天的路程,信马一个来回,镇北侯府一行,确实快到了。
烈日当空,黄土官道扬尘漫漫,当先一骑上乃一约莫二十蓝衣男子,长眉入鬓,高鼻薄唇,虽年轻,但顾盼之间,已现威势。
心腹随卫快步而来,小心禀:“主子,邓州城快到了。”
马上就到楚家了。
半晌,他也没听见回声。
远远已隐见灰青的城池轮廓,傅缙双眸深沉如泼墨,暗沉沉一片,随卫小心低下头。
须臾,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傅缙敛目。
“世子爷,夫人命婢子来禀,已歇妥,可上路。”
马上人转头,眉目疏朗,温润如玉,青衣女婢忙福身,听上首男声缓和。
“唔,去罢。”
女婢转身,队伍纷动,傅缙视线在不远处那辆三驾描金大马车上掠过,神色未变,眸中沉沉暗光一闪而逝。
……
六月二十九,镇北侯一行入邓州城,抵达刺史府。
早早的,楚玥就接到祖母发话,让妥善整装,到后堂等待迎客。
她房里立即忙碌开了,大丫鬟如意打开衣箱,问:“女郎,我们真要穿这身衣裳吗?”
这是一软烟罗制高腰襦裙,面料倒是上佳,做工也精致,就是样式简单了些,配色稍嫌寡淡。
楚玥年十六,含苞绽放,风华初露,不过到底年少了些,身量不算拔尖,她若是穿留仙裙或深衣曲裾,盈盈细腰一束,将倍显高挑柔美。
她现在选的高腰襦裙,倒是避长扬短了。
另外,美人如玉,深浅各色俱风情,但不得不说隆重的场合,鹅黄色会显寡淡,削弱了自己的存在感。
可这正是楚玥要达到的效果。
姑母来信说得很清楚,不耽搁两家联姻。换而言之,这次她必会在楚氏姐妹中选出一人。
不知道选择的标准是什么,但度其心思,表现木讷,性格沉闷,更难下手掌控的,选中的几率会更小。
赵氏替她整了整衣领,“留在邓州,也是好的。”
父女俩早和她说了,仅得一女,留在身边自然是最好的,她很容易就接受了。
赵氏嘱咐:“你先去寿庆堂,阿娘去去就来。”
出嫁女是贵客,楚姒高嫁又有求于她,就是贵客中的贵客,赵氏妯娌要去二门的小厅候着迎宾。
楚玥这些女孩儿,就陪伴在祖母身边等待即可。
楚玥点头,赵氏匆匆而去。
……
寿庆堂,位于刺史府后院最中心位置,飞檐黑瓦,面阔五间,庭院极开阔,乃刺史夫人任氏起居之地。
任氏喜热闹,又逢姑太太临门,远远就见寿庆堂人出人进,喧闹喜庆。
楚玥加紧脚步,她祖母素来不喜她母亲赵氏,连带对她也淡淡,可不能来迟招了训斥。
她一行穿过月洞门,正要踏上廊道,忽闻拐角处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正见一红衣少女当先转出。
杏面桃腮,青春娇俏,正是堂妹楚馠,她容姿不如楚玥,但也不错,今日一身精绣牡丹纹的深红留仙裙,红宝累丝赤金头面,环佩叮当,甫一见就一阵梅花香幽幽袭来。
不同梦中相依为命多时,眼下这姐妹二人的关系其实只算一般,楚馠对这从小样样压自己一头的堂姐感觉微妙,碰面虽笑,但并不亲密。
不过今日一见楚玥打扮,她心下一松,忆起父母的再三嘱咐,她抚了抚鬓发,笑着微福:“姐姐。”
楚玥了然,各有所求,她还了一礼,微笑:“我们快进去吧,不然要迟了。”
姐妹并肩而行,进了寿庆堂,上首已端坐了一个五旬许的妇人,一身簇新宝蓝色裙袄,两鬓染霜,眼角微微下垂,面相严肃。
二女规规矩矩请了安。
今日任氏心情极佳,看一眼楚玥精致却不经意寡淡的装扮,也没说什么,颔首,让两孙女坐下。
楚馠立即凑趣几句,她素来得祖母喜爱,又刻意憧憬姑母,瘙中任氏痒处,寿庆堂内立即欢声笑语一片。
楚玥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当她的锯嘴葫芦。
不多时,有仆妇奔进:“侯府到了,姑太太的车正往二门来!”
任氏大喜。
堂内诸人,包括楚玥和楚馠,俱也齐齐往外看。
一报接着一报,喧声渐近,只听见一阵环佩叮当,一声微�